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安靜的眼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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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葉詩韻還名不見經傳,只是一個剛畢業的年輕設計師,在展會上擺了幾幅匿名畫,署名用的是簡寫—“YSY”。

他記得第一次看見那幅畫時的感覺,像是被什麼從心臟裡抽了一下。

那時候的他沒當回事,只覺得好看,隨手拍了照發給朋友,說這個作者有點東西。

後來他才知道,那就是她。

他再次翻看那張照片時,已是她死後的第三個月。

他把所有和她有關的資料都找了一遍,才意識到,原來從那天起,她就一直站在他面前,而他卻從未真正看清。

他以為自己很聰明。

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

可最後,他連她最後一次哭的時候,用的是什麼音調都不記得。

只記得她安靜的眼神。

像死水。

像徹底放棄。

醫生說他拒絕替代記憶,是潛意識在抗拒欺騙。

是他自己,連“騙自己她還活著”的能力都失去了。

因為他太清醒。

清醒得知道,那個叫葉詩韻的女人,已經永遠地,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連一絲溫度都不剩。

F國的天亮得早。

第二天清晨,海邊起了霧,整個畫室被淡白的水汽籠罩,窗外看不見遠方,只有潮溼的風在敲窗。

宋意醒來後照例泡了一壺茶,把前一天的畫拿出來重新審視。

她挑出其中一張,將之前打算廢掉的一部分重新接上,開始嘗試畫人。

她沒有直接畫五官,只畫了一個人影的側臉,模糊的鼻樑,略長的髮絲,沒有眼睛。

她故意避開了最具情緒表達的位置。

她知道自己還不能面對。

但她也知道,她已經開始試著面對了。

王思遠照例在九點出現,帶來新的紙張和畫材,還順便給她帶了一束白茶花。

她一眼認出來。

“怎麼忽然買這個?”

“今天路過那家店,看到了,就買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花?”

“你以前說過,你喜歡它的香味淡,不像別的花太甜膩!”

“後來你就再也沒買過!”

宋意指尖微動。

“你也沒問過我為什麼不買了!”

“因為你不想說!”

宋意低頭輕輕笑了下:“是啊,我不想說!”

“但現在可以說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聲音很輕:“我不是不喜歡,是怕聞到它!”

“因為那天我離開他的時候,房間裡就放著一瓶白茶花!”

“後來每次聞到這個味道,我就像又回到那個瞬間!”

“他在看電腦,連頭都沒抬!”

“我說我想出去一趟,他只說‘路上注意安全’!”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連眼睛都沒抬一下!”

“我那時候就知道,他是真的不會在乎了!”

“所以我走了!”

王思遠沒說話,只把花插.進畫室一角的瓶子裡。

“你現在能聞了?”

宋意點點頭。

“我不怕了!”

“就像你說的,我活下來了!”

“我也終於……走出來了!”

海霧一直沒散,窗戶上結了一層淺淺的水汽。

宋意站在畫室角落,手裡拿著擦布,一點點把窗玻璃擦乾。

她不急,動作慢得像是儀式。

白茶花還在瓶子裡,枝頭微垂,香味淡得幾乎聞不出來。

她每次擦過窗子都會不由自主地看一眼那花,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對自己重複一個認知:你已經不怕了。

畫臺上的那幅新作已經完成七成。

她畫的不是人,是一面被撕.裂的鏡子。

鏡子裡是兩個重疊的身影,互相望著,姿態雷同,但其中一個人影沒有眼睛,只有一抹空白。

她沒有刻意賦予這幅畫什麼名字,也沒有說明含義。

王思遠看見的時候只站在一旁看了很久,然後說:“你已經開始畫他了!”

她沒否認。

“不是為他!”

“是為了我自己!”

“我必須確認我能面對他,哪怕只是畫裡的那個‘他’!”

王思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面沉默的牆,擋在她和過去之間。

宋意畫完那天,是一個很平靜的下午。

天色晴朗,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剛好落在她腳邊。

她一身米白的針織裙,頭髮挽成低髻,坐在畫臺前收拾畫筆,動作嫻靜自然。

她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好好地坐下來收尾一幅畫了。

每一根筆、每一塊顏料盤都被她清理得乾乾淨淨,她把剛完成的那幅鏡面畫封上透明的防塵紙,輕輕挪到架子上,標記:待定。

王思遠看著她收拾得井井有條,忽然問:“這幅你打算展嗎?”

宋意停頓了一下:“暫時不!”

“怕有人看出來?”

“不是怕!”她淡聲說:“是沒必要!”

“沒人需要知道我畫的是誰!”

“我只是把這個階段畫出來了,不是要對誰證明!”

王思遠點點頭。

“你說得對!”

“你畫畫,是為了自己!”

“不是為了任何人!”

宋意低頭繼續整理:“而且我也不希望未來再有人問我:你畫的那個人,是不是你曾經愛過的人?”

“因為我不想再用‘曾經’去定義任何東西!”

“我愛過。

結束了!”

“他死在我心裡那天開始,我就不是他的任何東西了!”

王思遠沒出聲。

他知道,她說這些,不是想讓誰聽。

她是在給自己一個出口,一個說話的機會,一個再一次堅定的理由。

宋意抬頭看向他,神情淡淡,卻很認真。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經歷過一種痛,是你知道它不會殺了你,但它會一點一點剝掉你所有的念想!”

“讓你變得什麼都不信!”

“也不想求原諒,不想接受補償!”

“我有!”她輕聲說。

“所以我才會活成現在這個樣子!”

王思遠沒有勸她說“放下”,他知道她不需要。

她只是想讓這些話落地,成為時間的一部分,而不是反覆纏在她心頭的迴音。

“你能說出來,”他說:“就已經走了一大步!”

宋意點點頭,收拾好東西后,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

那是一張未畫完的速寫。

是個剪影,站在海邊,側臉輪廓極淺。

她盯著那張速寫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角落寫下三個字:終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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