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鏡子(1 / 1)
黝黑鎖鏈,鏽跡斑斑,碰撞交擊,發出金戈鐵馬般之音,死寂夜中,刺耳無比。
“轟隆隆!”
“轟隆隆!”
黝黑鎖鏈運轉,轟鳴之間碾過虛空,明明是冷冰冰的鎖鏈,這一刻就像是活過來一樣,宛若橫貫天際的龐大巨蟒,在極力收緊,一些深深勒進“憐花”血肉,可見大塊大塊的血肉簌簌掉落。
不過“憐花”從始自終面目表情,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一樣,也好似這些掉落的血肉根本不屬於自己。
當然,此刻的“憐花”也早就沒了腦袋。
她就像是一個快要被吹爆的氣球,又像是泡在水裡不知道多久的爛肉,皮肉鼓囊,表面,到處都是慘白色的利爪,朝天伸展,莫說是看出半絲當初那個風姿綽約,嫵媚的嬌美人痕跡,便是連形體都分辨不出來。
嫵媚綽約,膚白凝脂的“憐花”徹底變成了一口容器,唯有吹過的冷風好似絲絲縷縷的慘泣聲。
爛肉上,密密麻麻的慘白色手腳被突兀出現的鎖鏈鎮壓下去,只是這些鎖鏈實在太舊,太古,或許曾經還受到過難以想象的重創,以至於鎮壓並不徹底。
白色的手掌被壓制下去不久,又重新抓破“憐花”的皮肉,從裡面露出頭來。
陰風陣陣,惡鬼嘶嚎,如怨如泣,鬼哭狼嚎,陰冷徹骨。
明明天色都快已經破曉。
可這裡依舊伸手不見五指,黑的像是被一張大幕遮蓋,密不透風。
這時,突然有慘白色的手抓住了鎖鏈,緊接著,露出來一個獠牙外露的惡鬼,
惡鬼長大嘴,不顧一切,用自己的爪子,牙齒狠狠撕咬鎖鏈,
越來越多的惡鬼掙破血肉,露出頭,同樣舉動。
一頭兩頭還尚且。
這麼多惡鬼,沒多久,鎖鏈上的咬痕,抓痕越發清晰。
“咔嚓……”
有鎖鏈斷開,掉在地上,但並沒有發出金屬聲,倒像是一截黑色的肉墜落。
鎖鏈斷開,原本被壓制在十里範圍的“憐花”立馬又膨脹起來,轉眼達到三十里地……
腐爛的血肉在地上瘋狂蠕動,企圖將四周一切全都吞併進去。
“嗡……”
這時,鎖鏈哐哐震動,在死寂一般的夜中波動起伏,兀得噴湧出來黑色火焰,像是一條條火龍。
甫一接觸。
“憐花”身上頓時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像是燃燒的蠟燭,原本臃腫腫脹的皮肉頓時肉眼可見的消融,皮肉被黑色的火焰煉化……
“歲月已經變了,你們終究是攔不住我們的,何畢弄的神魂皆寂……”
眾鬼嘶吼中,有嬰兒哭泣打鬧的聲音傳來,和貓叫一樣,甫一出現,便將所有聲音皆蓋壓下去。
一個婦人竟是直接從“憐花”的腐肉中走出來。
那婦人緩步而出,身形嫋嫋,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她身著一襲暗紅色繡金鳳紋的華服,衣料上乘,針腳細密,本該是富貴人家主母的打扮,可那布料卻像是被血浸透後又陰乾,透著一股腐朽的暗沉。
髮髻高挽,簪著金絲點翠的步搖,可那步搖上掛著的卻不是明珠美玉,而是一顆顆乾癟發黑的嬰孩眼珠。
最詭異的是這婦人的腹部——高高隆起,如同十月懷胎。
肚皮薄得近乎透明,隱約可見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而她懷中抱著的嬰兒更是怪異,渾身鐵青,竟然只是一個嬰兒頭顱,不哭不鬧,只是“咯咯”低笑著,像是夜貓嘶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三母臨世……眾生皆糧……”
鎖鏈上的黑火仍在燃燒,可婦人卻渾然不覺,她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柔聲道:“乖,再等等……孃親給你找更好的‘米’……”
話音未落,她懷中的嬰兒頭顱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啼哭——
“哇——!”
剎那間,黑色火焰戛然而止。
鎖鏈上傳來哀鳴,表面出現寸寸裂痕,好在並沒有碎裂。
最終,“憐花”身體膨脹到四十里範圍後停下。
這裡徹底沉寂下來。
“咯咯咯……”
黎明破曉,初生朝陽刺透這裡。
千戶所和往常一樣,普通人看去,這些土牆城堡沒有任何變化,唯一的區別就是突然多出了一抹荒涼的感覺。
但懷有道身者能看見,在千戶所的正中央,一大塊烏黑腐爛的肉高高的隆出地面,足足有十幾米高……
……
……
沈家村。
沈翊自然不可能知道遠隔這裡數百里的之外的千戶所發生的事情。
這一日。
他畫完最後一張避邪符,視線中金光掠過,變幻成數行只有自己才能看得見的小字。
【避邪符(0/800)(精通)】
【功效:靈符成功率顯著躍升,十張可成七八。持符者,周身三丈內兇邪不得近身,此外,靈符中蘊含至陽之氣,九張合一,可形小型避邪結界,百張合一,可化髮型避邪結界,結界中,所有驅邪降邪效果大幅度提升。】
“終於成了……”
沈翊內心一喜。
從小成到精通,他算了一下時間,總共花了不到兩個月。
和之前相比,時間差不多多了十倍。
好在,功夫不費有心人,而且自己這般進度,放在道門中,縱然再慢,也堪稱妖孽了。
十張中可成七八張,這什麼概念?
哪怕是山雲真人都沒有這個能耐。
其他方面不提,從畫符上來說,自己卻是比山雲門的開門祖師還要厲害,雖說山雲門從上到下,加上自己,總共也只有三代弟子而已,歷史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悠久。
但山雲真人作為道門翹楚,實力其實沒話說的,畢竟是能夠給自己塑神像的存在,已經可以吸納香火。
自然,他依舊是第一個完成今日任務的。
不過這次沈翊並沒有立馬把符交上去,而是等到李俊一起。
“阿翊,你這是有什麼事麼?”李俊知道沈翊的速度,明顯是刻意等著自己。
“也沒什麼事,就是想問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去了什麼地方?比如說邪門點的。”沈翊問道。
他自然不可能一時心血來潮,畢竟二人又不順路。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碰見李俊的時候,胸口的避邪靈符突然傳來淡淡燙意。
靈符不可能出錯的。
只能說明,李俊碰見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讓沈翊有些意外。
這個世界上雖然真的有鬼邪,可都封印在鬼域中,所以只要不靠近鬼域,普通人一般是沒事的。
難不成,對方碰到了邪人?中了邪法?
沈翊腦海裡蹦出來的第一個目標自然便是鬥米教。
可是又想到鬥米教好像是隻對女人下手,難不成改了性?
他不明所以,因此特意等著李俊畫完,好詢問個清楚。
“邪門的地方?”李俊看了一眼沈翊,奇怪道:“阿翊怎麼這麼問,你知道的,我每天畫完符都已經很晚了,著急回家都來不及呢,怎麼可能亂跑?”
“那有沒有碰見邪門的事?”
“邪門的事……”
李俊撓撓頭,似是想到了什麼,突然湊到沈翊耳邊:“還真有,不瞞兄弟,前幾天回家的時候,我在路上撿到了一面銅鏡,那叫一個精緻,各種雕刻的紋路,又有鏡邊……不像是普通人家用的,正好家裡面的銅鏡用了好多年,便拿回來給我媳婦用。
剛開始還好好的,我媳婦雖然也喜歡那面銅鏡,不過也就得空的時候才會照一下。
可最近一天,半夜尿急,我下床放水,突然發現我媳婦披頭散髮,大半夜坐在鏡子前一動不動。我當時嚇了一個機靈,便試著喊了一下,但沒有任何回應。等我放完水回來,又發現她已經上床睡覺了。
女人都愛美,所以也沒當回事,可就在昨天,我正睡覺,突然被一陣怪聲吵醒……你猜我看見了什麼?”
說話時候,李俊的臉上頓時忍不住露出一抹驚恐。
不待沈翊詢問。
李俊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抖:
“我看見……我媳婦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梳頭。
可,可她的動作......太慢了,慢得不像活人。
然後又不知怎麼得,嘴裡面發出聲音,像是在哭。可等我湊近一聽,卻發現她在笑!
那笑聲……根本不是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什麼東西掐著嗓子發出來的!”
“我嚇得一把拉住她,結果她一轉頭,”李俊說到這裡,臉色煞白,“她的眼睛……全是黑的,沒有眼白!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裡還唸叨著‘郎君,你看我美嗎’……”
沈翊眉頭一皺:“後來呢?”
“後來……我直接嚇得昏死了過去。
等再醒過來,她什麼都不記得,還說我是做噩夢。”
李俊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可我知道不是夢!那銅鏡絕對有問題,所以我今早起來的時候偷偷把它扔進家附近的河溝裡了。”
說完,李俊又立馬道:“阿翊,你咋看出來我碰見邪門的事的?”
“因為你印堂發黑。”
“印堂發黑?”李俊聞言,心神當即一顫,戲文裡面都說,印堂發黑可是大凶的預兆。
自己今天出門的時候應該照一下鏡子的,只是那面鏡子這麼邪門,他不敢照。
“阿翊,你說那鏡子是不是真的邪門啊?”
這般想著,李俊臉色害怕的看向沈翊,不說還好,一說,頓時歷歷在目,更加害怕。
“聽你這麼說,應該是有些邪門。”沈翊點點頭,語氣雖然聽起來有些不確定,不過心裡面已經覺得八九不離十了。
山雲真人手札上有過一些關於邪事的記錄,上面記載,鬼域雖然被封印,裡面的惡鬼出不來,卻可以將沾染了鬼氣的東西帶出鬼域。
只不過隨機。
有可能是荒無人煙的戈壁灘,也有可能是人煙鼎盛的鬧市裡面,造成的影響完全不同。
一旦撿到這些沾染了鬼氣的物件,陽氣壯的會大病一場,陽氣弱的便會被裡面的鬼氣上身,也就是俗稱的鬼上身,撞客。
唯一不同的的是,上身的不是真正的鬼。
想要解決,單是將東西扔了,只是治標不治本,而且……這些東西好拿可不好扔。
但這些就完全沒有必要和李俊說了,能看出來,對方已經很害怕,沒必要再嚇唬他。
“我建議你今早上還是先不要回去了。”沈翊道。
“啊……不回去?住客棧麼?可我身上沒有錢啊。”
“我可以借給你。”
“這……”李俊遲疑一會兒,隨後卻是搖搖頭,苦笑道:“不瞞兄弟,我和內人琴瑟和鳴,雖然害怕……可萬一她再出事該如何是好。”
沈翊有些佩服李俊。
換做是自己,如果雲娘遭遇不測的話,哪怕明知道不可為,他依舊會挺身而出。
想了想,沈翊從懷中掏出三張避邪靈符,遞給李俊。
“阿翊,你給我這個幹啥?我身上也有的。”李俊有些納悶。
他畫的“殘次品”更多,所以每次回去,身上帶的其實最多,左右還能用,不能浪費。
沈翊道:“你畫的沒我畫的管用。”
他倒是沒有藏著掖著的想法,當然,也是因為李俊的話打動了他。
李俊雖然心裡面納悶,不過沈翊說的也有道理,自己畫的的確是沒有人家好。
他瞅了一眼,便是這些“殘次品”都比自己正式交上去的最滿意的那張還要好。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接觸到符的時候,他心中的那抹不安好似突然消失了一樣,寧靜了很多,尤其,身上那股突然出現的陰冷感更是在迅速消散。
絕非幻覺。
這符……真不一樣?!
李俊瞪大眼睛,心中震驚莫名。
他抬頭,看向面前這張儒雅清秀,卻又遠超年齡穩重的面容,最後卻是什麼也沒問。
小心翼翼的將符收起來,李俊朝著沈翊微施作揖。
一切盡在不言中。
……
暮色漸沉,枯藤老樹昏鴉。
轉過一處低矮的山坳,自家茅屋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可見一個窈窕身影正在灶前忙碌。
熟悉的煙火氣讓李俊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娘子?“他推開門,卻見屋內空無一人。
冷鍋冷灶,剛剛聞到的煙火氣好似是幻覺。
這時,後門突然“吱呀“一聲。
“郎君回來了?“
一個年輕婦人走出來,嘴角揚起詭異的弧度,“你看,我把咱們的定情信物找回來了......”
李俊頭皮發麻,是那面銅鏡,不同的是,鏡子中出現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