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一封書信(1 / 1)
天冥教已經覆滅了三百年,曾經的那些森嚴規矩也早已煙消雲散,大魔天王唐猙,修羅法王夜獰,兩位老人平生第一次並肩站在天冥教祖師祠堂的入口處,向裡眺望。
身後跟著幾個相隔三百年的子孫晚輩。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這座以洞窟形式修建而成的祖師祠堂風格獨特,它有兩三丈高,十分開闊,洞窟的內壁砌滿了那種材質不明的灰色巨石,時隔上千年依然十分的牢固和平整,洞窟的弧頂每隔一段距離就會鑲嵌幾塊拳頭大小的熒光石,幽幽的光芒灑滿了整個山洞。
兩側的石壁上,留有高低不一的一個個凹槽,每一個凹槽裡面,都會斜靠著一張黑色石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刻滿了文字。
能以如此特殊的形式記錄下來,還被擺在了祖師祠堂裡,這些石板上面記錄的事情想必都極為重要,說不定許多世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千古謎團,就能在這裡找到答案。
夜小西很想把這些石板一個個扒下來搬回修羅門!
但二老興趣不大,徑直往山洞深處走去。
整個洞窟大概有二三十丈深,最裡面是一扇一人多高的厚重拱門,頭頂的熒光石到此為止,拱門後面一片晦暗,看不分明。
讓人意外的是,拱門的旁邊有一個凹槽,凹槽裡面居然也擺放了一盞通體青翠的小油燈,造型與外面那個一模一樣。
夜小西好奇道:“這也是……青冥燈嗎?擺在這裡幹什麼?”
二老對看了一眼,顯然也從不知道青冥燈居然有兩盞,唐猙大袖一揮,一縷仙家真氣注入到這盞青冥燈中,說道:“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隨著真氣的灌入,這盞青冥燈同樣浮空而起,開始閃爍出那種青綠色的火焰,然後在眾人的目視之下,緩緩飛進了那道拱門。
眾人緊隨其後。
藉著青冥燈的幽幽青光,眾人發現,這是一處深邃而又靜謐、類似大廳一般的巨大空間,裡面十分空曠,只在中間的地方擺了一張石桌充當祭壇,祭壇上擺了一尊紫銅香爐,香爐後面依次排開二十幾張祖師牌位,其中為首之人,自然便是天冥教的創派祖師、七聖之一的莫稱臣。
青冥燈緩緩落在了石桌的一角,眾人這才發現,在香爐的前面,一字排開還有三樣東西——一封信箋,一面鏡子,和一本書。
曾幾何時,能進入這座祖師祠堂的只有一個人,而能留下這三樣東西的,也只能是那個人。
夜小西本想瞧一眼那三樣東西,卻不想大魔天王唐猙,修羅法王夜獰,兩位錦袍老人同時後退一步,整理神色,向著那天冥教建派七百年間,前後共計二十二位教主,跪地行禮!
“弟子唐猙!”
“弟子夜獰!”
“拜見聖教列祖列宗!”
夜小西嚇了一跳,趕緊也跟著跪在了後面。
姜小獵不願行禮,和吳名一起退到了一邊。
二老起身之後,這才拿起那封信箋,抖落灰塵,藉著青冥燈的幽光一看,封皮上清清楚楚寫著“慕秋練留”幾個大字。
唐猙神情激動,顫聲道:“這是他的字!是他的字!原來他留有一封書信!但是、但是——他為什麼要放在祖師祠堂裡!這我們怎麼能看得到?!”
夜獰一言不發,想要撕掉封皮,卻不料這位見慣了人間無數大場面的修羅法王,卻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上緊張了起來,雙手一抖,信箋輕飄飄的從他手中滑落。
夜小西眼疾手快,趕緊撿了起來,要遞回去,夜獰卻是擺了擺手,有些疲憊的道:“你來唸給我們聽吧!”
好像是剛才的那一拜耗掉了不少精氣神,二老似乎都有些乏力,相互攙扶著坐在了地上,夜小西趕忙也跪坐於地,小心翼翼開啟書信,清咳一聲,輕聲念道:“我深知我此次離去,必將導致聖教內部產生動亂,故此特意留書一封,以解眾惑。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向一直支援我的眾位兄弟們謝罪,慕秋練慚愧,不能再與各位一起繼續聖教大業了。”
“自聖祖建派至今,我天冥教已歷七百餘年,聖教偉績,可謂與天地齊同。得上任教主賞識,慕秋練有幸接任教主之位,實乃莫大榮幸。自接此位,秋練不敢有半分懈怠,教內事務,不分大小,無不謹慎,教外事務,不分遠近,無不親躬。我如此勉力而為,所為無他,只想著能將聖教之名傳揚四海,令天下修仙者盡皆拜服。時過十年,在教內眾位兄弟的幫助下,聖教之威果然蒸蒸日上,私以為,若是按照此番勢頭再過幾年,天下將再無人能與聖教一爭高下。然而,就在這時候,我遇到了一個也許是命中註定的人,她的名字叫——羅敷。”
“羅敷?”二老面面相覷,十分驚訝。
“老祖宗,這個羅敷是誰?”
夜獰猶豫了一下,緩緩道:“她是當時的神女峰峰主,也算是一個……奇女子。我記得在教主消失的前兩年,教內的一位兄弟得了重病,久治不愈,後來教主聽說神女峰峰主就在附近治病,於是便親自前去邀請她。說起來,神女峰的人性子都相當的古怪,這個羅敷也不例外,哪怕是末日冥王親自登門邀請,她也是完全不為所動,屢次將教主拒之門外。兄弟們心中不忿,想要將她強行擄走,可是卻被教主阻止了,說是神女峰治病救人,世所敬仰,萬萬不可動粗。後來教主就那樣每日按時去羅敷的住處拜訪,經過大概一兩個月的時間之後,也許是終於感覺到了教主的誠意,她這才隨著教主來到了重冥宮。當時,我曾遠遠看過她,一個修為平平的女子,孤身一人走在被世人視為龍潭虎穴的邪教總壇當中,神色始終如常,那份雲淡風輕的氣質,確實讓人刮目相看。”
夜小西心潮微動,下意識的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坐到了旁邊,正豎著耳朵偷聽的那個呆小子。
“丫頭?發什麼楞呢!快唸啊!”唐猙催促道。
夜小西趕忙繼續往下念,而事情的發展也果然如她所想:“羅敷姑娘蕙質蘭心,清麗脫俗,與我以往遇到的女子皆不一樣。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初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無法自拔,就算拼了命想要將她忘掉,也是徒勞。秋練自接替教主之位那天起,就已暗自立誓,此生要將全部都奉獻給聖教偉業,情愛一事,早已拋諸腦後。只是,恕我愚鈍,至今也說不清這‘緣分’二字,到底何解。”
唐猙和夜獰二人聽到此處,面面相覷,作為末日冥王的左膀右臂,他們對慕秋練的印象,與信中慕秋練的自述幾乎一模一樣,這麼一個英雄萬丈、註定了要千載留名的人物,怎麼在短短一兩年間,就變得如此兒女情長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姜小獵也湊了過來,坐在夜小西身後,豎耳細聽,吳名站在稍遠處,雖然沒有靠近,但臉上竟也難得的露出一絲好奇神色,屏蓬趴在吳名身後,伸直了兩隻豬頭。
所有人都在好奇這段塵封了三百年的往事。
夜小西繼續念道:“思念之情日益熾烈,我難以忍受,於是就經常出現在羅敷姑娘身邊,然後以報恩之名,幫她煉藥治病,驅趕宵小。之後的半年多時間裡,我們結伴同行,去過人潮湧動的京都,去過花開似海的蘭瑾,去過風沙如刀的戈壁灘,甚至為了找到一種極為神奇的七彩珊瑚,我們還在東海之上漂流了整整半個月。”
“那段時間,我們走遍神州大地的千山萬水,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只是說來慚愧,對於情愛一事,我始終沒有天賦,哪怕我心中早已決意,但每次在面對羅敷姑娘時,都是畏畏縮縮,言不達意,自己懊惱不說,還總惹得她也不開心。”
“後來有一日重回南疆,羅敷姑娘突然問我,說我欠他的恩情,早該還清了,我是天冥教教主,她又是神女峰峰主,各自都有十分重要的師門責任,我們兩個不能這樣只是四處遊歷,辜負師門的重託。說完之後,她便與我道別,回神女峰去了。”
“我以為她是對我心灰意冷,一下子如墜冰窟,隨後的幾個月裡,我平生第一次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莫說是重回悠悠洞天了,我連腳下的那座小城都走不出去,只能在我們分別的那間酒樓裡不斷地買酒澆愁,渾噩度日。”
唐猙皺著眉頭聽到此處,終於忍不住罵道:“這個笨蛋!堂堂一教之主,白瞎了一身通天修為!怎麼不學學我們那位聖祖,要是真的喜歡那個女人,管她什麼神女峰峰主還是瀚海學院院長,直接搶過來不就得了?!我倒要看看,這天下誰能攔得住!”
夜獰厲聲斥道:“你給我閉嘴!休要胡說!教主不是聖祖,羅敷姑娘更非當年聖祖喜歡的那位同族女子,兩者怎可混為一談!”
唐猙冷哼一聲,仍是怒氣衝衝。
夜小西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自家老祖,繼續念道:“分別的那段時間,那種以為失去了她而產生的巨大的痛苦,讓我無比的確信,這輩子若是沒有她在,我的生命將毫無意義。好在天見可憐,後來有一日,我像往常一樣喝的恍恍惚惚,一個人在街頭遊蕩,忽然好似做夢一般,竟看到她迎面走了過來!我整個人完全懵掉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她把我帶回酒店,幫我擦洗了臉龐,我才終於確信——她真的回來了。她沒有拋下我。”
“原來她此次離去,固然是有些生我的氣,但她真正的用意,是想回到神女峰,將她擔任了十幾年的峰主之位,傳給她的徒弟。”
“聽她說到此處,我才幡然醒悟。我二人固然情投意合,但我們的身份實在太過特殊,如果堂堂神女峰峰主真的嫁給天冥教教主為妻,那神女峰數百年來一直恪守的那條規矩——‘只問疾苦,不問正邪’,便要成為一句笑話。羅敷不願整個師門因為她的緣故被世人置喙,所以才毅然決然的辭去了峰主之位。”
“從那一日起,我便打定了主意,短則三五年,長則十數年,我早晚也要辭去這教主之位,此後餘生,定要與她攜手共老。”
讀到此處,夜小西的聲音已經忍不住激動起來,印象中那位天下無敵的末日冥王,此刻突然好像變得可愛了起來,他與羅敷姑娘,一個願捨棄天冥教教主之位,一個願捨棄神女峰峰主之位,痴情的人兒遇到了勇敢的人,實在是讓人又是感動,又是豔羨。
不過她掃了一眼接下來的內容,頓時又變得有些傷感,低聲念道:“那幾日,我們躲在那間小小的客棧裡,把我們的下半生計劃的滿滿當當,我本以為幸福已經唾手可得了,可是,很快,命運就給我們開了個玩笑。”
“世人只道神女峰醫術卓絕,但卻鮮少有人知道,歷代神女峰弟子當中,少有能高壽而終者。不是醫者難自醫,而是她們早年行醫時,為了治療各種疑難雜症,一向都有以身試藥的習慣。連尋常百姓都知道是藥三分毒的道理,她們豈會不知?但神女峰的人……說好聽一點是醫者仁心,說難聽一點,就是十分的……執拗,為了治病救人,她們經常會把自己的安危拋諸腦後,誰勸也不行。”
“這樣長年累月的嘗試各種藥物,體內的毒素越積越多,終有一日,這些毒質會深入到五臟六腑當中,到那時候,基本就是藥石無用,只能等死了。”
“羅敷跟我說,不少神女峰弟子都是這麼死的,包括她的師父,這是她們的宿命。”
“她本打算在辭去神女峰峰主之位後,就停止試藥,靠著自身的醫術和修為,慢慢將體內的毒素給逼出去,但沒想到,已經來不及了。”
“在回到我身邊僅僅三個月後,羅敷體內的毒素就開始爆發,她開始嗜睡,厭食,胸腹時有劇痛。為了不讓我擔心,每次發作時她都只是咬牙忍耐,一聲不吭,但她額頭上的冷汗騙不了人,她顫抖的手腳騙不了人,她不明白的是,她越是堅強,我就越是心疼。”
“那幾個月裡,羅敷用盡了自身所學,仍然沒能將體內的毒素逼出去。我情急之下,開始帶著她四處走訪名醫,可是,放眼天下,又有誰家的醫術能與神女峰相比?連羅敷自己都束手無策,這毒病只怕是真的無人可治了。”
讀到此處,祠堂中一片靜默,雖然時隔三百年,但眾人還是深切的感受到了末日冥王慕秋練當時心中的那種痛苦和絕望。
夜小西繼續念道:“羅敷自知時日無多,反倒逐漸平靜了下來,每日只是寬慰我,說能與我共度這最後一程,已經此生無憾,別無他求。只是,我又豈會就此放棄?後來羅敷病情漸重,已經不能下床,我瞞著她,用一種傳自南疆的延命秘術,讓她陷入昏睡,然後開始獨自一人,四處尋找救治之法。”
“我深知一般的藥物已經沒有用了,要想救醒羅敷,必須要用更極端的辦法。我回到悠悠洞天,進入祖師祠堂,將裡面所有的記事石板都翻閱了一遍,終於,我找到了一個辦法。”
讀到這裡,夜小西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外面山洞中的那一排排黑色石板,能被歷代天冥教教主親自整理,並放進這座祖師祠堂,這些石板上記錄的事情果然都是大秘密。
“女娃娃不要走神!快繼續念!教主他到底找到了什麼辦法?”唐猙有些焦急的催了一句。
夜小西忙繼續往下念,語出驚人:“從最早的幾張石板裡,我查到了一個大秘密,原來七百年前的那場賭世之戰,其爆發並非偶然,而是跟三件所謂的‘命運至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據說世間之數,皆有命定,這三件命運至寶都擁有著能夠左右命運的能力,其威力之大、效用之神奇,絕非一般的仙家法寶所能比擬。七百年前的那場大戰,魔主荊歌得其一,七聖聯軍得其一,所以這場奠定了後世千年人間格局的大戰,實際上就是兩件命運至寶的對抗。”
夜小西讀到這裡,忍不住抬起頭,一臉好奇的看向兩位老祖宗,可是就連這兩位曾經地位顯赫的天冥教護法,居然也是面面相覷,顯然從未聽說過什麼“命運至寶”,更不知道那場賭世之戰竟然還有這樣的內幕。
夜小西見狀,只得繼續往下念道:“七聖後來遭遇各異,不過在經歷過那場大戰之後,他們顯然對於這些命運至寶的威力極為忌憚,在他們留下來的一些誡言裡,明明白白的提到過,說這些命運至寶是詛咒之物,是禍亂之源,一旦現世,必將會引發整個修仙界、甚至是整個神州的浩劫!也正因如此,整個修仙界才會對它們的存在諱莫如深。”
“三件命運至寶的作用各不相同,其中以第三件至寶最為神秘。我們凡人一生,哪怕修道百載,也難逃生老病死的命運,但這件至寶據說就蘊藏著能讓人跳出生死輪迴的莫大威力,換句話說,就是它能讓人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
唐猙和夜獰相顧駭然,若非這封信是慕秋練親筆所留,他們絕對只會當做是痴人說夢!人之為人,最大的牢籠不就是生老病死?自煉氣修道之法流傳至今,多少人一生苦修,不就是為了跳出這個牢籠?可結果呢?到最後所鑽研出來的,也不過是像“朝聞夕死”這樣的半成之法,真正的長生不老,彷彿就像是神的禁地,人間凡人,根本無法觸及!
怪不得就連堂堂七聖,都要忌憚命運至寶的威力。
夜小西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平復住震驚的情緒,繼續念道:“我作為聖教弟子,原不該違背祖先遺訓,但為了羅敷,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我決心要找到這第三件命運至寶,救醒羅敷。”
“三件命運至寶相生相剋,任何一件一旦現世,另外兩件也都會隨之出現。七百年前的那場大戰,第三件至寶據說也有出現,但最終流落到了何處,石板之上並無記載。我想著七聖的其餘幾人或許會有記錄,於是我先闖普濟寺,再闖瀚海學院,最後又闖入了高氏皇宮深處,但卻始終沒能找到半點線索。後來經朋友指點,我又孤身一人來到了位於極北之地的荒蕪之城,那裡的老村長憐我痴情,便告知我說,原來當年的那場大戰結束之後,第三件命運至寶被交予七聖之首的李行舟保管了。”
這一段話聽的人頭皮發麻,二老更是忍不住咧嘴而笑!普濟寺,瀚海學院,高氏皇宮,荒蕪之城,這些地方,絕對是整個修仙界最不容逾越的幾大雷池,慕秋練孤身一人接連闖進這些地方,還能全身而退,“無敵於當世”的評語,果然非虛!
夜小西繼續念道:“拜別荒蕪之城後,我回到中原,面對著茫茫天下,陷入了無盡的迷茫。李行舟號稱是無名隱者,雖然他被尊為七聖之首,但卻是七人當中最神秘的一個,據說他當年在與魔主的對決中受傷很重,大戰結束後不久就消失不見,再無任何音訊,要想在時隔七百多年之後的今天再去找他的蹤跡,談何容易?回到南疆之後,我又發現,由於毒病太重,羅敷竟然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她在痛苦和煎熬中等了我整整三天,最終也沒能見到我最後一面……至此,我已徹底認命。”
整座祖師祠堂裡,寂靜無聲,所有人都覺得好似胸口被堵住了一般,憋得難受,堂堂末日冥王慕秋練,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居然會被命運逼到這步田地,人之為人,為何總是這般的苦難加身?難道冥冥之中,真就不許我們凡俗世人,自由又幸福的過上一生?
夜小西抽了抽鼻子,低聲道:“還有最後一段。”
綠衣少女雙手捧起那封書信,輕聲念道:“羅敷既死,我也無心獨活,將她的遺體葬於綺夢山谷之中後,我回到教中,將代表教主之位的青冥燈託付給了冥府十殿的第一殿殿主——秦廣王蔣成濟,同時也留下了這封書信,以向眾兄弟解釋原委,而我自己則打算儘快了結此生,以便能在黃泉路上追上羅敷,二人攜手共赴來世。”
至此,整封書信便唸完了。
石桌上的青冥燈幽幽閃爍,圍坐一圈的人影被拉的長短不一,所有人都默不作聲。
夜小西身為聖教子弟,對於慕秋練的遭遇尤為感傷,她紅著眼眶疊好了那封書信,轉頭看向二老,忍不住問道:“老祖宗,這個蔣成濟為什麼沒有把教主的去向告訴你們?”
大魔天王唐猙,修羅法王夜獰,兩個老人對看了一眼,一個苦笑,一個沉默。
最後是夜獰微微嘆了口氣,輕聲道:“也許,真的是天要亡我天冥教……就在教主消失後沒多久,老蔣在中州一帶辦事的時候,遇到了幾個來尋仇的老禿驢,為了掩護兄弟們撤退,他獨自一人斷後,不幸身死,連屍骨都沒找到……”
唐猙沉聲補充道:“老蔣這人跟我們一樣,都十分仰慕教主,突然之間被託付如此重任,估計他自己都有點惶恐,可能他內心深處還希望教主能回心轉意,所以才一直猶猶豫豫的沒有公佈,結果……”
“原來是這樣……”
所以無敵於當世的末日冥王慕秋練,才會消失不見,所以一度如日中天的天冥教,才會就此覆滅。
命運無常,造化弄人。
“老祖宗,你們兩位為了這個問題,等了整整三百年,現在終於有答案了,不知道你們……滿意嗎?”綠衣少女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
卻不料就是這一聲問,彷彿突然驚醒了什麼,大魔天王唐猙仰面朝天,大聲笑道:“滿意嗎?!哈哈哈!好問題!真是個好問題!哈哈哈!”
修羅法王一手撐膝,一手扶額,先是嘿嘿冷笑,緊接著也開始縱聲大笑:“滿意不滿意?!嘿嘿!有意思,確實有意思!!嘿嘿!”
兩人的笑聲,一個高昂,一個尖銳!好似虎嘯鷹唳交織在一起,直讓人渾身驚顫!激昂的聲音甚至穿透了整座祠堂,震得整座山體彷彿都在隱隱發抖!
夜小西不知所措,正想問二老為何會突然發笑?姜小獵眼尖,已經發現了不對,驚叫道:“小西,你看他們的頭髮!”
夜小西定睛一看,只見不知為何,二老的原本灰白但茂密的頭髮,竟然開始如雪般迅速脫落!
“老祖宗!你們怎麼了?!”夜小西害怕了,忍不住帶著哭腔大喊:“你們不要笑了!求求你們,不要笑了!”
可他們沖天地笑聲根本抑制不住,他們笑的發了瘋,笑的發了狂,笑的淚流滿面!與此同時,他們原來那麼高大的身軀,竟然如洩了氣一般,也開始迅速萎縮,彷彿這一聲聲的笑,正在將生命的能量,生生的從他們體內抽離!
“求求你們,不要笑了……”
夜小西跪在地上,淚如雨下,姜小獵走上前來,扶住綠衣少女虛不住顫抖的身體,讓她不至於摔倒,但兩人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的一切,什麼都做不了。
兩件原本合身的錦袍,很快就變得如同寬大的被套一樣,蓋在兩個佝僂的身形上,但即便如此,他們的笑聲還是不肯停止!只是那笑聲聽起來,已經變成了低低的嗚咽!
夜小西再看不下去,縮排身邊人的懷裡,埋頭抽泣。
姜小獵輕輕拍著綠衣少女的肩膀,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只是這一切,能怪誰呢?
怪慕秋練太痴?堂堂末日冥王居然都堪不破一個情字?
怪蔣成濟太愚?既然身負重託,為何還要以身犯險?
還是怪這兩個老人太頑固?事情都已經過去三百年了,為何還非要苦等一個答案?
不管怎樣,過去的,終究是都過去了,曾經那個如日中天的天冥教,末日冥王慕秋練,八大護法,四大聖使,冥府十殿殿主,再多的高手,再大的榮光,都已經被三百年的時間洪流沖刷的只剩下一些塵埃一般的印記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讓人頭皮發麻的笑聲終於停了下來,兩具枯槁一般的身體,一個仰面朝天,一個俯首看地,僵在那裡一動不動,在青冥燈幽幽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詭異,又有些淒涼。
吳名身後,兩顆豬頭一左一右探了出來,十三嘀咕道:“他們……死了吧?”
姜小獵壯著膽子湊近一看,二人果然都已死去,雖然明知以他們天冥教護法的身份,肯定都是殺人無數的大魔頭,但不知怎的,心中對他們多少還是有一些敬意,他小心翼翼的將兩具輕飄飄的屍身平放於地,整好衣裳。
讓他意外的是,二老的表情都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