第158章 問罪天下(1 / 1)

加入書籤

小魔王唐宏額頭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這傢伙,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真的……近乎於聖。

拋去正邪之見不談,唐宏對於傳聞中的那幾位左右了人間格局的聖人,其實極為推崇,但,眼下真的有人以聖人姿態自居,卻讓他實在有些……難以接受。

唐宏知道自己不只是修為,就連心境都已被此人徹底震懾住,他奮力的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咬牙道:“你倒說得輕巧,‘還這人間一片清靜’?呵呵,怎麼‘還’呢?難道是用你那兩根筆桿子,把人戳死不成?!”

餘摩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唐公子果然是個明白人,我讀了那麼多書,走了那麼多路,用了那麼長時間才想明白的一個道理,唐公子卻能一語道破。我當先生那幾年,想盡了各種辦法,想把書裡的道理都教給那些孩子,可是結果呢?只是一個蹩腳仙人隨便使了個障眼法,便將他們全都哄走了,怎麼喊都喊不回來。是因為書裡的道理不對嗎?不是。是因為那些孩子愚鈍嗎?不是。是因為那個黃平真人,確實是比我厲害啊!如果當時我去找他理論的時候,不是他把我打得屁滾尿流,而是我把他打的屁滾尿流,結局,不就不一樣了麼?”

餘摩臉上,露出些許的愧疚神色,“這世間,道理還是太多了,那個黃平真人,又何嘗沒有自己的道理?他一個巴掌扇過來,便是在跟我‘講道理’,我半邊臉腫的話都說不出來,便是他的道理贏了,我讀了再多書,走了再多路,又有什麼用?說到底,拳頭還是要硬一些,最起碼,要硬到能護住自己的那張嘴,別讓想說的話,到死都只能爛在肚子裡,那也太憋屈了。”

“明白人”唐宏有些不以為然,讀書人就是這點麻煩,不管學問大小,都喜歡畫地為牢,明明再簡單不過的道理,連路邊的野狗都知道欺軟怕硬,他們卻非要繞個山路十八彎之後才給你恍然大悟。

做作。

唐宏只對餘摩當下神秘莫測的修為,深深忌憚,順勢問道:“照你這麼說,你現在的拳頭已經很硬了?”

餘摩抬頭看了一眼那座七百年來被天冥教弟子奉若神明的兇惡雕像,微微笑道:“大概是吧。我在悠悠洞天尋得的兩樁機緣,這尊石像幫我掃清心頭迷障,是其一,而另外一樁機緣,則是一門功法,我修煉了四五年,算是小有成就。”

唐宏心中暗暗盤算。

悠悠洞天畢竟曾經是聖教舊址,當年那場大戰爆發時,很多聖教弟子負傷逃竄,慌不擇路,萬一死在了洞天深處,遺落幾件法寶秘籍什麼的,並不奇怪。餘摩離家遠遊時,已經年近三十,來到南疆時,已經年過不惑,相比於自己從孃胎裡就開始服用各種天地靈藥,五六歲時就開始練習吐故納新,晚了可不止一點半點。修仙一途,終究是要看天賦的,而天賦這東西,只要不是揠苗助長,那就一定是越早兌現越好,一旦歲數增大,丹田經脈漸漸開始定型,再想透過修煉各種心法來拓展經脈、擴充套件氣海,難上加難。

再好的修道胚子,如果沒能在弱冠之前打好基礎,後面就必然開始走下坡路,最終泯然眾人,這是整個修仙界人所共知的道理。

出名要趁早,修行,更要趁早。

大器晚成的不是沒有,雲頂無雙的老祖宗南宮适,古稀之年才悟出了那精妙絕倫的散清秋神功,但這樣的人,比世人口中那種“百年不遇的天才”,更為罕見。這個餘摩,最早而立之後才開始修道,不惑之後才得了一門上乘功法,至今也才只修煉了短短四五年,又能修煉到多高的境界?

小宗師境?應該不止。

歸墟境?有點可能。

通幽境?唐宏不信。

半年多前的時候,唐宏從留仙城裡一路狂奔逃了出來,身後跟著的,是榜上有名的墨雲劍江秋笛,後者擔心幾個孩子的安危,沒有深追,只在最後一刻,簡簡單單的遞了一劍,劍氣凝聚如墨,直奔小魔王后心,生死之際,唐宏竟然再度爆發,將已經被逼到極致的速度竟然又拔高了幾分,堪堪躲了過去。藉著這次契機,沒過多久,唐宏就突破了大成境界的最後一個瓶頸,順利踏入到歸墟境界。

大成境界時,唐宏就敢越境殺人,現在大家都是歸墟境,憑什麼老子就要一直被你壓制?!

他不服,不服天不服地的那種不服。

所以他咧了咧嘴,神態自若的笑道:“硬到足夠讓你同時挑戰當今天下的四大門派?我咋不信呢。”

餘摩低頭一笑,似乎有些無奈,再抬頭道:“唐公子果然是知行合一啊,喜歡用拳頭講道理,那我也不廢話了,我便站在這裡,任由唐公子隨意出招,半柱香內,若是能逼得我腳跟離地,便是唐公子贏了。拳頭護不住的道理,是沒意義的,若是唐公子贏了,我們這淨世明宮的建幫大會,不辦也罷;但若是我贏了,唐公子就得老老實實的聽我講些道理了。”

唐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睛看了這個青衫儒生幾眼,不似作偽,猶自不敢相信,指著邊上的鐵塔漢子和狐媚女子,道:“其他人不會礙事?”

一襲粉紅薄衫的嬌小女子忍不住嗤笑一聲,“唐公子大可放心,我們幾個沒那個本事。”

唐宏“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那就這樣說定了。”

不管對方是有恃無恐還是盲目自大,這種較量不接白不接,唐宏退開一步,舒展雙臂,有兩道天魔真氣洶湧而出,化作兩隻漆黑利爪附著其上,有若實質的黑色魔氣如熾烈的火焰一般,搖曳跳動,形態極度駭人。

相比半年前在留仙城裡那隻遮天蔽日的恐怖魔爪,這一次似乎氣勢上弱了不少,但實際上,從大成境到歸墟境,講究的是一個“沉澱”。何謂“歸墟”?“海中大壑,無底之谷,眾水匯聚之處也”!修煉至大成境界之後,丹田氣海已經日趨穩定,修煉的功法招數,也都能熟練掌控,看起來確實似乎已經有了“渾然大成”的氣象,但要想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又該如何做?

這便是凡人修仙,必將面臨的第一道天塹。

許多沒有名師指點的山澤野修經常會掉進一個誤區,就是到了大成境界之後,仍然是瘋狂的攫取天地靈氣,想要儘可能的“拓展”自己的丹田氣海,殊不知,經歷過積跬境的積累之後,普通人的氣海基本都已到達瓶頸,無論再怎麼吸取天地靈氣,都只能是“水滿則溢”,不會轉化成真正的修為。要想真正的更上層樓,不是向外擴張,而是在氣海的最深處,再開闢出一道深溝,然後將一身的仙家真氣,反覆的去蕪存菁,精煉提純,最終沉澱在這道溝壑當中,如此方才能真正達到“四海歸墟”的上乘境界。

當然,說起來簡單,真要做起來,其中的艱難玄奧之處,仍然足以讓整個天下九成以上的大成境修士都止步於此。

唐宏現在還不到而立之年,能在如此年紀就跨過這道天塹,尤為難得,已經背對著凶神雕像站定的青衫儒生都忍不住讚道:“不愧是號稱‘修仙界年輕一輩的第一人’,唐公子當下的歸墟境,只要再繼續穩固幾年,只怕很快就有望在那百仙榜上佔據一席之地了吧!”

唐宏咧嘴一笑,不以為意,他向左兩步,打量餘摩幾眼,再向右兩步,打量幾眼,兩隻天魔爪微微張開,蓄勢待發。

餘摩氣定神閒,看不出有半點如臨大敵的神色。

不只是他,粉紅小裙的杜紅娘,鐵塔一般的魁梧漢子,還有那神色陰鬱、揹著一個昏迷女子的怪人,臉色都沒什麼變化。

不覺得你小魔王有什麼機會。

唐宏似乎是完全察覺不到兩人在修為上的差距,仍然在努力尋找對方的破綻,他走到餘摩身前大概四五步遠的地方,眯了眯眼,驀地張開雙臂,向著身前的地面,猛地一插,兩隻天魔爪抓住那張地面,兩下一扯!

大地之上,瞬間龜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紋,如撕裂的紙張一般,迅速向餘摩腳下延伸!

餘摩有些意外。

他盯著那道蔓延而至的裂紋,伸手輕輕那麼一壓——

撕裂的大地瞬間平靜下來。

餘摩呼了口氣,笑道:“嚇我一跳,唐公子這是想讓我沒有立足之地?”

唐宏站直身子,咧了咧嘴,“差不多這個意思,可惜被你反應過來了。”

餘摩也笑了笑。

反應不過來是不可能的,唐宏只是想打他個出其不意,試一試這個神秘莫測的中年儒生,到底是何修為。

餘摩確實出手了,推了一掌,唐宏也確確實實、第一次感知到了此人的氣機波動,說不上多麼的鋒芒畢露或霸道無雙,但卻給人一種莫名深邃的感覺,彷彿那一掌不過是個開始,若他願意,隨時會有一千掌、一萬掌,推過來。

若千重山,萬重浪。

小魔王在心裡篤定,此人的修為,毫無疑問是歸墟境,但具體是歸墟境中期、後期,亦或是巔峰,不得而知。

唐宏的性子,自負歸自負,但卻絕非無腦之輩,之前在南疆一帶,幾次驚心動魄的越境殺敵,其實他都提前做了準備,對手戰力如何,有哪些法寶,藏了哪些後手,他都瞭然於心,真打起來的時候,所有那些看似把他逼到絕境的恐怖殺招,都成了他砥礪修為的磨刀石,直到他越戰越勇,對手越戰越慌,強弱之勢自然逆轉。

膽大,心細,這才是這位年紀輕輕的大魔宮少宮主能夠橫掃東南的最大依仗。

所以,越是看不透眼前這個男人的修為,他就越不會出手,最起碼,他要等到一個破綻,或者說,製造一個破綻。

他繞著餘摩,繼續轉圈。

神色愈發凝重。

彷彿在攀爬一座看不到的大山,處處是路,又處處無路。

硬著來,似乎是毫無機會。

唐宏皺了皺眉,目光終於從餘摩身上移開,先是看了一眼那座不知年代幾何的世尊明王法相——

不太行,自己畢竟還是名義上的聖教弟子,萬一真的打碎了,愧對列祖列宗。

唐宏斜了斜眼,又看向那個有些百無聊賴的紅妝女子。

背對著他的青衫儒生只得回過頭來,有些無奈的勸道:“唐公子,打架歸打架,不要動我的人,好吧?你是不知道,找到這麼幾個願意聽我囉嗦、還願意陪著我一起跟這世間講道理的人,是有多難。”

說話時,有一股彷彿是來自滄海深處的幽邃氣息,陡然從青衫儒生腳下湧現。

唐宏心下一驚,正欲拔地而起,已然來不及,那股異常深邃、卻又充斥著毀滅意味的恐怖氣息,彷彿是一股漆黑色的浪潮,眨眼間就將這偌大的一片黑石谷徹底淹沒,以青衫儒生為中心,潮水低低流淌,眾人腳下,方圓百丈之內,彷彿變成了一片空谷幽潭,幽深靜謐,寒意逼人。

縱橫東南的大魔宮少宮主臉色蒼白,動彈不得。

彷彿立足深淵之上,但凡稍有動作,就會……墜落。

萬劫不復的墜落。

更讓唐宏心中震撼不已的,是這種彷彿能毀滅一切的恐怖浪潮,竟讓他感到有些……熟悉。

唐宏心中,由不得萌生了一個讓他極為不安的猜想,這位自踏入江湖以來,無論遇到怎樣的絕境都能越戰越勇的大魔宮少宮主,有些失神的看著腳下的幽深海潮,片刻後,平生第一次主動散去自己的天魔真氣,苦笑道:“好吧,你贏了。”

黑色海潮迅速褪去,青衫儒生一臉欣慰,他轉過身,下意識的撫平衣角褶皺,肅斂神情,一如當年每次踏入那間小學堂之前,用那種不疾不徐、溫醇入耳的聲音,問:“既然我贏了,唐公子便要聽我說些道理了,我們淨世明宮剛剛建立,不想去翻那些陳年往事,我只想問唐公子一句——此次南行,殺了多少人?”

唐宏神色古怪,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反問道:“你這是在……問罪?”

餘摩習慣性的揹負雙手,輕聲答覆道:“是的。”

唐宏怔了一下,愈發不敢相信,忍不住再度反問:“這就是你‘還這人間一片清靜’的方式?”

青衫儒生繼續點頭,“是的。”

大魔宮少宮主瞪大眼睛,第三次反問:“這也是你建立淨世明宮的初衷?”

青衫儒生不厭其煩,第三次輕聲道:“是的。”

唐宏欲言又止,沉默了下來。

覺得有些可笑,可嘆,甚至可悲。

這樣的一位人物,修煉了這樣的一門神功,等同於說是將三百年前就已熄滅的聖教薪火,再次重新點亮!!若是他真的打著天冥教的旗號,趁機揭竿而起,哪怕是大魔宮和修羅門,都不得不順勢響應,還有許多散落江湖各地、看不慣大魔宮和修羅門連年內訌的聖教遺民,心中也都憋著一口氣,到時候他以新一代冥王自居,振臂一呼,八方響應,時隔三百年後再度一統聖教,重現昔日的輝煌氣象,又有何難?!

可結果呢?!

在這過家家?!

唐宏想不明白,神情有些怨懟。

一如當年課堂上那些,聽不進去話的搗蛋學生。

餘摩比唐宏低了整整一頭,他便抬起頭,直視著這個年輕人的雙眼,緩緩道:“回答我。”

唐宏沉默。

餘摩等著。

不怕學生太倔,他素來有耐心。

片刻後。

“既然你想知道,告訴你又何妨。”唐宏咧嘴冷笑,掩飾心裡的不安,“這次南下,家裡的幾個老東西一個也不肯來,我們大魔宮雖然來的最早,但其實賬面上的實力最弱,我也不想跟其它三大門派正面對抗,白白折損戰力。所以我們一直都是低調行事,不曾害死過任何人。”

餘摩又問:“你手下的天魔衛呢?”

“都不曾殺人。”

餘摩皺了皺眉,輕輕搖頭,“唐公子,我既然想要問罪,那便不怕你胡說八道的。”

杜紅娘扭轉腰肢,嬌聲道:“蟲蟲,該你出場啦!”

正在給背上女子小心翼翼活動筋骨的年輕人站起身,一臉的陰鬱表情,“說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蟲蟲。”

杜紅娘咯咯笑道:“那叫你什麼?大蛾子?花蝴蝶?”

“……我又不會進化……算了,跟你這女人沒話說。”

蟲子走到青衫儒生身後,走到小魔王唐宏身前,直視著他的雙眼,語氣平淡的道:“十天前,何中成,唐高義,劉鵬天,三人來到了黎陽城,何中成殺了一個藥房掌櫃,唐高義殺了一名更夫,劉鵬天殺了一個買早餐的小販,三人假扮成所殺之人,混入城中。七天前,你帶著兩隻天魔衛小隊,來到黎陽城,在城南的柏蒼河畔駐紮。六天前的深夜,藉由唐高義提供的線索,雲笙帶著荒之隊五人潛入城中,獵殺落單的修羅門弟子,中途被一對年輕男女無意中撞見,劉銳一箭射穿兩人的腦袋。四天前,雲笙抓住了一名修羅門弟子,帶回了你們的駐地,雲笙用自己的頭髮,鑽進此人的皮膚下面,將他‘皮肉分離’,活活痛死。”

蟲子頓了一下,想了一會,點頭道:“我知道的,差不多就這麼多了。老大,沒我事了吧?”

餘摩點了點頭,蟲子便轉身往回走。

唐宏目瞪口呆。

不是因為胡說八道被揭穿,而是因為會被揭穿的竟然如此……徹底!

雲笙倒也罷了,何中成,唐高義,劉鵬天,這三人是大魔宮很早之前便安插在南疆的三個棋子,身份極為隱蔽,就連大魔宮內部都極少有人知道,而劉銳……在他加入天魔衛荒之隊之後,便已捨棄了自己原本的姓名,就連唐宏都得稍作思索才能想出來是他,這個蟲子……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相比之下,蟲子能準確無誤的城南山林裡找到他們的駐紮地,反倒不稀奇了。

餘摩看向唐宏,提醒他:“唐公子,事已至此,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唐宏心知自己已經沒有任何扭轉局面的機會,但越是如此,心裡反倒越是冷靜,他低下頭,第一次與這位修為通天的“教書先生”目光直視,咧嘴笑道:“沒啦沒啦,這還有啥要說的,打又打不過,瞞又瞞不住,你厲害,我認罪。我就想知道——”小魔王伸手指了指那個正在為昏迷女子活動手腕的年輕人,掩不住一臉的好奇,“這個傢伙,你從哪找到的?”

青衫儒生的臉上,竟有一些驕傲,輕聲笑道:“很厲害,對吧?不止是你,瀚海學院,普濟寺,還有修羅門,你們四大門派來到南疆之後的一舉一動,他全都瞭若指掌。前面說了呀,要找到這麼些個人才,可不容易的,這個世道還是太複雜了,像唐公子這樣,不守規矩滿嘴胡話的人,還是太多了,我讀書再多,修為再高,又怎能一一分得清楚?要是沒有他們幫忙,我可沒底氣建立什麼淨世明宮,更沒底氣去跟這偌大的一個人間講道理。”

唐宏深以為然,點頭道:“餘先生說的不錯,像我這樣的惡人,講道理是沒用的,還是得用些特殊手段才行。”話鋒一轉,繼續追問:“那麼他是怎麼做到的呢?”

唐宏是真的極為好奇了!如果蟲子真的能在正邪兩道四大門派那麼多當世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悄摸無聲的獲取到這麼機密的資訊,那他絕對是比一百個、甚至是一千個大成境老諜子都要珍貴!

青衫儒生眯了眯眼,神神秘秘道:“想知道呀?”

唐宏使勁點頭。

“做夢。”

唐宏罕見的翻了個白眼。

餘摩心情愉悅,笑道:“唐公子,你認了罪,但好像一點也不害怕?”

唐宏神色坦然,“你要想殺我,早就殺了,何必跟我囉裡囉嗦說這麼多廢話。”

身後杜紅娘噗嗤一笑,那個鐵塔一般的漢子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唐宏不明所以,就連遠處那個忙著照料昏迷女子的蟲子,竟然也抬起頭,陰測測的道:“殺不殺你兩說,但囉裡囉嗦這種事,我們老大可擅長了。”

被下屬們集體揭短的淨世明宮宮主有點尷尬,忙輕咳一聲,正色道:“古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吾輩讀書人,一定要弄清楚何時動口,何時動手,這個可萬萬錯不得。”

唐宏有點笑不出來了,“意思是扯了這半天之後,還是要殺我?!”

餘摩搖了搖頭,他抬頭望向那座讓人心生懼意的兇惡石像,神情嚴肅,“只問罪,不懲罰,那道理就只能是道理,隨時都會被人忘掉。我餘摩既然選擇了問罪天下,那就沒想過這兩隻手能幹乾淨淨,就好像這尊石像,得是殺了多少人,沾了多少血,才能有這等人神共懼的氣勢?這世間,有些人是必須得殺的,而且還不少,就像貴派的那個百蛇雲笙,他今日若是來到此處,我第一個便要他性命。”

唐宏的臉色有點不太好看,他眨了眨眼,目光稍稍有些遊移。

青衫儒生似乎並未察覺,繼續道:“不過我淨世明宮畢竟剛剛才建立,不宜操之過急,沒必要把好好的一場建幫大會,變成一場屠殺大會,所以這一次只是小施懲戒,讓世人知——”

話未說完,從始至終都未曾露出過明顯怯意的大魔宮少宮主,突然拔地而起,宛若一道驚雷,破空而去!

果斷的很!

歸墟境的強大修為,再配合上唐家人在危機中習慣性的恐怖爆發力,這一次拔腿就跑,速度之快,莫說是同樣的歸墟境了,就算是通幽境的當世高手,都不一定追得上!!

半空中傳來小魔王的大笑:“老子管你是小施懲戒還是大開殺戒,打不過你,還不能跑麼?!餘摩餘先生是吧,學生唐宏資質愚鈍,實在是聽不進去你的那些狗屁道理,你若是想重振聖教聲威,我大魔宮說不定還會助你一臂之力,但是要問罪天下?!哈哈哈!那天下第一的君千羽,殺的人大概比我多吧,餘先生,若是你有朝一日能向他問罪,我便服你!哈哈哈!”

聲音迅速遠去。

青衫儒生抬頭眺望,卻不追趕。

唐宏心下疑惑,忍不住回頭一看,只見有一道血色紅光,倏然閃過,他心下一驚,猛然回頭,身前不知怎的就多了個人,一頭蓬鬆碎髮,面容硬朗,雙眼藏在細碎的劉海後面,但仍然透露著一種驚人的清澈感。

是那個離群索居、始終坐在亂石堆上的年輕人,他的手中,在淌血,因為拿了一條胳膊。

唐宏的胳膊。

唐宏的心中,乃至於身體,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迸發出一種難以自制的痙攣感,他顫抖著呼吸了幾次,這才漸漸平靜下來,潛運真氣,止住斷臂處的瘋狂飆血。

來人隨手把胳膊丟了過來。

唐宏伸手接住。

對方語氣平淡的道:“回去。再亂跑,卸了你的腿。”

唐宏面色蒼白的回到地面,從始至終動也未動的青衫儒生眯眼笑道:“唐公子,又見面啦?你剛剛提到了君千羽,這個人確實有些麻煩,不過或早或晚,我都會找過去的。現在嘛,還請唐公子再忍耐一會,等其它三大門派的人來了,我淨世明宮自然會挨個向他們問罪。”

意思是問罪天下之前,想要先拿正邪兩道四大門派試試手,所以才邀請他們來參加這場建幫大會?

唐宏一言不發,抱著自己的斷臂,跟著一名淨世明宮弟子,來到一張明顯是臨時堆砌的石桌後面,老老實實坐下。

若非親自來到了這裡,若非親自見到了這個名為餘摩的教書先生,只怕所有人都只當他們是一群瘋子。

但現在來看,確實有些瘋狂,但不是瘋了。

餘摩不忘衝著及時出手的碎髮年輕人豎起大拇指,“放秋,乾的不錯哦!”

結果後者理也未理他,又離群索居的坐回到了亂石堆上。

餘摩哈哈一笑,不以為意。

要想跟這個天下講道理,最起碼,要讓這個人間,聽得到他餘摩的聲音,所以這次建幫大會最主要的目的,既是問罪,更是立威,摘了大魔宮少宮主的一條胳膊,無疑是開了個好頭,這讓餘摩很是欣慰,他抬頭看著那座凶神雕像,退開幾步,左看右看,總覺得還有點不對,便道:“石頭啊,我咋總覺得這石像擺的位置還是不對呢?是不是再往後點,別讓人老繞到後面去啊。”

名叫石頭的鐵塔漢子神色無奈,慢蹭蹭的走上前,身高過丈的他渾然不似尋常人類,每一次落腳,腳下的大地便要隨之一顫,走到那座不知幾千幾萬斤重的石像跟前,舒展雙臂,緩緩抱起,嘟囔道:“你是老大,你說了算,說吧,想往哪擺?”

餘摩便開始囉裡囉嗦的指揮著石頭,往後一點,往前一點,再往後一點。

……

臉色蒼白的唐宏不忘用一口精純真氣,將自己的斷臂也包裹起來,他看了一眼那位胡亂指揮的淨世明宮宮主,又看了一眼坐在亂石堆上的碎髮年輕人,神色……很平靜。

斷了一條胳膊而已,不可能將我唐宏擊潰。

他想起一些往事。

當年在羅天瀑布下修煉那天魔爪,小唐宏雙手各自抓著一團黑乎乎的天魔真氣,原地大吼一聲,助跑兩步,一爪過去,在一棵兩人合抱的樹幹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爪痕,回頭一臉驕傲的道:“小律,你哥厲害不?”

抱著奶孃脖子的小男孩趕忙伸出兩隻小手,使勁鼓了鼓掌,“你哥厲害!”

唐宏翻了個白眼,呵呵傻笑。

結果腦袋上結結實實捱了一板慄,背後響起爹爹的聲音:“我讓你怎麼修煉來著?”

雙眼含淚的小唐宏頭都不敢回,忙去摘了一片荷葉,捧在手心,催動天魔真氣,將這片荷葉徹底包住,然後便盯著那片荷葉……一動不動。

一盞茶後,小唐宏額頭開始冒汗。

兩盞茶後,小唐宏臉色開始發白。

三盞茶後,小唐宏身體開始打顫。

那個腦袋大到有些異常的小男孩,明明連話都說不完整,卻似乎懂得哥哥在受罪,愣愣的看了一會之後,忽然嘴巴一扁,嚎啕大哭。

奶孃只得將他抱走。

又過了片刻,那片在天魔真氣裡浮浮沉沉了半天都沒有任何變化的荷葉,終於有了動靜,葉子的邊緣像是被火燎了一樣,開始翻卷,褪色,變得枯黃,焦黑,最終碎裂,散落。

小唐宏有些驚喜,不過很快就耗盡真氣,身子一趔趄,差點摔倒,維持了好長時間的天魔真氣瞬間斷掉,剩餘的荷葉也飄落在地。

大魔宮唐尊看了一眼大概還剩一多半的荷葉,勉強點了點頭,“威力還算可以,但氣機還是有些稀薄,還得繼續練習。”

小唐宏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了一陣,他瞥了一眼老爹,覺得他今天心情似乎還不錯,便小心翼翼的道:“爹,我有個問題不大明白。”

唐尊摸了摸兒子的腦袋,也在旁邊坐了下來,兩人身前是一片荷塘,荷花正盛。

“什麼問題?”

“爹,咱家這天魔爪在百術榜上是排地榜第七對吧?那說明威力很厲害吧?”

“那當然。”

“有多厲害?”

唐尊怔了一下,捋了捋濃密的鬍鬚,尋思該怎麼忽悠兒子,那些極其深奧的功法心得,太早了,講給他也聽不懂,反而會讓他徒生疑慮,還是深入淺出的來。

便道:“天愚城的評語還算中肯,上面說了,咱家這天魔爪若是能修煉到極致,一爪出,可開山,可裂石,可碎蒼穹,可破幽冥。真實的威力也大致差不多。”

小小年紀的唐宏對於什麼“碎蒼穹破幽冥”沒有任何實感,可是開山裂石他是懂的,便急竄竄的道:“那爹你為什麼不讓我去練習開山裂石啊?天天讓我捧個荷葉是什麼意思?”

唐尊一板慄砸下去,氣笑道:“好小子,繞了這一圈,原來還是在埋怨你爹呢!”

唐宏抱著腦袋,噘著嘴不說話。

唐尊猶豫了一下,耐著性子道:“宏兒,爹問你,你以為,天魔爪憑什麼能開山裂石?”

唐宏舉起兩隻爪子,像只小老虎一樣往前撓了兩下,“因為我們的天魔爪鋒利啊!”

“鋒利?要想鋒利的話,那我們為什麼不用刀劍之類的法寶?豈不省事?”

唐宏兩隻爪子停在半空,怔住了。

唐尊語重心長道:“宏兒,記住了,任何一門真正上乘的功法,最終講究的,一定是‘真意’二字。瀚海學院的大衍演星訣窮盡道法複雜,能演化出無數種天幕星圖,這是一種真意;普濟寺的七步蓮華心經講究心性清明,無論面對何種困境都能巋然自證,這是一種真意;甚至那傳聞中的煉血咒,能煉化凡人精血為己所用,以一股暴戾之氣屠戮人間,也是一種真意。真意沒有對錯之分,但是有高下之別,一般來說,越是高明的功法,其蘊含的真意就越宏大,對於修行者的影響也越大,特別是到了以歸墟境為首的上三境之後,修煉的本質其實已經演變成了對於各種天地真意的感悟,此時若是沒有一門立意高明的功法指引,基本就是瞎子過河,摸不著邊,一個不小心還會走火入魔,淹死在河裡。反之則會順利許多,最起碼不用擔心會誤入歧途。所以一個修煉上乘功法的歸墟境高手,跟一個修煉世俗功法的歸墟境高手,其真實實力的差距,天差地別都有可能。”

小唐宏若有所思,緩緩道:“爹,那咱家天魔爪的真意是什麼?”

“你猜?”

小唐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一臉茫然。

唐尊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兒子的後背,“一門功法蘊含的真意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因為一門功法可能蘊含多種真意,而且也跟修煉的人有關係,七步蓮華心經如果到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大惡人手中,若是還能心性清明巋然自證,那不就成了不知悔改了麼?不過整體來說,天魔爪的真意大概可以總結為兩個字——毀滅。”

小唐宏昂著頭看著親爹,滿臉困惑,“毀滅”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他當然懂得,但若是用來形容一種功法的真意,他就不明白了。

忽然,他一骨碌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一下子跳進荷塘裡,不顧一身溼,抓起那片不知何時飄進水池裡的半截荷葉,興奮道:“爹,就是這個意思?”

不愧是我兒子。

唐尊眼角含笑,點了點頭,“就是這個意思。”

小唐宏一蹦三尺高,落地又濺了自己一身水也顧不上了。

唐尊滿臉笑意,站起來衝兒子招了招手,在兒子溼淋淋的爬上來之後,笑道:“現在你知道爹為什麼要讓你天天捧著個荷葉了吧?天魔爪的真正威力,可不是因為我們的爪子鋒利,是因為天魔真氣中蘊含的毀滅氣息,足以讓我們在一爪之下,摧毀任何對手!”

小唐宏滿臉興奮,使勁點頭。

唐尊又道:“再跟你說個小秘密。記得你跟爹說過,在咱們聖教的千年歷史上,你最喜歡的一位前輩是誰來著?”

小唐宏忙大聲道:“末日冥王慕秋練!他是天下第一!”

唐尊點了點頭,“那你可知道慕秋練登頂天下第一時,修煉的是什麼功法?”

這些聖教舊聞,那位老夫子在課堂上可提了不止一遍了,小唐宏昂頭道:“是滄溟訣!在我們聖教的千年歷史上,唯有歷任教主有資格修煉這門神功!當年在百術榜,滄溟訣也是天下第一!”

頓了一下,又有些遺憾的嘆氣道:“只可惜,在慕秋練消失之後,滄溟訣也失傳了……”

唐尊本想習慣性的拍拍兒子的腦袋,發現他頭上也滿是水,就縮了回來,微笑道:“其實也未必。”

小唐宏一臉疑惑的看著老爹。

“咱們大魔宮的老祖宗,早年間一直跟著慕秋練闖蕩天下,深受器重。有幾次兩人切磋修為時,慕秋練將一些滄溟訣的精髓所在,傳給了老祖宗,老祖宗後來潛心研究,自行領悟,這才創造出了我們現在修煉的天魔爪。換句話說,咱家的天魔爪,其實就是從滄溟訣演化而來的!”

小唐宏雙眼瞪得老大,幾乎不敢相信!

之前他還有些耿耿於懷,自家的天魔爪在百術榜上,憑什麼只排在地榜第七?!難道真的比不上什麼大衍演星訣和七步蓮華心經?!

現在再一想,怎可能比不上?!當年慕秋練靠著滄溟訣縱橫天下未嘗一敗,天魔爪既然是脫胎於滄溟訣,又能差到哪去?!

定是我輩還不夠努力的緣故!

小唐宏忽地大叫:“爹!我還要再修煉三百遍!!”

唐尊哈哈大笑。

……

這點溫情往事,其實早已模糊,只是在唐宏深陷在那片漆黑海潮裡,並且被那股極為熟悉的毀滅意味驚的一動不動時,才一下子清晰起來。

沒錯,這個餘摩修煉的功法,正是那只有歷任天冥教教主方有資格修煉的無上神功——滄溟訣!

而餘摩的修為,也絕不是之前猜測的歸墟境,而是毫無疑問的通幽境!

不止如此!

那個離群索居的碎髮年輕人,他身上那道血紅色真氣,似乎是……煉血咒?!他的修為,似乎也是……通幽境?!

……

凡人修仙的七重境界,大成境是一道分水嶺,歸墟境作為上三境中最低的一重境界,卻已經是毫無疑問的當世高手,哪怕是百仙榜上,大多數也只是歸墟境,而通幽境……著實極少。

掰著手指和腳趾差不多就能數完的那種少。

畢竟,立派千年的瀚海學院,也才只有兩位!!

而現在,就在這個剛剛成立的小門派裡,居然一下子就有兩位!而且,一個修煉的是煉血咒,一個修煉的是滄溟訣!

唐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不只是因為斷臂之痛。

這次南疆之行,我唐宏確實是栽了,但是栽在這兩人手裡,而且只斷了條胳膊,不丟人。

唐宏甚至有些期待——正在趕來路上的其餘三大門派,又會受到怎樣的審判?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