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一面鏡子和一本薄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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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姜小獵安置二老的屍身的時候,夜小西走到那張簡陋的石桌前面,呼吸有點急促。

除去那封親筆信外,末日冥王慕秋練還為下一任天冥教教主留下了兩件東西。

一面鏡子,和一本薄書。

夜小西顫抖著拿起那面鏡子,入手的感覺比尋常鏡子重了數倍不止,拂去灰塵,原本應該光潔平整的鏡面裡,居然飄蕩著一層厚厚的雲霧,根本映照不出任何景象,更為神奇的是,這些雲霧竟然是緩緩流動的,好似這鏡子裡面,藏了一處獨立於世的小天地!

翻到背面,深紅色的鏡身上,不同於尋常的蟠螭紋路,而是雕刻著一隻隱於雲海的神龍,層層雲霧當中露出一鱗半爪,只在中間的地方浮出一顆龍首,雙目微眯,意態慵懶。

整面鏡子做工古樸卻又神韻充沛。

夜小西心中突突亂跳,她盡力平復心情,拿起鏡子,將體內為數不多的一點點氣機,凝於指尖,然後在鏡面上一筆一劃寫下了一句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指尖觸及鏡面的時候,鏡中的雲霧竟然徐徐散開,那一句用氣息寫成的文字,如墨水一般緩緩沉入鏡中世界,被雲霧遮住,消失不見。

夜小西深吸一口氣,再單手握住鏡面背後的那顆龍首,掌心氣機輕吐,鏡中飄蕩的雲霧似有所感,竟然迅速散開,那一句原本已經沉下去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竟然又冉冉升起,飄出鏡面,散入此間天地。

不會錯了。

這是鐘山神目鏡,傳聞中的七神器之一,天冥教的鎮教之寶。

所謂七神器,指的是千年前的那場賭世之戰中,七聖用來對抗魔主荊歌所使用的七件法寶,在天愚城的百器榜上,七神器從未出現過,至於為何,天愚老人語焉不詳,只說什麼“那七個玩意根本不演算法寶”,讓人生疑。但在世人眼裡,七神器之所以不能進入百器榜,原因無它,只是因為這七件神器實在過於強大!

若是上了榜,只要這七神器還存在於世,那這個榜單的天榜前七,就永遠不會變。

鐘山神目鏡,賭世之戰中狂者莫稱臣所執之法寶,傳聞中說其擁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莫大威力。夜小西身為聖教弟子,知道更多底細,所謂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指的是這面鏡子能夠吞噬對手的任何攻擊,然後原樣奉還!

稍稍懂一些修煉的人都該明白,這是多麼可怕的能力。

鏡子是鐘山神目鏡,那這本書呢?裡面到底記載了什麼,值得慕秋練特意將它擺放在這裡,要傳給下一任天冥教教主?

夜小西腦海裡有且只有一個猜想。

她小心翼翼的擦去書皮上的落灰,封皮上空無一字,顫抖著翻到扉頁,入眼三個大字立刻證實了她的猜想。

《滄溟訣》——傳自聖祖莫稱臣,只有歷任天冥教教主方才有資格修煉的無上神功。

三百年前,在慕秋練的時代,這門功法一度雄踞百術榜天榜第一將近二十年,力壓所謂的大衍演星訣和七步蓮華心經。在夜小西、唐宏等聖教弟子心中,滄溟訣才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神功,只可惜在慕秋練莫名消失之後,這門功法就此失傳,按照天愚城評定榜單的規矩,一門功法既然失傳,自然就再也沒有上榜的必要。

沒想到時隔三百年之後,在這塵封已久的天冥教祖師祠堂裡,竟然又現世了。

一面鐘山神目鏡,一本《滄溟訣》。

手握兩件聖教至寶,綠衣少女激動的連呼吸都有些錯亂,這一場陰錯陽差的悠悠洞天之行,實在賺大發了,那一瞬間她甚至突然有一種莫名的預感:我聖教忍辱負重三百年,復興之日,就在今朝了!

遠處,那個寸發短衫的年輕人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異常,略帶好奇的看了她一眼。

夜小西渾身一激靈,嚇得差點拔腿就跑!

此等級別的仙家至寶,最是容易惹來山上人的覬覦!作為外人,未必就能一下子認得出這兩件寶物,但既然是慕秋練特意留給下任天冥教教主的,又豈能是凡俗之物?現在的祖師祠堂裡,姜小獵不用擔心,屏蓬是個畜生,唯一讓人摸不透的,只有這個“吳名”了!荒蕪之城從來不在乎所謂的正邪,每一屆的旅人行事風格也大不相同,獨孤略曾為聖教挽大廈於將傾,但那是獨孤略,跟吳名毫無關係,以他的實力,若是真的想出手搶奪,十個自己也攔不住的!

但意外的是,吳名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對於被她攬進懷裡的兩樣東西,並無任何搶奪之意。

夜小西左看右看,覺著他實在沒有必要裝模作樣,大概是真的不感興趣,心裡不由得鬆了口氣。只能說這些荒蕪之城的旅人,果然都是奇奇怪怪,不可以常理度之。

正慶幸間,祠堂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響動。

夜小西嚇了一跳,探頭一看,是姜小獵鬧出來的動靜。

這座神秘的天冥教祖師祠堂,比眾人想象的更為深邃,在那張供奉有歷代教主靈位的石桌後面,還有一段頗為幽深的空間。在為兩位老人整理遺容時,姜小獵首先注意到,在兩側的石壁上,似乎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個半人多高的仄洞,湊近一看,裡面停靠著一副副古老的黑色石棺,原來這些仄洞,是太一神匠在設計這座祠堂之時,為歷代天冥教教主預留的墓洞。

每一個墓洞右側都有一塊明顯凸起的磚石,似乎是某種機關,而左側則雕刻著墓主的身份。

右首排在第一位的墓洞,洞口左側平整的巖壁上,有人以十分簡練的筆觸刻下了一列大字——“恩師莫稱臣、師母莫凝之墓”。

看到這個名字,就連是姜小獵這個外人,一時都有些恍惚。

無論後世對於莫稱臣在賭世之戰之後的一系列舉動有多少爭議,他都是曾經力挽天傾的七聖之一,而現在這樣的一個人物,居然就躺在眼前這個黑色石棺當中。

沿著石壁繼續向前,一個又一個即便是在瀚海學院修撰的修仙界編年史中都無法繞過的名字,先後出現。

其中一半是姜小獵下山之後,在各種各樣的江湖傳聞中聽說過,另一半則是從教他讀書寫字的便宜師傅南宮策口中聽說過。毫不誇張的說,修仙界整整七百年的風起雲湧,其中至少有一半,都有這些人的身影。

曾幾何時,這些名字對於姜小獵而言,又高又遠就像是視野盡頭的群山,而現在,他們居然就這麼整整齊齊的躺在這裡,任由他這麼一個後世小輩,隨意評說。

突然能夠理解,為何唐猙和夜獰在聽到第三件命運至寶的傳聞時,會露出那樣的駭然表情——任你生前再怎麼的英雄萬丈天下無敵,似乎確實都抵不過“長生”二字。

在右側的第十一個墓洞前,姜小獵停了下來,上面只有簡簡單單五個字——“慕秋練之墓”。

其實一路看下來,幾乎所有墓洞上留刻的悼詞都極為簡單,少有詠懷之詞,不知道是天冥教的風格如此,還是因為這裡本來就只有歷任教主方有資格進入,無需多餘辭藻。

在慕秋練的墓洞後面,山洞兩側,少說還有百餘個閒置的墓洞,看樣子太一神匠和莫稱臣在打造這座祖師祠堂的時候,也曾雄心萬丈,少說也想要將天冥教傳承百代。可惜世事無常,七百年的時間絕不算短,但距離百代還是差了不少。

姜小獵想起二老的屍身,心說若是能放進空棺當中,讓他們繼續跟隨自己苦等了三百年的教主慕秋練,豈不正好?他不是天冥教的人,不在意那些規矩,於是摁下機關,伴隨著一陣轟隆隆的聲音,果不其然,洞中的黑石棺材緩緩滑了出來,太一神匠的機關巧術,永遠值得信任。

夜小西聽到動靜找了過來,在那些墓洞前面也走了一遍,心中的唏噓感慨,比姜小獵更甚。看到姜小獵打算將兩位老祖宗的屍身放進棺材當中,本來下意識的就要阻止,但很快就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連天冥教都已經沒了,還在意那些規矩幹什麼?祖師祠堂又如何,三百年前兩位老祖宗能力排眾議,保住聖教薪火,單憑這一件功績,就足以讓他們的屍骨,進入這座祠堂。

黑石棺材的蓋板十分沉重,即便是姜小獵也得牟足了勁才能推動,夜小西身體虛弱,幫不上什麼忙,她看著姜小獵跑前跑後的忙活,忽然忍不住笑問道:“你不是罵我小妖女麼,他們是我的老祖宗,在你眼裡,也該是大魔頭大壞蛋了吧?怎麼現在他們死了,你一個正道人士,還要為他們收屍埋葬呢?”

姜小獵這次竟沒有口拙,白眼道:“一碼歸一碼,即便是志不同道不合,也不能恩怨不分。不管怎樣,他們剛剛也救過我,現在他們人死了,於情於理,我都得安葬他們。”

頓了頓,又道:“你也一樣,在我看來,你還是個小妖女,一肚子的壞心腸!但不管怎樣,你也救過我,所以如果遇到了危險,我也一定會救你。但這僅限於在悠悠洞天之中,一旦出去之後,你我各走各道,從此以後,再不要有什麼瓜葛了!”

這些話,其實是姜小獵這一路行來,好不容易為自己想好的說辭。

夜小西笑意盈盈,並不生氣,心說你想得挺美,本小姐要是纏上了你,你跑得了麼?

綠衣少女心情大好,扭頭看向慕秋練的墓洞,她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咦”了一聲,湊到跟前,仔細檢視起“慕秋練之墓”那五個字。

“怎麼了?”姜小獵剛剛安葬好兩位老人,也好奇湊了上來。

“你看這個字跡……像不像慕秋練自己刻的?”

姜小獵瞪大眼睛看了幾眼,好像還真有幾分相像,再仔細一想,也覺得有點不對勁,忍不住道:“秦廣王蔣成濟在拿到那盞青冥燈之後,應該還沒來得及進入這座祠堂就已經死了吧?那能留下這幾個字的,應該只有慕秋練自己了,難道是他自己刻的字,又自己躺進了棺材裡?”

夜小西皺眉搖頭:“不對!這些墓洞中葬著的,要麼是教主本人,要麼就是與其伴侶的合葬。慕秋練是個痴情人,又在他自己的屋裡留下過‘生死契闊與子成說’的誓言,按理說哪怕死了,應該都不會跟羅敷姑娘分開才對!”

“你是說羅敷姑娘也在這副棺材裡?”

夜小西白了他一眼:“慕秋練的信中說了,他把羅敷葬在了一個什麼山谷裡。”

“那你的意思是?!”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都已經猜到了那唯一的可能性。

反倒是姜小獵有些猶豫:“萬一打擾了死者……這不太好吧?”

“難道你就不好奇嗎?末日冥王慕秋練,最後到底去了哪裡?!”

怎麼可能不好奇?!

姜小獵深吸一口氣,摁下了旁邊的機關。

伴隨著又一陣轟隆隆的響聲,天冥教末代教主慕秋練的棺材緩緩滑了出來,姜小獵雙掌並用,奮力一推,棺蓋剛退去了一點,兩人就同時探頭看向棺材裡面——除了幾件衣服之外,別無他物。

果然是個衣冠冢。

慕秋練自己在自己的墓前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以秦廣王蔣成濟對慕秋練的仰慕程度,哪怕他日後發現有所不對,也斷不會開棺檢驗。

末日冥王慕秋練,與他心愛的女人,兩人最終還是卸下了身上的所有責任,一起去到了一個再也不會被打擾的地方,繼續相守。

姜小獵再次摁下機關,兩個人肩並著肩,一起看著那副空棺緩緩的滑了回去,直到“嘭”的一聲,落回原位。

夜小西忽然笑道:“我還挺羨慕他們的。”

姜小獵忍不住看向身邊的綠衣少女,雖然青冥燈光線晦暗,但她帶著笑意的側臉,卻似乎異常的明媚。

就在這時,山洞外面,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咆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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