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無感(1 / 1)
宋意終於決定不再補筆。
這個剪影,沒有眼睛,沒有嘴,永遠背對海風,不會轉身,也不會開口。
她終於可以和這段故事告別了。
京北。
深夜的蕭家老宅燈火依舊亮著。
蕭母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翻著醫生剛送來的最新檢查報告。
她眼角有些疲憊,嘴唇抿得發白。
“他現在什麼狀態?”
她抬頭,看向站在對面的主治醫生。
醫生沉聲回答:“術後認知穩定,情緒未出現嚴重波動!”
“識別錯誤依舊存在嗎?”
“存在!”醫生頓了頓:“溫小姐進入病房時,他沒有排斥,但也沒有明顯親暱行為!”
“他現在只是……處在一種模糊狀態!”
“他沒有再提那個名字,但也沒真正接受眼前的‘她’!”
“我們懷疑,他的大腦已經在構建一套‘回憶重置系統’!”
“什麼意思?”蕭母皺眉。
“就是他在自我說服!”
“說服自己—這一切,是夢!”
“夢裡的‘她’可以是任何人!”
“但現實裡,他不願意再認誰是葉詩韻!”
蕭母沉默良久。
“所以……他不會接受溫雪梨?”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只說:“至少目前看,他在配合,但內心是排斥的!”
“他不想再相信任何人!”
“也不想再確認任何身份!”
“他把自己鎖在了一個最安全的判斷裡—誰都不是她!”
“所以他也不需要再去痛!”
“你們不是說,他會因為幻覺而走出來?”
“他不是沒走出來!”
“是他自己,選擇了‘無感’!”
醫生低聲說完,退了出去。
蕭母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的紙被她捏皺,心底一片荒涼。
她從沒想過,兒子會徹底變成這樣。
不是瘋了。
也不是執念太深。
而是清醒得絕望。
徹底把自己從人群裡剝離,只為一個早就不在的人,活成了一個沒有情緒、沒有期待的空殼。
她終於有些後悔了。
如果當初她不插手,不干涉,不強迫他忘,不強行塞人給他……
會不會他還能保留那最後一點點軟肋?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她望著樓上緊閉的房門,忽然有些明白,那些“放下”的人,有時候不是不痛了。
而是再也找不到,值得他們痛的人了。
蕭家的廚房整潔安靜,爐灶上燉著溫補的湯,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藥香,混著肉骨的清甜,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
只是這一次,湯裡多了一點看不見的東西。
溫雪梨戴著手套,站在廚房中央,指尖有些發顫地拿起那支小瓶子。
那是蕭母前一天親手交給她的抑制劑—透明的液體,無色無味,只需要一滴,就足以影響情緒中樞的分泌,尤其是與記憶、愧疚、執念相關的神經元反應。
“每天晚上,滴在他的湯裡!”
蕭母語氣平靜:“你不要多問,也不要心軟!”
“只要他一旦不再痛,他就能看你!”
“看著你,以為你是她—就夠了!”
溫雪梨握著小瓶,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廚房中央。
她沒有問為什麼。
她也不敢拒絕。
這一個月來,她早已清楚,蕭晨陽不愛她。
哪怕他不拒絕她的接近,不拒絕她坐在他身邊吃飯,不拒絕她遞過的水和晚安的吻,但他的眼神,始終透著一種冷靜的疲倦。
他像一個剛醒來的病人,失去了情緒,也失去了判斷。
他看誰,都像是隔著玻璃。
她知道,他把她當成了“幻覺”。
可就算是幻覺,她也想成為那個能留下來的那一個。
晚上,她端著那碗湯走進書房。
蕭晨陽坐在窗邊,面前是一份未讀完的雜誌,落地燈的光線斜斜地灑在他肩上,將他半邊臉埋進陰影。
“喝點湯?”她輕聲問。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依舊沉靜無波,卻沒有拒絕。
她把湯放到他面前,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動作順暢,沒有停頓。
她看著那滴已經溶進湯中的抑制劑,手心滲出冷汗。
蕭晨陽喝完湯後,放下碗,沒再說話,只重新拿起那本雜誌翻開。
她以為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沉默到底,卻沒想到,他忽然低聲問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也喜歡畫海?”
溫雪梨一怔。
他從未這樣主動說話。
“嗯……”
她下意識點頭,順著他的話接下去:“是啊!”
“你以前畫的那幅海,顏色很灰!”
“我記得!”他頓了頓:“你說,那是你夢裡的顏色!”
溫雪梨的心跳重重一頓。
那不是她說過的話。
那是葉詩韻說的。
她曾無數次練習那句臺詞,練習語調,練習表情,但這一刻卻沒來得及準備。
她強忍著臉上的不安,笑著點頭:“是啊,我那時候總做那種夢!”
蕭晨陽望著她的眼睛,神色沒變。
“你還記得我們去的那家舊畫廊嗎?”
“你說裡面的畫都太光亮,不稀罕!”
“你說你喜歡邊角破的畫,像是活的一樣!”
溫雪梨咬著牙點頭:“我記得!”
“嗯!”
他輕輕應了一聲,低頭繼續翻雜誌,沒有再問。
她站在他對面,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和始終沒有波動的神情,心裡像被什麼撕了一道縫。
他在確認她是不是她。
但他沒有質疑。
不是因為他相信了。
而是因為那滴藥,真的起作用了。
他的神經系統在開始麻痺—痛覺、愧疚、執念,統統在慢慢鈍化。
她知道,他不是信了她是葉詩韻。
他只是不想再繼續不信。
他累了。
疲憊到連懷疑都不想了。
溫雪梨回房的路上,走得有些晃。
她手指還在抖,手心都是冷汗。
她沒有贏。
她只是趁他失神的時候,偷了他的一瞬溫柔。
而那溫柔,不屬於她。
可她已經沒得選。
第二天,她依舊給他送早餐,送藥,陪他走花園,偶爾拉著他聊聊曾經的“回憶”。
他說得越來越多。
她聽得越來越驚慌。
因為她發現,他確實在把她當成葉詩韻。
可同時,她也發現,他對她從未真正投入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