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本日記本(1 / 1)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療養院花園的長椅邊。
宋意停下,將藥袋放在一旁,坐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盼盼會跟我說那些?”
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虛淡。
王思遠坐在她身邊,也不意外她會突然提起:“她不是第一次給你帶訊息了!”
“但這次不一樣!”宋意低頭看著腳邊的枯葉,語氣有些發澀:“她說……他現在每天都要翻看那本日記本!”
王思遠微頓,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他沒有否認。
“她還說,他在那本日記裡記錄了我所有的細節,從吃飯到睡覺,從畫畫的習慣,到情緒崩潰的反應!”
宋意的手指輕輕掐著掌心,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他連我受傷那天的藥味都記得!”
“他說……白茶味裡夾了點焦灼的血腥味,是那晚我發燒,臉上紗布燒焦時留下的!”
王思遠偏過頭,看著她的側臉,眼神裡有些東西沉了又沉。
“你是不是覺得他瘋了?”她忽然問。
“沒有!”
“那你覺得他值得原諒嗎?”
王思遠沒立刻回答。
“我不是問你能不能替我原諒他!”她轉過頭,眼神很清醒:“我只是想知道,在旁人眼裡,他現在的狀態,究竟是悔改,還是病態的執念!”
王思遠看著她,語氣緩慢:“他沒瘋!”
“但他已經沒辦法把自己從你身上剝離開了!”
“對他而言,繼續記著你,記住你所有的喜好與習慣,不是因為愛,也不僅僅是愧疚!”
“是一種懲罰!”
“他在用你的記憶,吊住自己的理智!”
宋意閉了閉眼,靠在長椅的靠背上。
“可惜,我再也不需要他記得了!”
王思遠沒有說話,只是陪她坐著。
落日的餘暉照在她的眼角,她抬頭望著天邊殘雲,一聲不響。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開口:“王思遠!”
“嗯!”
“你有沒有那麼一刻,真的想過……如果我沒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們會不會早就認識?”
他偏頭看她,眼神仍舊淡然:“我們早就認識了!”
她怔了一下。
“你畫展上的每一幅畫我都去看過!”
“你不知道而已!”
宋意喉頭一緊,想說點什麼,卻啞住了。
“你那年畫的那幅《獨影》,我在展廳站了整整二十分鐘!”
“我問過畫展負責人你的資訊,他們說是匿名投稿,沒有聯絡方式!”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去找,只是覺得……如果一個人能畫出那麼孤單的一條河,和一雙縮在膝蓋裡的手,她大概……也在忍著什麼!”
宋意垂下眼,肩膀微微抖了抖。
她忽然明白了王盼盼為什麼一直說,她哥哥不愛說話,但比誰都明白人心。
他不是沉默。
他是沉穩,是剋制,是太清楚什麼叫“靠得太近會傷人”。
他沒有趁虛而入,沒有利用她的脆弱,沒有急著證明自己。
他只是一直站在她身後,在她需要的距離,保持恰當的分寸。
她輕輕抬起頭,語氣平靜:“那你……現在還在等嗎?”
王思遠沒回答。
但他靜靜地伸出手,遞給她一張紙巾。
“你的眼角,是風吹的嗎?”
她接過紙巾,笑了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鹽的味道。
她用紙巾擦了擦眼角,聲音輕得像在風裡散開:“王思遠!”
“嗯!”
“謝謝你一直在等我!”
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沉而穩。
遠處的天光終於暗了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終於卸下一點點心裡的負重。
而與此同時,京北的夜色也漸漸深了。
蕭晨陽獨自坐在老宅的陽臺邊,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他沒喝,只是握著杯沿,任茶水涼透。
書房的燈還亮著,桌上攤開的是那本日記本。
他已經記了十幾頁,全是零零碎碎的片段,沒有一章完整的。
他寫到她穿衣時喜歡在袖子上纏一圈毛線,說是“感覺更安全”。
寫到她畫完畫後習慣揉揉太陽穴,說那樣能讓她“從畫裡出來一點”。
寫到她做飯不喜歡放味精,因為她媽媽以前說那樣“沒靈魂”。
可他卻忽略了她怕冷,忽略了她流血時的顫抖,忽略了她蹲在醫院走廊裡哽咽地不敢哭出聲。
他記得的全是她的“好”,卻沒記住她曾經是怎麼疼的。
他忽然覺得諷刺。
他從前太瘋狂,現在卻太清醒。
清醒到一分一秒都像是刑罰。
他起身,將日記本關上,走出陽臺。
身後,溫雪梨站在門口,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她已經習慣了他不跟她說話。
習慣了她站在門口,他只是擦肩而過。
但這天晚上,她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晨陽,你……還會忘記她嗎?”
他沒有停步,語氣淡漠:“不會!”
她咬了咬牙,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那我呢?我一直在你身邊,你看不到我嗎?”
“你不覺得……我至少也付出過什麼?”
他終於停下腳步。
然後緩緩轉過頭,看著她。
那一眼,讓溫雪梨背脊發涼。
“你知道你錯在哪嗎?”
“你以為,陪一個人走一段路,就是愛!”
“可她從不求我陪!”
“她只是站在我身後!”
“我轉頭,她就笑!”
“你陪了我這麼久,我卻從沒回頭看過你!”
“你要的,不是愛,是證明!”
溫雪梨愣在原地,嘴唇顫了幾下,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沒再看她,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她整夜沒有閤眼。
而他,在清晨天未亮時,又去了那家精神病院。
他站在三號觀察室外,看著那幾個女人坐在角落裡,臉色蒼白,眼神遊離。
牆上依舊掛著那張診斷單。
那天的血跡已經乾涸,轉印成了永久的印刷痕。
他看了許久,掏出手機,把那張診斷單拍了一張,設成了鎖屏。
然後靜靜地站著,直到晨光灑進走廊。
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詩韻,我沒有資格忘記你!”
“也沒有資格愛你!”
“但我可以記你,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