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是空蕩的黑(1 / 1)
挪威的雪還在下,一場連著一場,彷彿要將整座城市埋進白色的沉默裡。
宋意站在畫廊三樓的觀景窗前,手裡握著一杯熱紅茶,指尖透出微微的紅意。
她的展期還有最後三天。
這些天以來,她每天都會收到一些信—有的是觀眾寫的,有的是當地藝術院校學生的臨摹作品附帶的留言,還有幾封,是畫廊轉發的國際畫評人專欄評論。
有誇她的,有讀不懂她畫的,也有一味揣測她過往經歷的。
她從不回覆。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慢慢讀,然後把所有信件收進同一個木盒,封好,不分類、不排序。
她對這些文字沒有反感,也沒有情緒。
那是一種陌生人對另一個陌生人真誠表達的方式,而她已經很久不把“情緒”寄託在別人身上了。
她的世界乾淨、沉穩、自洽。
不需要外界的期待來填補,也不靠他人的評判來定義。
這天下午,一個來自瑞士的中年畫家在展覽之後找到她,特意提到她早期的一幅作品—《剪影·夜街》。
“我很想知道你畫這幅畫時的心情!”
他語氣溫和,眼神帶著敬意。
宋意頓了頓,看著那幅畫的影印本,畫面中是一個深夜街頭,一個人站在燈下抽菸,背影微彎,街道盡頭是空蕩的黑。
她平靜地回答:“我當時剛剛放棄一個人!”
“不是因為他不愛我!”
“而是我終於意識到,他再也無法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那位畫家怔了一下,然後點頭:“你畫得出來,也放得下!”
宋意輕笑:“不是放得下,而是終於願意不揹著走了!”
“我走了太久,太重!”
“現在我輕一點,也更自由!”
她說這話時,窗外的雪悄悄停了,屋簷上結著冰霜,寒氣還在,但天邊透出微光,像是雲後藏了一抹還未睡醒的金色。
她喝完最後一口茶,低聲對助理說:“幫我訂張回F國的票吧!”
“展期結束就走!”
她沒有特意說“再見”,也沒有在畫展結束時露面。
她的作品被精心打包,送去下一站,她自己則坐上前往機場的車,帶著簡單的行李,重新回到她那間熟悉的海邊畫室。
她推開門的那一刻,屋裡還是她離開前的樣子。
桌上那幅未命名的水彩已經乾透,淡藍和深綠交融處像極了遠海的霧。
她沒有馬上動筆,只是坐在畫臺前,攤開本子,在一頁空白上寫下幾個字:
【我終於不會再畫你了!】
不是因為遺忘。
而是因為,已經不需要你來證明我曾經活著。
京北的雪終於停了。
連著數週低溫之後,天空終於放晴,陽光從雲層裡透下來,落在老宅厚重的窗簾邊緣上。
蕭母站在二樓的長廊裡,望著那道被風輕輕撩動的簾角,久久沒有出聲。
她許久未下樓,也不再出席任何家族會議。
家族企業的事,她已經全部放手,連蕭家的對外話語權,也在她沉默之後交給了幾個旁系。
她老了。
她承認了。
她再也撐不住了。
自那年婚禮後,她的世界就一點點坍塌。
她用盡了力氣,做盡了佈局,到頭來,卻眼睜睜看著兒子把自己封進那間地下病房,從此再沒真正回來。
他活著,但他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蕭晨陽現在連藥都不吃了。
醫生一開始試圖維持藥物維度,但他不再配合,也不再暴躁。
他只是安靜。
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問。
他只坐在那張木椅上,看著空白的牆,偶爾動手,寫下幾句零碎的字句:
【她說想去F國,我說等有空!】
【她說她怕下雪,怕冷,我卻讓她等在門口!】
【她說她受不了了,我說你別鬧!】
【她後來就真的不鬧了!】
【她再也沒說話了!】
他寫完這些話,又一頁頁地撕掉,丟進垃圾桶。
沒有一張保留。
他不想留字。
因為她已經走了。
再也不會回來。
蕭母偶爾會站在房門外,聽他自言自語,聽他輕輕喚:“詩韻!”
“我做了夢!”
“你在海邊畫畫!”
“我沒敢打擾你!”
“你好像很快樂!”
她聽到這些話時,忍不住落淚。
他是真的瘋了。
瘋得連夢都開始“識趣”了。
瘋得連幻想都不再打擾她了。
他把她放在夢裡,遠遠地看著。
不靠近,不挽留。
他終於學會了尊重。
可那一切,來得太晚。
某天黃昏,宋意畫完最後一筆《歸岸》系列,在角落落款後,忽然看著那簽名怔了一下。
她寫的是“宋意”。
可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時候她剛和蕭晨陽結婚,被蕭母送去“學習得體儀態”。
課上老師問她:“你叫什麼?”
她笑著說:“葉詩韻!”
老師說:“名字很好聽,像詩!”
她當時答了一句:“我也希望我的人生,像詩一樣乾淨!”
她從沒告訴任何人,那是她最後一次坦然承認自己叫“葉詩韻”。
她後來不再提這個名字。
因為它成了她最疼的地方。
可現在,她寫下“宋意”時,沒有再想起那段痛,而是忽然覺得—
那個叫“葉詩韻”的女孩,真的死了。
而她,真的活成了宋意。
於是她在那張紙的邊角,寫了一行小字。
【願她安息,願我安穩!】
海邊的畫室重新歸於平靜。
展覽回來後,宋意不再接下一個專案。
她謝絕了幾家國內外畫廊的合作邀約,也沒有接受任何形式的媒體採訪或講座邀請,只是低調地窩在自己那方天地裡,把日子過得緩慢而輕盈。
她的生活變得極有規律。
早上六點起床,沿著海岸線散步一圈,然後回畫室喝一杯蜂蜜水,開始一天的創作。
中午會做點簡單的飯食,午後是最長的一段畫畫時間,到了傍晚,她會在畫室樓頂的露臺上坐上一個小時,看太陽落下海平線。
她很少提起過去,也幾乎不再夢到誰。
她甚至連“葉詩韻”這個名字都不會在心裡默唸。
她像是主動將那段人生焚燬過一次,然後從廢墟中,拾起那些還沒被燒焦的骨架,重新組建出一個可以站立、可以走路、可以面對陽光的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