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害怕哪天真的忘了(1 / 1)
宋意晚上睡得不沉,夢裡隱約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聲音一重一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在她耳邊低語。
她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未亮,病房裡一片寂靜。
天花板上的燈沒有開,只有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一點灰藍色光線,把屋子映得冷冷的。
她側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指向清晨五點。
她沒有再躺下,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陽臺上。
海邊的風帶著鹹味,吹得她睫毛一顫一顫。
她沒有開燈,也沒有再回床上去,而是站了很久,彷彿要把這片海記住。
王思遠在七點半的時候推門進來,帶著一袋早餐。
“醒得這麼早?”他看到她已經換好衣服,坐在窗邊畫畫。
“睡不著!”宋意頭也沒抬,只是低頭勾線。
“夢到了?”
她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然後繼續落下:“嗯!”
王思遠走過去,把早餐放下,看了一眼她正在畫的東西。
是兩個人的背影。
一個穿著寬鬆長衫,站在屋簷下,肩膀微微駝著,像是在撐傘;另一個則坐在石階上,頭靠在膝蓋上,看不清臉。
整幅畫只有灰色調,連光線都被畫得暗沉壓抑。
“是你以前的畫風!”他語氣溫和:“很久沒見你畫這種了!”
宋意沒說話。
她畫了很久,最後落筆,然後把筆放在桌邊。
“你覺得我還在原地打轉嗎?”
王思遠看著她,眼神平穩:“你沒有!”
“可我為什麼總在畫那個場景?”
“不是你在畫,是你在清算!”
她抬頭看他,像是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些判斷。
“你很怕自己還放不下!”
她沒有否認。
王思遠走過去,將窗戶關上,把她披在肩上的毛毯拉好:“你怕的不是放不下,是害怕哪天真的忘了!”
“你怕有一天你醒來,連他的臉都記不清了!”
“可你又知道你不該記著他!”
“所以你畫畫!”
“你不是在回憶他,是在拷打你自己!”
宋意眼裡浮上一層薄霧,卻很快眨去。
“王思遠,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講話很煩?”
王思遠唇角輕揚:“你是第六個人說這話!”
她沒有追問前五個是誰。
她只低聲說:“你總是比我先看清楚我自己!”
“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他收起她的畫,放在畫夾裡:“只是你太習慣用沉默解決問題!”
“可我不是你的問題!”
宋意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灰藍色的天空。
“你說他現在在幹嘛?”
王思遠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想知道?”
她沒有說話,算是預設。
他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信封,抽出其中幾張紙。
“盼盼託人拍的!”
他將幾張照片攤開,是一組醫院監控畫面截圖。
照片上,是一排排病房門口,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男人,黑色西裝,站姿筆直,背影清瘦,指尖夾著一張紙,低頭看著。
照片時間顯示是清晨六點。
宋意認得那個背影。
她不用看臉,就知道是蕭晨陽。
“他說……要記你一輩子!”
王思遠將照片重新放回信封裡,語氣平靜如常:“所以他每天都去一次精神病院,站在你曾經受傷的那幾個人面前,讓她們一遍遍看你被燙傷的影像!”
“他甚至定製了嗅覺刺激裝置,把你那天衣服上的血味和消毒水混合起來,用在她們的病房!”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宋意微微睜大眼睛,指尖發涼:“他瘋了!”
“不。
他太清醒了!”王思遠的目光沒有絲毫波動:“他在控制自己。
他不讓自己真的瘋掉!”
“他不允許自己被原諒!”
宋意扶著窗沿的手緩緩收緊,整個人站在窗邊,沒有動。
王思遠走過去,把信封放進她手裡。
“你要是還覺得自己放不下,就看看他是怎麼放不下的!”
她沒有開啟信封,只是攥在手裡,垂著眼。
“他是不是……真的變了?”
王思遠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人會變!”他說:“但變了不代表可以回去!”
宋意輕輕笑了一下。
“我不會回去的!”
“他現在後悔、痛苦、自責……那是他的事!”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我不會再給任何人第二次機會傷我!”
她說完,轉身回到桌邊,重新坐下,拿起新的畫紙。
“我要畫個新系列!”
“名字叫《摺疊》!”
王思遠看著她的眼睛,那一刻他知道,她是真的在往前走了。
不是強撐,不是逃避,而是主動切斷。
因為她終於明白,過去可以記著,但不能回頭。
而與此同時,京北的天氣轉涼了。
蕭晨陽站在病房走廊盡頭,身後是幾個醫生壓低聲音在彙報病患的情況。
他沒有回應,只是看著那張牆上被永久封存的影像。
那是葉詩韻出事那天的記錄,一幀幀切片拼湊出她被推進手術室、被紗布裹滿、醒來時眼神渙散的模樣。
他一遍一遍看,從不跳過。
直到有天,醫生看不下去了,勸他:“蕭先生,您何苦……”
“她死了!”他打斷醫生:“我活著,就得記得!”
“我不痛,就等於原諒了我自己!”
“她連一句完整的遺言都沒來得及給我!”
“我憑什麼活得輕鬆?”
說完,他轉身離開。
醫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誰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後來,蕭晨陽每天的日程多了一項。
清晨六點,進病院。
站三十分鐘,不說話。
然後開車去公司。
晚上十點,回老宅。
看她的照片二十分鐘。
寫日記三十分鐘。
再睡覺。
從不變。
有人說他瘋了,也有人說他變得太過冷酷。
但他知道—
他沒瘋,他只是終於懂了。
當初他以為的“她會一直在”,是錯覺。
當她真的離開,他才知道什麼叫不能回頭的深淵。
現在的他,誰都不需要。
只要記得她,就足夠了。
宋意連續幾天都沒有再提起關於蕭晨陽的事,畫室裡堆起了十幾張新畫,紙張邊角被她反覆描過的線條壓出輕微的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