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是詩韻(1 / 1)
“至於溫雪梨……”
蕭母話未說完,聲音已帶著厭倦。
溫雪梨這段時間幾乎不怎麼出現在外人面前。
她的臉因為那次推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藏在髮絲後,每天重複著同樣的句子—
“我是詩韻!”
“晨陽,我在這裡!”
“你別怕!”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空。
甚至在夜裡,她也會開始分不清自己是誰。
她曾經以為只要堅持下去,只要這個男人哪怕有一點動.情,她就贏了。
可她終於明白了。
他動的是“記憶”的情。
是那個永遠不會回應、也不會否定的“她”的影子。
不是她。
她每天端著藥碗坐在床邊,看他一口一口地喝下鎮靜劑,眼裡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你記得我嗎?”
她輕聲問。
他看著她,過了許久才緩緩點頭。
“記得!”
溫雪梨幾乎含著淚笑出來:“那我是誰?”
蕭晨陽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皺眉。
“你是……”
他一時啞然。
“你是……”
“我……不記得了!”
“你不是她!”
溫雪梨猛地站起來,背過身去,聲音發抖:“那你還點頭做什麼?”
他輕聲說:“你不像她了!”
“你太沉默,她不會這樣!”
“她會哭,會鬧,會逼我說清楚!”
“你太順從了,她不這樣!”
溫雪梨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捂著嘴,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她模仿了那麼久,她刻意學她每一個神態、聲音,甚至呼吸的頻率。
可他偏偏,在最不清醒的時候,說了一句—“你不夠像!”
不是不信她。
是連他的幻覺,都拒絕將她代入。
F國的海風裹著鹽粒,拍在窗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宋意坐在畫室的地板上,畫紙攤開一地,每一張都是不同的剪影:
背影、側臉、奔跑、停駐。
她沒有畫正面,沒有一張臉。
她甚至不願意給這些剪影命名。
她怕自己一旦落筆,會不自覺地賦予這些畫一個“他”的形狀。
王思遠站在畫室門口,看著她像整理記憶一樣反覆修正線條,手指被炭筆蹭得滿是灰。
“盼盼說,京北已經開始封鎖關於他的所有訊息!”
“她能查到的,也只是表面的事!”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
“沒人說他為什麼瘋!”
宋意沒抬頭:“瘋就瘋吧!”
“至少他終於認清了—他不是無所不能的!”
“他救不了別人,也救不了他自己!”
王思遠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忽然問:“你真的不會原諒他?”
宋意這次沒有馬上回答。
她坐直身子,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你知道原諒是什麼嗎?”
“是承認對方有錯,但我願意接受他的錯,並繼續把他放在心上!”
“可我不是不原諒!”
“是我已經不想讓他在我心上了!”
“我甚至連恨他都不想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海面霧氣翻滾,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得看不清。
“他是他!”
“我是我!”
“我不想被過去牽著走!”
“他現在在瘋,也許是真的瘋了!”
“可那不是我的責任!”
“我已經從他的世界裡死過一次,我不想再活在那場葬禮裡了!”
她說完這話,將手中那張未完成的剪影扔進了廢紙桶。
“我要重新開始一幅新畫!”
“這一次,只有我一個人!”
王思遠點頭,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
畫紙被展開,乾淨的一頁白,落下一道筆觸,是光,是海,是歸途。
宋意低頭落筆,神情從未如此平和。
她知道,這一次,真的不會再回頭了。
蕭家的夜變得越來越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平和,而是死氣沉沉的壓抑。
傭人們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走路的步伐也輕得幾乎聽不到。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曾經不可一世、目光犀利的少爺,如今像個隨時會碎掉的瓷人,一碰就會崩潰。
蕭晨陽白天不太說話,夜裡卻頻繁發夢。
他常常會在凌晨三點睜眼,坐起身,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然後伸出手,摸索著想握住什麼似的。
可手一空,他就會低聲笑出來,笑得聲音發乾,眼睛一動不動。
“我夢見你了!”他曾這樣對著窗外說。
“你還是那麼倔!”
“我跟你說別走,你還是走!”
“我以為這次你會回頭的!”
“可你沒有!”
“你連一句話都不肯給我!”
他這樣說著,眼裡沒有淚,也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徹底的虛空。
溫雪梨站在門外,聽著這些話,一步都不敢邁進去。
她的世界已經被這段“婚姻”徹底吞噬。
她每天扮演一個死人的角色,小心翼翼地模仿著那些她曾經無比嫉妒的舉動—溫柔、固執、忍讓、清冷。
可不管她做得多像,他始終只是看著她,彷彿在透過她尋找另一個人。
那種目光讓她怕極了。
那不是愛,那是執念。
而她,不過是這執念的容器。
她曾試著不那麼像,不再提醒他“她”是誰。
她換了髮型,改了說話方式,穿上屬於自己的衣服。
但他就像突然清醒了般,站在她面前一句話都沒說,只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晚上,他發作,把書架砸了,嘴裡嘟囔著:“她不這樣穿,她不這樣說話,她不是你!”
她再也不敢亂動。
她只能一次次把自己重新裝回那個軀殼。
那個叫“葉詩韻”的名字,已經成了她的牢籠。
她每一次喊他“晨陽”,心裡都在流血。
可她知道,她不能停。
因為只要她承認自己不是,她就會徹底被掃地出門,什麼都不會留下。
而蕭母,如今也已無話可說。
她曾以為能用一場替代換回兒子的未來,可現在她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滑入深淵,每天靠著鎮定劑維持清醒,靠著幻覺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