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永遠背對觀者(1 / 1)
來參展的人大多都被這些畫吸引。
“你覺得她畫的人都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一位法國評論家低聲說。
“不是現實的,不是具體的,但他們都在走!”
“而走的方向,永遠背對觀者!”
“她好像在提醒我們:你別追了,他們已經離開了!”
宋意站在展廳角落,聽到這些話,眼角彎了彎。
她沒有解釋。
因為確實如他們所說—那些人都走了。
她筆下的“人”,就是她曾經的自己、她放不下的人、她畫不出臉的記憶。
而如今她站在這裡,是告訴自己,也是告訴所有看畫的人:
“我已經不等他們了!”
展期的第三天,王盼盼發來一條加密語音。
她用的是宋意私人渠道才開通的通話線。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但我想你會想知道!”
“蕭晨陽……他主動要求停止用藥了!”
“醫生不建議,但他堅持!”
“他說他不想再靠藥物記得她!”
“他說,如果她真的死了,他就該自己去活著!”
“但你別誤會,這不是他‘清醒’了!”
“我更覺得……他是在放棄自己!”
“他也許……不想瘋了,也不想好了!”
“他只是累了!”
“就像你當初那樣!”
語音結束後,宋意沒有立刻反應。
她只是靠在床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心痛、還是沉默,甚至連一絲湧動的情緒都沒有。
她只是覺得,有點冷。
就像聽到一個故事終於畫上了句點,那個曾經讓她傾盡所有的人,終於,也決定停下來不掙扎了。
她輕聲說:“好!”
“這很好!”
“那我終於可以放心了!”
那天夜裡,她畫了一幅雪地畫。
畫裡是空曠的山丘,一道深深的腳印從前景延伸到畫面盡頭,畫面右下角,是一個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木牌,上面什麼都沒寫。
她為這幅畫取名—《有人來過》。
不是紀念誰。
不是寫給誰。
只是告訴這個世界,也告訴她自己:
他來過,她也來過。
他們走散過,也一起走過。
後來都沒了。
可只要有人記得,就沒有白走。
挪威的展期很快過了一半。
宋意沒有刻意迎合每一場觀展活動,她只負責站在展廳一隅,偶爾回應觀眾的問題,更多時候她安靜地觀察每一個站在自己畫前停留的人。
這些人和她素不相識,但他們的表情、停頓、甚至是不自覺按在胸口的手指動作,都讓她隱隱覺得,他們每個人也在某種程度上“經歷”著她。
不是共情,而是某種無法言說的同頻。
那天傍晚,展廳來了一個年輕的女孩,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著圍巾,臉凍得通紅。
她站在宋意那幅《未歸之人》前很久,手指不自覺地撫著下方那道模糊的門框線條。
“我有一個朋友,走了!”她忽然開口,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對宋意說:“我一直不知道他算是‘去了遠方’,還是……‘從此不再回來’!”
“你畫這個,是不是也有一個人,永遠沒有回來?”
宋意看著她那雙發紅卻認真到極致的眼睛,過了許久,才輕輕點頭。
“是的!”
“他沒有回來!”
“但我,也不再等了!”
女孩眼眶一紅,卻咬著唇笑了一下:“謝謝你!”
“這幅畫讓我覺得—就算有些人真的不再回來,我也可以繼續走!”
她走了之後,宋意在那幅畫的背後,拿出筆,寫下了一行字:
【他沒有回來,但你可以繼續!】
回到住所時,雪又下了起來。
不是大雪,而是細細密密的、黏在窗上的雪花,輕柔卻不斷。
宋意坐在壁爐邊,翻出那本隨身帶來的素描本。
她沒有特意挑燈,也沒有開取暖器,只借著壁爐跳動的火光,慢慢地勾勒出一幅輪廓。
這一次,她畫的是一張桌子。
桌面上攤著一本攤開的書,一隻握著筆的手,以及一隻茶杯,茶水裡騰著細霧。
她沒有畫人臉。
也沒有給那隻手任何性別特徵。
只是定定地畫下了那一幕—像是某種從記憶中抽出的、關於“陪伴”的形象。
王思遠發來一封郵件,是關於她下一站展覽落地巴黎的安排,他在郵件最後寫:
【展覽週期一個月,若你覺得累,我可以幫你取消兩場採訪。
但如果你還想畫,剩下的路,我陪你繼續走!】
她盯著那封郵件看了一會兒,最終沒有回。
不是疏遠。
而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早已知道,他一直都在。
而這份“在”,是一種分寸得恰到好處的存在。
沒有越界,也沒有後退。
他不是她曾經愛的那種人。
不是讓她狂喜,也不是讓她瘋狂。
他只是像空氣,像光,像一道不會過分明亮卻始終照著她的輪廓的線。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當年,她遇見的是王思遠,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的痛。
可她從不後悔愛過。
哪怕那份愛曾經讓她死過一次。
因為她也因此,才真正學會了如何活著。
京北的冬天已經冷到了極致,連空氣都結了霜。
蕭家老宅安靜得像是被時間遺忘。
地下病房裡,蕭晨陽依舊每日坐在那張椅子上,盯著虛假的窗外。
醫生問他:“你還在等嗎?”
他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地,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已經摺得發舊的照片。
那是他讓人偷偷從葉詩韻舊手機中恢復出的影象之一。
畫面模糊,是她拍下的一張畫紙,紙上只有幾筆亂線,連名字都沒有。
可他認得出來。
因為那是她在最初學畫時候常用的落筆方式。
那是她的習慣。
那是他曾經忽略的細節。
他盯著那張照片良久,然後低聲道:“我再也不會忘了!”
醫生在記錄本上寫下:
【病人認知穩定,情緒未再劇烈波動,保持自我封閉!】
這是他現在的狀態—不瘋不鬧,不喜不怒,就像是一隻獨自棲息在寂靜森林裡的鳥,永遠不再飛翔,也不再歌唱。
他有時會在紙上寫字,寫的是一些無人看得懂的字句:
【她畫過的每一筆,我都記得了!】
【如果她還在,她會不會原諒?】
【她不在了!】
【我知道!】
【可我還是想說:你別怪我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