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請夜公子落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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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難如登天。

普通人苦修一生,最終往往也只能止步於大成境界,各大門派的天之驕子們機緣深厚,能更進一步,最終踏入歸墟境界。

但對於小魔王唐宏而言,歸墟境只是開始,他日後的成就,按照大魔王唐尊的說法,是必然能在天榜之上佔據一席之地的,而且絕不是忝列末位,最少也是前十!至於最終能排到第幾位,就要看三十年後的修仙界,是百花齊放,還是萬馬齊喑了。

誰曾想,竟在這裡丟了一條胳膊!

天魔爪少了一爪,威力必然大打折扣,對於唐宏日後的修行,必然也是巨大的打擊,甚至會導致他自此裹足難前、終生無望通幽境也有可能。

但小魔王似乎並未消沉,他將自己那條血淋淋的斷臂放在面前的石桌上,雖然額頭因為劇痛而冒著冷汗,但卻卻終神色如常,一位淨世明宮弟子端上一些簡單的水果酒菜,他用剩下的一隻手大快朵頤,吃的飛快,邊吃還邊抱怨:“餘先生,你也忒小氣了,好歹也是一場建幫大會,怎麼就只備了這麼點吃食,量不夠,味也不行,差點意思啊!”

餘摩眯眼笑道:“沒辦法,為免打草驚蛇,沒敢大肆採購,還望唐公子擔待則個。”

唐宏兩三口吞下一瓣西瓜,嘴裡嘟囔了兩句,沒再聽清了。

吃完後,拍著肚皮往後一躺,目光盯住了那位名叫“放秋”的碎髮年輕人。

既然是修煉的煉血咒,那多半就是荒蕪之城的旅人,全名應該叫——獨孤放秋?

古里古怪的名字。

因為三百年前的那場恩情,無論是大魔宮還是修羅門,都對荒蕪之城充滿敬意,不過唐宏知道,這些來自雲北之地的旅人其實並不喜歡被世俗牽絆,十年旅期,說長長,說短短,神州那麼大,要真想轉上一遍,怎麼也不夠的,上一任旅人的恩怨情仇,在其北歸之後,一般都會煙消雲散,下一任旅人有自己的旅途,往往不會再牽扯其中。

正因如此,當年獨孤略選擇挺身而出,才會顯得那麼難得。

這一任旅人明顯選擇了與餘摩大道同行,這讓唐宏有些遺憾,他心裡難免還有些期待:若是能將此人拉攏到大魔宮,這條胳膊斷的就值了。

許是感覺到了唐宏有些“熱切”的目光,獨孤放秋板著臉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瞅啥?”

唐宏悻悻一笑,轉過頭去。

忽然又一挑眉,看向那條在谷底亂石中開鑿出來的小道。

好戲開始了。

領路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淨世明宮弟子,走出小道之後,低著頭侍立在旁,等著後來的客人。率先出來的是一位身著玄色短衫的虯髯大漢,雙臂袒露,筋肉虯結,一身毫不遮掩的渾厚氣息,彷彿是一隻剛猛無匹的蠻荒野獸,氣勢極為驚人。在大漢身後,十幾名面無表情的黑衣人魚貫而入,其中有一半,都有大成境界以上的修為,其餘人,也都是積跬境巔峰!

黑衣人入場後,緩緩散開陣型,將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儒雅年輕人,圍在正中。

最後入場的,是一位大紅衣裳的女子,面容冷豔,大袖翻飛。

玄衣白虎,血衣朱雀,修羅四聖竟來了兩位。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修羅門四大聖使縱橫江湖多年,在修仙界中積威已久,單論聲勢,甚至比那幾位後起之秀的年輕學院閣主,都要勝出一籌。玄衣白虎最是悍勇,此人最喜歡做的事,是挑一個不太對付的仙家門派,從大門處開始,一路打將進去,對方是單挑也罷,群毆也罷,從來不在乎,直打到對方門派中再無一人敢上前挑戰,便拆了祖祠,掀了祖墳,揚長而去。這些年,被白虎單槍匹馬打了個通透的門派,少說也有幾十個,其中不乏那種有歸墟境高手坐鎮的一方豪門,這些門派事後大多一蹶不振,甚至有些直接原地解散。

血衣朱雀,則是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女魔頭!

此女好殺人,殺起人來如屠豬狗,毫不留情,亦不講道理,正道也罷,邪道也罷,販夫走卒也罷,朝廷命官也罷,這些年被她無辜打殺的性命,早已數不過來,山上神仙,視人命若草芥的大有人在,但像她這樣肆無忌憚濫殺無辜的,聞所未聞。就連修羅王夜帝都有些看不過去,幾次模稜兩可的旁敲側擊,希望她能收斂一二,然而,沒用。

那一襲色澤如血的石榴裙,刺目,驚心,仍是當今世人心頭上,最為驚懼的色彩。

四聖來了兩位,再加上一眾修羅們精英弟子,以這樣的陣仗護送修羅公子來參加一場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南疆小門派的建幫大會,理應是十拿九穩才對,但白虎和朱雀二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死死盯住那個站在凶神石像邊上的儒衫男子,一個雙臂微張,一個紅袖凝滯。

如臨大敵。

那個男人神色如常,並未刻意釋放出之前那種讓人如臨深淵般的毀滅氣息,但二聖在入場之後,以氣機查探場中形勢時,幾乎是同時發現,以他們二人的修為之高,氣機之強,竟也近不得此人的身。

不同於那種極其擅長隱匿氣息的江湖修士,青衫儒生本身的存在是極其矚目的,他只是像一座大山一樣,於不經意間掀起陣陣清風,將所有試圖查探他修為的氣機,全都推到了兩三丈外,如雲霧繚繞,不見真龍。

看不透,已經說明了問題。

小魔王高舉酒杯,朗聲道:“夜兄,別來無恙否?”

作為邪道兩大巨擘的現任少當家,兩人可謂是“神交已久”,小魔王唐宏固然兇名赫赫,但是幾次針對修羅門各地分堂或明或暗的謀劃,都被這位聲名不顯的修羅公子暗中化解。修羅門和大魔宮雖然名義上都是聖教後裔,但從三百年前開始,兩派就一心想著要一統聖教,只是上一輩的大魔王唐尊和修羅王夜帝,這一輩的小魔王唐宏和修羅公子夜落,每一代都有這麼幾位驚才豔絕的人物互相掣肘,不管誰想吞併對方,都不容易。

這次南疆之行,大魔宮偷偷摸摸的,殺了不少修羅門弟子,夜落本不想理他,但是看到桌子上的斷臂,還是吃了一驚:“唐兄,吃豬蹄呢?”

唐宏哈哈大笑:“一時大意,慚愧慚愧,就當是向唐兄致敬了!”

雙腿不便但面如冠玉的修羅公子並未生氣,淡淡道:“向我致敬?那還差了點意思。我傷的是兩條腿,你斷的是一隻手。”

唐宏有些為難的撓了撓頭,“兩隻手全斷了,喝酒咋辦?”

“好辦的很,咱兩約好了,以後一起行走江湖,你背上我,走路靠你,吃飯喝酒靠我,但凡有我一口飯吃,便少不了唐兄你的。”

唐宏比了個大拇指:“可行!”

夜落沒再理他。

氣勢驚人的玄衣大漢不想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悶聲悶氣的道:“我去打死他?”

夜落雙指併攏,敲了敲身下的羽輪車,沒有點頭。

不是不想打死這個心頭大患,只是當下的情形,有些複雜。以他的修為,不足以看透那名儒衫男子的實力,但白虎和朱雀的反應,已經說明了所有問題,正邪兩道四大門派,四條千里迢迢趕過來的過江龍,明顯低估了淨世明宮這隻地頭蛇的實力,這場建幫大會,極有可能是一場鴻門宴,在摸不清主人家的意圖之前,不宜輕舉妄動。

只穿著一件粉紅小裙的杜紅娘,腳不著地,上前迎客,還未來到跟前,那一番旖旎風景,已經讓十幾個血氣方剛的修羅門弟子氣息紊亂起來,玄衣白虎冷哼一聲,正要上前阻攔,夜落卻溫和道:“讓她過來吧。”

杜紅娘微微一笑,飄到夜落身前兩步遠,躬身行了一禮。

最尋常不過的舉動,但由杜紅娘做出來,卻讓站在羽輪車兩旁的兩名修羅門弟子徹底心神失守,若是杜紅娘隨便給個什麼暗示,這兩位忠心耿耿的近身侍從,指不定會做出什麼反常之舉。

但夜落始終雙目清明,笑意盈盈。

連杜紅娘都忍不住暗讚一聲。

她的先天媚術,會受到修為影響,但不是絕對掛鉤,這是優勢,也是劣勢,如果真的遇到那種意志堅定的守心之人,不論修為如何,這門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奇術都會毫無作用。

杜紅娘領著修羅門一行人,來到那位青衫儒生跟前。

餘摩不厭其煩,把對唐宏說過的話,又對新來的客人講了一遍,說他是來自東界的一位教書先生,說他走了萬里路,說他讀了萬卷書,說他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一些道理,所以才創辦了這個淨世明宮,為的就是要問罪天下。

不同於小魔王唐宏的不耐煩和不以為然,修羅公子始終挺直身子,聽的認真,有所異議時,會微微皺眉,有所領悟時,會微微點頭。

一老一少,像極了學堂授業的先生和學生。

以至於本就有些囉嗦的餘摩,忍不住多講了好幾件獨自一人行走江湖時的所見所聞。

最後,那個名叫“蟲子”的怪人走出來,將修羅門來到黎陽城之後的幾樁罪行抖落了一遍,主要是幾個修羅門弟子為了尋找藏身之所,將一片破舊城區的無辜百姓們盡數殺害,然後拋屍在柏蒼河中。

夜落的臉色,這才沉了下來。

餘摩神色遺憾,輕輕道:“夜公子,你是懂的吧?殺人拋屍的那三個人,就在你身後。”

被餘摩點名的三位修羅門弟子,神色並無太大變化,因為下令殺人的,就是夜落。

修羅公子並未花費口舌去解釋這件在山上修士眼裡其實極為普通的小事,他想了一想,決定順著餘摩的思路繼續往下說,便緩緩道:“先生的道理,是很對的,先生想做的事,是很厲害的,晚輩心中,著實欽佩。”

餘摩有些傷心,嘆氣道:“但是?”

“但是先生的道理,終究還是有些問題。”

“什麼問題?”

“這世間的道理,落在別人頭上,是道理,但落在自己頭上,或是落在自己身邊人頭上,就未必是道理了。”

青衫儒生深以為然,點了點頭,“因為人情。”

修羅公子也點了點頭,“因為人情。”

教書先生無奈的笑了一下。

在他看來,這教書育人的事情,是真他孃的難,比什麼修仙問道求長生,難了幾百倍,他能用幾年的時間,就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變成一個足以震懾住修羅二聖的上三境修士,但他絕沒有自信,能用同樣的時間,把一個最淺顯的道理,裝進別人的腦袋。

有的人,就是不聽你講,費再多口舌也沒用,有的人,看著似乎聽進去了,但事到臨頭,還是會拋諸腦後。

太難了。

不過,也不奇怪,人麼,就是這樣,要不然我費那麼大勁創辦這淨世明宮幹什麼?

夜落暗自斟酌,緩緩問道:“一定要殺了他們?”

餘摩點頭,“一定要殺。”

修羅公子嗯了一聲,隨即做出一個有些示弱的安排,他轉頭看向那三人,命令道:“你們先離開這裡,回黎陽城待命。”

那三名修羅門弟子二話不說,破空而去。

又對那位本名胡巖的玄衣大漢道:“巖叔,你去送他們一程。”

白虎拔地而起。

前後四道流光,眨眼間消失在黑石谷的上方。

安排完之後,夜落轉頭看向那位修為深不可測的教書匠,故意問道:“怎麼,餘先生不追上去?”

餘摩哭笑不得,“你這是算準了,不管我修為多高,都不可能分身兩用,我若是追了上去,一旦被那位白虎聖使拖住,你便會讓朱雀聖使殺了那位唐公子,是也不是?”

夜落不置可否。

“這可不行。”餘摩連連搖頭,“唐公子犯的罪,已經受到懲罰了,現在他是我淨世明宮的客人,你要殺他,得要我這個做主人的同意了才行。”

夜落笑道:“餘先生問罪天下,難道就沒有個輕重之分嗎?他唐宏是怎麼得到這個‘小魔王’的稱號的,餘先生難道不知道?只摘了他一條胳膊,當真夠了?”

斜躺在石椅上的大魔宮少宮主白眼一翻,“我幹你孃嘍。”

餘摩搖了搖頭,緩緩解釋道:“我淨世明宮問罪天下,有一個很重要的規矩,叫做‘舊罪從輕’。這世間的骯髒齷齪之事何其之多,光是我遊歷天下那些年的所見所聞,就足以寫上好幾本《神州沉冤錄》,多的是你們聽都沒聽過的人心險惡。現在我建立了淨世明宮,然後呢?難道要回過頭去,一樁樁,一件件,再把那些劫道殺人的土匪、恃強凌弱的豪紳、妒火攻心的惡婦,一個個揪出來,殺個乾乾淨淨?”

他略作停頓,但並沒有等待別人的回答,自己搖著頭道:“不,不行,沒有意義。”

“如果我真的這樣做,只會引發更大的混亂,出現更多的惡人。”

“而且,我也不可能殺得乾淨。”

“歸根結底,我之所以要問罪天下,不是要給天下人定罪,也不是異想天開,想要讓這世間再無惡人,我只是想定下一個規矩,讓這世間的某些人,特別是像你們這種從來不把世俗百姓的性命放在眼裡的山上修士們,明白一個道理——”

一襲青衫的教書匠看著輪椅上的年輕人,雙目明亮,緩緩吐出八個字:“人有高低,命無貴賤。”

黑石谷中,大風雲起。

近在咫尺的修羅門眾人,以朱雀為首,心湖之中,如遭雷擊!幾名實力較差的積跬境弟子,更是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而儒生餘摩,其實什麼都沒做。

確切說,他只是說了八個字,便引得一方天地的浩瀚靈氣,激盪不休!

如有天意。

血衣朱雀,心神劇震!

她和白虎二人,俱是歸墟境巔峰的修為,距離真正意義上有望掙脫天地桎梏的通幽境界,只差了一步,在百仙榜上也高居地磅第六,單論修為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人間第一流,不然的話,也不會頂著一個“天下第一女魔頭”的惡名還敢橫行天下。但距離傳聞中“坐忘雲海俯觀人世”的大自在境界,尚有不少距離。但她認識一位朋友,一位老朋友,他距離那個傳說中的觀世境,不遠,以往幾次難得的互相切磋,她受益匪淺,也是從此人口中,漸漸見識到了一些大道盡頭的真正風景——

那人曾說過,世人修仙,一旦真的扒到了坐忘雲海的門檻,其中最明顯的一點變化,就是心意所到之處,便能大道合一,天地齊鳴,任何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引發天地異象!

眼下,這場沒來由的風起雲湧,可不就像是在為那個儒衫男子的八字真言,鼓譟吶喊?

所謂,天地為聖人所用。

血色紅裙在山風中招搖,朱雀微不可查的換了口氣,強行壓抑住這個驚心動魄的猜測帶給自己的強烈衝擊。此次黎陽城之行,修羅王有意要自己的兒子出來歷練一番,二聖雖然一路同行,但並未介入任何幫派事務,一路上全是修羅公子發號施令,而二聖的唯一任務,就是將修羅王的一雙兒女,平平安安的帶回巨獸森林。她本以為,眼前這個說話羅裡吧嗦的讀書人,修為頂多比自己略勝一籌,如果真的打起來,她和白虎二人聯手,拖住此人絕非難事,其餘人自然可以護送夜落離開,但現在看來……當真拖得住麼?

上三境的修行,是真正的路漫漫其修遠兮,苦修百年寸步未進再正常不過,因此境界上的一點點差距,都可能意味著實力上的巨大鴻溝,百仙榜地榜三十六人,幾乎個個都是歸墟境巔峰,為什麼還有第一和第三十六的區別?因為大圓滿之後便一潭死水再無動靜的所謂巔峰,跟心有所悟已然摸到了下一境界門檻之後的巔峰,仍然有不小的差距。百仙榜天榜十八人,排在第一的君千羽十多年前便已使出過聖人一劍,現在多半已經坐穩了觀世境,排名第二的屠城魔過於神秘,但僅憑他在破天城留下的那抹恐怖殺意,似乎也有望踏入觀世境,除此之外,其餘十餘位站在人間至高處的高手們,最起碼在世人眼中,再無人有望成聖。

所以,如果這個儒生餘摩真的如她猜測的那般,是繼君千羽和屠城魔之後下一位有望坐忘雲海的當世聖人,那她和白虎,所謂的修羅二聖,根本不夠看。

自己死倒也罷了,可若是連自小看著長大的落兒都護不住,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見他早逝的孃親?!

山風未歇,吹得青衫儒生衣襬飄搖,他負手而立,轉頭看了一眼那座在遠古時候曾被世人奉做神明的兇惡雕像,雲淡風輕的補了一句:“為此,便是化身凶神,餘某人也在所不惜。”

心絃緊繃的血衣朱雀陡然一驚,幾乎是下意識的催動一身修為,想要拼卻一死,也要拖延此人片刻,護送夜落逃離這裡,但隨即又意識到——對方根本還什麼都沒有做!

又趕緊將這股洶湧而出的氣機,強行壓制下去!!

一收一放,俱是瞬間,如此激烈的氣機反覆,明顯犯了修行大忌,在她的丹田氣海中,引發了一場山呼海嘯般的恐怖波動!

但她巋然未動。

青衫儒生有些讚賞的看了這位心性堅韌的冷豔女子一眼,笑容和煦,似乎是在安慰她,不必緊張。

已然深受內傷的血衣朱雀俏臉如寒霜,沒有任何表情。

修為只有積跬境界的修羅公子毫不知情,只當是這位高深莫測的餘先生給眾人來了一個不太高明的下馬威,他緩緩吐出一口真氣,壓抑住丹田氣海中的動盪,微笑道:“原來是新法不治舊罪,晚輩明白了,但是餘先生,你若不追上去的話,我那三位兄弟可真的要走了。”

餘摩回頭看他,“誰說不追?不是已經有人追上去了嗎?”

夜落一怔,下意識的目光一掃,場中除了這位中年儒生之外,另外幾位明顯身份特殊的淨世明宮弟子,身負先天媚術的紅裙女在,體型誇張到渾不似人類的大個子在,蹲在地上照料著一位昏迷婦人的陰森怪人也在,唯獨不見了的,好像是……之前一個孤零零坐在遠處石堆上的年輕人。

夜落仔細回想了一下,印象不深,只記得那人一頭碎髮,年紀跟自己差不多,坐在那裡似乎有些百無聊賴,好像對這場針對正邪兩道四大門派的設局,並不太感興趣。

像是個局外人。

意思是,這傢伙去追白虎了?

夜落對自己的修為很有自知之明,場中這麼多人,他看不出實力深淺的多了去了,可此人畢竟瞅著年紀跟自己差不多,即便他是跟唐宏一樣年紀輕輕就能把東南修仙界攪得天翻地覆的狠角色,但是對上地榜第三十一的白虎,有勝算?

夜落甚至有些擔心,這個餘摩看上去頗為重情重義,萬一巖叔脾氣上來了,一拳把人打死了,此人會不會當場翻臉?

正擔心著,山的那一邊,陡然響起一陣驚天炸響!整個黑石谷都隨之震顫不已!

很顯然,那邊追上了,也打起來了!

但夜落本能的覺得不對,若二人的修為真的差距甚大,怎麼會打出這樣猛烈的氣勢?他看了一眼依舊氣定神閒的餘摩,忍不住回頭問道:“莞姨,追過去的那個年輕人實力如何?”

本名梁莞的紅衣女子神色複雜,猶豫了一下之後,才緩緩道:“沒看出來……本以為只是擅長隱匿氣息,但現在看來,極有可能……真的很強。”

夜落“哦”了一聲,神色愈發平靜。

形勢嚴峻,極其嚴峻。

在進入黑石谷之後,這位心思縝密的修羅公子就一直在心中暗自計較,之前的最壞打算是,如果實在沒把握壓制住淨世明宮的氣焰,那就儘量全身而退,沒必要在這裡跟他們硬碰硬,瀚海學院和修羅門還在後面,可別成了漁翁手中的鷸蚌。但現在來看,最壞的打算已經成了最好的打算。

有此判斷,不是因為朱雀猜測那位年輕人可能很強,不是因為朱雀的臉色有些莫名蒼白,而是因為朱雀在說話時……猶豫了。

不管在世人眼裡,血衣朱雀是怎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但在夜落眼裡,那個喜愛紅衣的女人,總是溫柔的。記憶裡,從未見她對自己或是妹妹,哪怕是大聲說一句話。孃親早逝,父親夜帝又忙於幫派事務,難免對他們兄妹二人照顧不周,每當他們受了什麼委屈,偌大的一個修羅門,去哪兒訴苦?總是妹妹推著輪椅,兩個娃娃繃著臉誰也不理,直到來到那座湖心島的邊緣,看到那一抹紅色,才會嚎啕大哭。好笑的是,一向唯命是從的莞姨,但凡涉及到了兩個孩子,總是三言兩語,就能把堂堂夜帝懟的臉色鐵青,說不出話。自己倒也罷了,對孃親還有些印象,但妹妹只怕早已將她,當成了半個孃親。

不過,夜落也知道,莞姨只在他們面前,才會顯得這麼不同,在世人眼中,她……就跟她的紅裙一樣,是血的顏色。

朱雀行事,總要殺人,殺起人來,從不猶豫。

現在她猶豫了,夜落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她覺得她,保護不了自己了。

這意味著,修羅門一行人,包括二聖在內,今日都有可能會命喪在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

簡單堆砌的石桌後面,小魔王唐宏實在忍不住,開始捧腹大笑,爽,太他媽爽了!奶奶的,嘚瑟,再給老子嘚瑟?真當我小魔王莫名其妙丟了條胳膊,是我自己大意?你修羅公子行事謹慎,來了那麼多人不說,連二聖都給你保駕護航,結果呢?還不是要吃癟?!哈哈哈哈!一個餘摩,一個獨孤放秋,誰他孃的能想到,小小的一個淨世明宮裡居然藏了兩個足以在天榜之上佔據一席之地的通幽境怪物?!

刺耳又張狂的笑聲引來了不少修羅門弟子的不滿,但夜落始終神色平靜,事實上,哪怕是朱雀當下便告訴他,眼前這個青衫儒生是一位有望雲海觀世的準聖人,他肯定會吃驚,但仍然不會慌張。

因為慌張沒用。

就好像曾經無數次在空無一人時,拼了命的想要扒住東西站起來,結果卻徒勞無功,一個道理。

有些事,發生了就發生了,想辦法面對就是,自暴自棄,驚慌失措,都沒用。

很快,半空之中閃過一道人影,那個一頭碎髮的、看上去有些興致缺缺的年輕人出現在餘摩身旁,隨手一扔,三顆腦袋滾落在地,看也未看震怒不已的修羅門一行人,獨自回到那片亂石堆旁,慵懶坐下。

三顆腦袋,眼中猶自帶著驚駭。

一行人中,有不少人跟死去的三人是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感情極深,見此情形,早紅了眼,所有人都轉頭看向輪椅上的那個年輕人,只待他一聲令下,就要將這個狗屁淨世明宮,殺得雞犬不留!

但公子夜落只是眯著眼,一聲不吭。

驀地,又是一道人影從天而降,氣勢驚人,像是一顆天降隕星,“嘭”的一聲,將那剛剛平整過的黑石谷地面,生生砸出一個一丈多深的巨坑!煙塵散去後,坑底一個男人緩緩站起,之前的玄色短衫早已崩碎,露出一身堪比鋼鐵的虯結肌肉,他頭髮炸起,虎目圓睜,一身罡氣宛如實質,剛猛無匹!

夜落忙伸手喊道:“巖叔,且慢!”

哪裡來得及?!被人當著自己的面接連打殺了三位兄弟,誰還能冷靜下來?!

黑石谷底,驀地一震,玄衣白虎一躍而起,於半空中揚起右拳,罡風凝聚,拳意一攀再攀,瞬間達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程度!即便是站在白虎背後,離他最遠的淨世明宮弟子,都被這股極為狂暴的氣息逼迫的呼吸困難,渾身顫慄!

杜紅娘神色凝重,蟲子難得轉過頭,名叫石頭的大個子也面露憂色。

這是歸墟境巔峰的全力一擊,真要打實了,便是這黑石谷,都要多個窟窿!

但這一拳的目標,那個神情隨意的碎髮年輕人,只是抬了抬眼皮。

而且,他看的是儒生餘摩,不是那個看架勢想把這裡幹成平地的玄衣白虎。

餘摩笑意盈盈的看向修羅公子。

修羅公子嘆了口氣,只得輕輕喊道:“莞姨?”

血色紅衣陡然飄出,於半空中站定,她身姿曼妙,紅袖未挽,身後兩道紅綾,迎風做龍蛇舞!

暴怒狀態的白虎,莫說資歷尚淺的修羅公子了,便是修羅王親臨,也不可能讓他收起這一拳,然而,就在他出拳的那一刻,有兩道紅綾,一道纏住了他的腰身,一道纏住了他的右臂。

半空中,拉開了一幅奇妙的畫面。

赤裸上身的大漢一開始勢如破竹,那一拳徑直向前,帶著身上的兩道紅綾,和紅綾另一端的嬌小女子,眼瞅著就要砸到碎髮年輕人的臉上,但是在最後關頭,他的速度迅速減慢,最終在年輕人身前兩三步遠處,露出一個不甘的表情之後,開始被那兩道紅綾拖拽的往後直退,一退再退,最後踉踉蹌蹌的,一屁股坐到了修羅公子的輪椅前面。

夜落一臉歉意的伸出一隻手:“巖叔,抱歉。”

白虎視若無睹,拍拍屁股站起身,雖然回到了隊伍裡,但距離夜落很遠,臉色始終鐵青。

夜落並沒有生氣。

因為他知道,死去的那三人裡,有一個名叫徐建,是白虎極為欣賞的一個晚輩,兩人關係莫逆,是真的親如兄弟。

但他別無選擇。

有淨世明宮弟子快步上前,提了一個麻袋,把三顆腦袋踢進袋子裡,就地拖走。大個子石頭從懷裡抓出幾樣物件,往身前一甩,迎風便漲,落地時轟然巨響,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座一人多高的鐵砧,一座火勢熊熊的淬火爐,一把杵在地上、光是手柄都有普通人大腿粗西的大鐵錘,還有一座掛滿了刀槍劍戟各種鐵器的武器架。

竟是個鐵匠。

石頭沉默無聲,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頑鐵,掄起大鐵錘,一下一下,當場開始打鐵,叮叮噹噹的巨大聲響在山谷裡迴盪,竟有一種極其純粹和原始的韻律在裡面,絲毫不顯得聒噪。

不過片刻,一把一人多高的三叉戟成型,石頭一把倒插在地,那名提著麻袋的淨世明宮弟子掏出三顆腦袋,一顆一顆的,插了上去。

白虎睚眥欲裂。

青衫儒生渾不在意,一伸手,客氣道:“請夜公子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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