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吃飽的意義(1 / 1)
宋意坐下,拿起炭筆,劃下第一道線條。
那是一根斜斜的樹枝,枝幹乾枯、彎曲,沒有葉子,也沒有花。
她在末梢畫了一隻落下的鳥,羽毛零落,像是在掙扎,也像是在飛。
這幅畫,她畫了整整一上午。
中間沒有起身,沒有說話,連水都沒喝一口。
王思遠就在樓下,門沒關,手機靜音。
他看著窗外的海,偶爾翻翻郵件,動作從容,不催促,不打擾。
中午的時候,宋意才從畫室裡出來,臉上沾了點炭灰,手指骨節僵硬。
王思遠抬頭看她:“想吃點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聽話了?”
宋意輕笑了一下:“不是聽話,是現在終於知道自己能吃飽的意義!”
王思遠點頭,去廚房做飯。
宋意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蕭晨陽送她去海邊寫生,那是他們關係最“好”的一段時間。
他當時說:“海邊太遠了,你帶太多畫材不方便,我安排個助理陪你去!”
她說不用,我自己能拿。
他說:“你不信我?”
她當時笑著說:“我怕你太忙,來不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次他確實沒空,助理是他特地安排的。
她拿著那些畫材,一個人坐在沙灘上畫了一天。
他沒來,也沒打電話。
那幅畫她沒畫完。
因為她覺得—沒有人要看她畫什麼。
而現在她終於明白,畫不是給別人看的。
是給自己畫的。
能不能完成,和別人沒有關係。
她閉了閉眼,手指緊緊抓住椅背,然後慢慢鬆開。
王思遠端著飯從廚房出來,看著她有點發怔的神情,沒有問,只把餐具放好:“先吃飯!”
“下午如果你累了,別硬撐!”
宋意走過去坐下,夾了一口菜,吃了一口,忽然道:“王思遠!”
“嗯?”
“你知道你是我見過最……不強求的人嗎?”
王思遠沒抬頭:“所以你願意讓我一直待在你身邊!”
宋意咬著筷子,點點頭:“對!”
“不是因為我愛你!”
“也不是因為你愛我!”
“只是因為你讓我很安心!”
王思遠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說過,我不是來愛你!”
“我是來……讓你不再那麼孤單!”
“你也做到了!”
宋意輕聲說:“你讓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在我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沒走!”
飯後她回了畫室,繼續畫她的新系列。
她給這個系列取名—《存活》。
不是《生存》,不是《復活》,而是“存活”。
是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人,帶著記憶、傷口和疼痛,依舊選擇留下來,好好地、清醒地,活著。
暮色緩緩降臨,F國的冬夜裹著潮氣,夜風從海面捲來,帶著鹹味與清涼,掠過窗臺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噹。
畫室裡沒有開燈,宋意坐在畫臺前,藉著窗外一點餘光繼續落筆。
她今天的第二張畫完成得很慢,主題也比以往更為抽象,是一整面被風吹得撕.裂的布幔,布幔後隱約露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她畫得很輕,筆觸一遍遍掃過紙面,像是在鋪陳什麼心事。
王思遠敲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喝點這個!”他將杯子放在她身邊:“手這麼涼,剛才你下樓拿快遞也沒穿外套!”
宋意把筆放下,伸手接過杯子,指尖和杯壁相觸的一瞬,她微微動了動眉心。
“你總是能知道我什麼時候會冷!”
“因為你從不說自己冷!”
“所以要靠猜?”
“不是猜,是留意!”
王思遠說得很平常,彷彿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他坐到她對面,看了一眼她剛畫完的那幅畫。
“還是不畫人?”
宋意搖搖頭:“還沒準備好!”
“我畫不了太完整的輪廓。
每次畫到眼睛,就不敢下筆!”
“太容易掉進回憶裡了!”
王思遠沒問是哪段回憶,只道:“那就繼續畫布!”
“遮著的布,也是一種表達!”
宋意喝了一口牛奶,眼神落在窗外。
“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想……”
“如果那時候我不是走了,而是留下來,硬生生把一切撕開,攤在他面前,會不會結局不一樣?”
王思遠沒有勸她放下,只輕聲問:“你後悔嗎?”
宋意搖頭:“不後悔!”
“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能再勇敢一點……是不是能看清他到底有沒有心?”
“他不是沒有心!”王思遠語氣平淡:“是他以為你永遠不會離開!”
“所以他從來不怕失去!”
宋意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句話是對的。
那時候的蕭晨陽從來沒有真正“珍惜”過她。
不是因為他不愛,而是因為他太確定她會一直在。
他以為他可以把她推開再拉回來,可以在她崩潰邊緣喊一句“別鬧”就能讓她繼續咬牙堅持。
可人不是橡皮筋,拉久了會斷。
她的斷,是安靜的,是徹底的。
她沒有哭鬧,沒有留下任何字句,只是悄無聲息地從他的生活裡消失。
那一刻,她終於給自己活了一次。
“我現在也不會再回去!”
宋意輕聲說。
“他就算哪天真的站在我面前,說他記得,說他後悔,說他認錯了,我也不會回去!”
“不是因為我不心動!”
“而是因為我不信了!”
“我不再相信,他所謂的疼愛,不會在下一次爭吵後變成指責!”
“我也不再相信,他所謂的愧疚,會長久!”
王思遠看著她,輕輕點頭。
“你已經比過去強大太多了!”
“以前的你,會把他的每一句話都藏在心裡反覆咀嚼!”
“現在的你,開始為自己設防!”
宋意笑了笑,把牛奶放回桌上。
“我希望哪天我能真正畫出他來!”
“不是為了留念!”
“而是為了紀念我曾經那麼痛,卻依然活過來!”
京北此時正值凌晨,蕭家老宅的燈依舊亮著。
蕭晨陽沒有睡。
他坐在書房的長椅上,身前放著一張舊報紙,是那年他們在畫展上認識的那期頭版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