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安靜得出奇(1 / 1)
王思遠依舊會每隔幾天來看她。
他帶的東西越來越簡單,話也越來越少。
他已經不再對她試圖關心或靠近,只是在必要時出現,給她倒一杯茶,遞一個收件單,或者帶來最新出版的藝術書籍,然後坐在畫室一角,翻書,等她畫完再一起吃飯。
他們之間的默契像是生長在時間深處的樹根,沒有聲音,但牢牢纏繞著彼此。
這天上午,王盼盼從京北打來電話。
她語氣低沉,和往常不同。
“我剛從醫院回來!”
宋意停下筆,眉頭微蹙:“他又發作了?”
王盼盼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沒有!”
“他安靜得出奇!”
“蕭母說,他已經一個月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寫字!”
“他現在每天只做一件事!”
“坐著!”
“就坐在那個窗邊的椅子上,看那片假的窗外!”
“醫生問他話,他不答!”
“他也不拒絕吃藥,不反抗!”
“他像……變成了一個會呼吸的殼!”
“你記不記得你說過,他最怕的不是瘋掉,是清醒!”
“現在他連瘋都不瘋了!”
宋意聽著,沒有說話。
她靠在椅背上,手裡還拿著畫筆,卻沒有再落下。
王盼盼繼續說:“他現在像是自己關掉了所有開關!”
“就像是,他決定不等了!”
“他不再等你回來!”
宋意的指尖動了動,卻依舊沒有開口。
王盼盼輕聲問:“你想聽我說實話嗎?”
宋意微微點頭:“說吧!”
“我知道你不會再回頭!”
“你也不需要他再做任何解釋!”
“你早就放下了!”
“可我還是想告訴你—他是真的疼了!”
“不是瘋子那種掙扎,不是後知後覺的懊悔!”
“他是真的,疼得連活都不會了!”
“他在一點點地,把自己掏空!”
“他不想好了!”
“他知道你不會原諒了,所以他連原諒自己都不想了!”
“他不是等不到你,他是不想再活在等不到你的日子裡!”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宋意聽著風吹過畫室的聲音,輕輕開口:“我明白!”
王盼盼忽然語氣一沉:“你明白?那你心疼嗎?”
宋意輕輕搖頭。
“心不疼了!”
“只是覺得有點冷!”
“像是冬天風太大,吹得你眼睛睜不開,但你知道,只要你撐一撐,風總會停!”
“那時候眼淚是被風逼出來的,不是因為哭!”
“我現在就是這樣!”
“我不是不想哭!”
“是我已經哭不出來了!”
“我給過他太多次機會!”
“我也等過!”
“可是他沒有來!”
“他錯過的時候,我已經在離開的路上走了太遠!”
“我現在回不了頭了!”
“我回頭的那一步,是走向深淵!”
“而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王盼盼低低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
“我不再說這些!”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的活著,是他唯一的贖罪!”
“你活著,就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宋意笑了一下:“可惜,他抓不住了!”
“因為我不是海里的稻草!”
“我是岸!”
“可他遊錯了方向!”
那天下午,宋意畫了一幅畫。
她在那張紙上畫了很久。
畫面是一片大海,遠處是一艘小船,正緩緩沉沒,海浪翻湧,天空是沉重的雲層,沒有光,也沒有風。
岸邊站著一個人,看著那艘船,面無表情。
她沒有伸手,也沒有靠近。
她只是站著。
眼神沒有悲傷,也沒有希望。
她為這幅畫取名為—《已歸》。
沒有過度修飾,沒有意象堆疊。
畫的就是事實。
有人在岸上活著。
有人在海里沉了。
這不是愛情的故事。
是關於存活的真相。
京北的冬天終於開始回暖。
醫院裡給蕭晨陽換了新的被褥,也把舊窗簾拆了換成了厚實的藍灰色棉麻布。
醫生每週來兩次,記錄他的狀態。
他依舊不說話。
但有一天,他忽然動了手。
他從床頭拿起紙和筆,緩慢地寫下兩個字:
【她好!】
然後撕掉,燒了。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再寫第二張。
只是寫了這一個念頭,然後像是把那最後一點牽掛也埋了。
他不需要她知道。
他也不奢望她看見。
他只是想確認—她好。
那麼,他就可以繼續坐著。
在那個永遠不會再有人走進來的房間裡。
守著一個叫“葉詩韻”的名字。
直到他,也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的風裡。
海邊的風變得柔和起來,宋意習慣在日落前的一個小時走到畫室後方的小路,那是一條窄窄的木質棧道,一直通向懸崖邊的觀景臺。
這裡沒有遊客,不通車,安靜得連海鳥振翅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她拿著一本素描本,隨手夾著鉛筆,一邊走一邊記錄天色的變化。
日光漸暗,雲層被最後一抹夕陽染成溫柔的橙紅,她抬頭看了很久,直到指尖凍得有些僵,才慢慢收起本子回畫室。
她喜歡這樣孤獨卻不寂寞的日子。
沒有人追問過去,也沒有人討論未來。
她與時間和空間保持一種適度的距離,不遠不近,彷彿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節奏。
王思遠偶爾還是會來。
他最近也忙,工作調動讓他在幾個國家間穿梭,但他始終保持著一種不打擾的“陪伴”。
有時是寄來一本她喜歡的詩集,有時是她習慣用的某款畫筆,有時只是站在畫室門口,看她畫畫,看她發呆,什麼都不說。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說出口的承諾,也沒有曖昧不明的靠近。
他們像兩條不再需要情感驗證的平行線,彼此清晰、安穩,不糾纏。
宋意從不覺得孤單。
她早就習慣一個人。
只不過,現在的“一個人”,不再是掙扎著活下去,而是從容地選擇活著。
京北。
雪終於停了。
大宅外的雪堆已經被清理乾淨,太陽出來了兩天,地面開始見溼,樹枝上殘留的冰渣也慢慢化成水滴,落在屋簷,滴答作響。
蕭晨陽依舊坐在那扇窗邊。
窗外其實沒有什麼風景,醫生曾想給他換一張“更真實”的螢幕影象,模擬季節變換,讓他能“感覺”時間的推移,但他拒絕了。
他說:“不要換!”
“我就要這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