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沉睡的曦雪(1 / 1)
慶典的喧囂漸漸沉澱在夜色中,棠溪晚意獨自憑欄,宮門下的萬家燈火如同墜落人間的星辰,溫暖而璀璨。她伸出手,指尖劃過冰涼的冰晶欄杆。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如同某種遙遠而溫暖的記憶。
三個月的殫精竭慮,如同一幅在冰雪上繪製的長卷。而此刻,這幅長卷終於在眼前鋪展開最動人的圖景——子民們久違的笑容,城中恢復的生機,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名為“希望“的東西。
“國主,夜深露重,您該歇息了。”莫林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手中捧著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風。他已換下了慶典時的正裝,一身利落的常服更顯精神。白日裡的喧囂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疲憊,反而透著一股經歷風雨後的沉穩。
棠溪晚意接過披風,裹在肩上,那溫暖的觸感驅散了夜的寒意。“莫林,李修文的事,處理好了嗎?”她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方的燈火。
“國主放心,我們都處理好了。”莫林站在她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對了,國主,今日返航的漁船隊裡,有艘船的船長說,他們在返航途中,似乎看到北方冰原邊緣,有不明黑影閃過,速度極快,不像是尋常的冰原野獸。”
棠溪晚意的心,如同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的湖面,微微一沉,盪開圈圈漣漪。北方冰原,遺忘峽谷……祁峰為贖罪犧牲自己的地方,難道出現了什麼變故?
“可有看清是什麼東西?有多少數量?”
“船長說距離太遠,天色又暗,看得不甚真切,只隱約看到一兩個黑影,一閃即逝。”莫林回答,“屬下已經派人加強了北方邊境的巡邏,一旦有任何異動,會立刻回報。”
“嗯。”棠溪晚意點點頭,心中卻無法完全放下。曦靈帶人佈下的結界,應該不會這麼快出現問題。或許,只是錯覺?又或者,是某種遷徙的冰原生物?她寧願相信是後者。“讓巡邏隊務必小心,不可輕易靠近結界區域。”
“是。”
兩人又在宮門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夜色漸深,連城中最熱鬧的中央廣場也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幾家酒館還亮著燈火,以及遠處街道上巡邏士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回去吧。”棠溪晚意終於轉過身,“明日還要處理一些事。”
“恭送國主。”莫林躬身行禮,目送棠溪晚意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才轉身離去,安排夜間的守衛事宜。
回到寢宮,芷雲早已準備好了熱水和夜宵。一張小巧的梨花木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魚片粥,雪白的米粥中點綴著粉嫩的鱈魚肉片,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和少許鮮紅的椒絲,香氣撲鼻。忙碌了一整天,加上在慶典上沒吃什麼東西,她確實感到餓了。
“姑娘,您可回來了!快趁熱喝點粥暖暖身子吧。”芷雲手腳麻利地為棠溪晚意解下披風,“這是後廚剛熬好的魚片粥,用的是今天慶典上漁民新獻的北海鱈魚,可新鮮了!”
棠溪晚意在桌邊坐下,拿起勺子,小口地喝了起來。溫熱的粥滑入口中,帶著魚肉的鮮美和米粥的醇厚,蔥花的清香恰到好處地提味,暖意從胃裡漸漸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和疲憊。
“姑娘,今日慶典真熱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多人聚在一起呢!”芷雲一邊為她佈菜,一邊興奮地說,“尤其是您在臺上講話的時候,下面的人都激動得哭了,我也跟著掉眼淚。”
棠溪晚意微微一笑,又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著,輕聲道:“看到大家高興,我也高興。”
“對了,姑娘,曦靈醫師託我轉告您,讓您得空去趟隱月殿,她與您有事相商。”芷雲說。
“知道啦!”
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棠溪晚意卻沒有立刻睡著。白天的喧囂和夜晚的寧靜,在她腦海中交替浮現。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想起了母親健在時,冰之國雖然寒冷,卻處處充滿了歡聲笑語;想起了叛亂爆發時,皇宮內外的火光和廝殺聲;想起了與曦雪、莫林等人並肩作戰的日日夜夜……一幕幕,如同電影般在眼前閃過。
她輕輕嘆了口氣。成為國主,意味著無上的權力,更意味著沉重的責任。她不能退縮,也無法退縮。為了那些逝去的英雄,為了那些信任她的子民,她必須堅強,必須帶領冰之國走向更美好的未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沉沉睡去。夢中,她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雪夜,十五歲的阿泰跪在她面前,用洪亮而堅定的聲音說:“公主殿下放心,只要阿泰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您!”她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阿泰的身影漸漸模糊,化作一片雪花,飄向遠方……
第二天一早,棠溪晚意便準時起床,開始處理政務。雖然戰爭已經結束,重建工作也初見成效,但需要處理的事情依然很多。國庫的收支賬目、各地的重建進度報告、新制定的法律法規草案……一堆檔案堆積如山。
芷云為她端來早餐,看著桌上厚厚的檔案,不由得咋舌:“姑娘,您每天都看這麼多東西,眼睛受得了嗎?”
棠溪晚意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笑道:“習慣就好了。這些都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不能馬虎。”她拿起一份關於漁業發展的報告,仔細看了起來。報告中提到,隨著漁船的陸續出海,漁獲量日益增加,但現有的漁港和冰窖已經無法滿足需求,需要擴建。
“芷雲,去把工部侍郎叫來。”棠溪晚意放下報告,吩咐道。
“是。”
很快,工部侍郎,一個名叫張毅的中年男子,恭敬地走了進來。張毅是個務實派官員,戰爭期間,他帶頭組織工匠修復防禦工事,立下了不小的功勞,戰後便被棠溪晚意提拔為工部侍郎,負責全國的工程建設。
“屬下張毅,參見護法。”
“張侍郎免禮。”棠溪晚意將那份漁業發展報告遞給他,“你看看這份報告,關於擴建漁港和冰窖的事情,你怎麼看?”
張毅接過報告,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恭敬地回答:“回稟護法,屬下認為報告中所言極是。如今漁業恢復迅速,現有的漁港和冰窖確實已經捉襟見肘。尤其是冰窖,容量不足,導致部分漁獲無法及時冷藏,已經出現了少量變質的情況。擴建漁港和冰窖,勢在必行。”
“那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和時間?”納蘭沐琴問道。
張毅沉吟片刻,回答:“擴建漁港,主要是拓寬碼頭,增加泊位,預計需要工匠和勞工三百人,三個月時間。擴建冰窖,則需要選址、挖掘、砌建,工程量更大一些,預計需要五百人,四個月時間。至於所需的石材、木材等物資,國庫中尚有儲備,應該足夠。”
棠溪晚意點了點頭:“好,這件事就交給你負責。務必儘快拿出詳細的規劃方案,報給我審批。要注意工程質量,同時也要保證工匠和勞工的待遇,不可剋扣工錢,更不能讓他們過度勞累。”
“屬下遵命!定不辱使命!”張毅鄭重地答應道。他知道棠溪晚意一向體恤民情,注重民生,因此在工程建設中,他也會格外注意。
張毅離開後,棠溪晚意又召見了戶部尚書,商議稅收改革的事宜。廢除苛捐雜稅只是第一步,建立一套合理的、可持續的稅收制度,才是保證國家長治久安的根本。
一上午的時間,就在召見官員、批閱檔案中悄然度過。中午時分,棠溪晚意難得地給自己放了個短假,輕車簡從地前去看望曦雪。
隱月殿是他們這段時間在皇宮裡的居所,與王宮其他地方的莊嚴華貴相比,多了一份寧靜與平和。棠溪晚意此行,一是應曦靈之約,二是惦記著仍在休養的曦雪。穿過幾重回廊,來到隱月殿北側。其中一間房內,曦雪平靜的躺在床上,月影則坐在床榻上一直守著她,寸步不離。
“姐姐她怎麼樣了?”
月影循著聲音望去,只見棠溪晚意穿著一身淡黃色的衣裙出現在門口。
“雪兒她……”月影不知如何開口,“晚意姐你還是去問曦靈阿姨吧。”
“照顧好姐姐。”棠溪晚意沒有再進房間打擾,只是在門口靜靜地站了片刻,轉身去找曦靈。
此時的曦靈,正在自己的房間內整理著採回來的藥材。她手中拿著一把小巧的銀質藥刀,動作嫻熟地將一株紫色的、葉片上帶著細小白毛的草藥切成薄薄的片狀。
聽到腳步聲,曦靈抬起頭,看到是棠溪晚意,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晚意,你來了。正好,我剛把這些‘冰心草’處理好。”
“曦靈阿姨。”棠溪晚意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些紫色的葉片上,“這是……從北方冰原採回來的?”
“是啊,”曦靈放下藥刀,擦了擦手,“只有在極寒的冰縫中才能找到這種冰心草,對於穩固心神、調和體內陰陽很有奇效。我打算給雪兒配幾副藥,試試看能不能幫得到她。”
提到曦雪,兩人之間的氣氛都沉靜了幾分。
“姐姐她……”棠溪晚意欲言又止。
曦靈嘆了口氣,走到窗邊,緩緩說道:“這三個月以來雪兒的身體恢復得很好,比我預想的還要快。問題是她一直沒有醒來的跡象,長此以往下去會耗掉她身體裡的所有機能。”
棠溪晚意的手指輕輕撫過桌上的冰心草,紫色的葉片在指尖留下微涼的觸感。窗外的陽光透過薄紗灑進來,將草藥映照得如同冰晶般剔透。
“所以,曦靈阿姨找我來,是想商量喚醒姐姐的辦法?”她收回手,聲音裡帶著一絲緊繃的期待。
曦靈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果雪兒這次服下冰心草後還未甦醒的話,我想去找尋傳說中的傳說中的草藥——‘醒魂花’。”
“醒魂花?”棠溪晚意從未聽過這種草藥的名字。
“只是傳說。”曦靈笑了笑,“姑且去碰碰運氣吧。還有,晚意,你和雲舒都是她一脈同源的妹妹,或許……你們能幫她。”
“我和雲舒?”棠溪晚意愣住了,“我們該怎麼做?”
“多去看看她,跟她說說心裡話,講講你們以前的事情,或許能觸動她的潛意識,讓她產生想要醒來的意念。”曦靈建議道,“有時候,親人的呼喚,比任何藥物都有效。”
“我明白了。”棠溪晚意鄭重地點點頭,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只要有任何可能,她都願意嘗試。
棠溪晚意沒有立刻回冰之牡丹,而是再次來到曦雪的房門外。月影已經趴在床邊睡著了,顯然是太累了。棠溪晚意放輕腳步,走到床前,靜靜地看著沉睡中的曦雪。
曦雪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比前幾日已經好了很多,呼吸也平穩悠長。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若不是知道她陷入了沉睡,看起來就像是隻是睡著了而已。
“姐姐。”棠溪晚意在床邊坐下,握住曦雪冰涼的手,輕聲說道,“曦靈阿姨要去北方了,去找一種能讓你醒來的草藥。你聽到了嗎?你一定要等她回來,也要等我……等我把一切都處理好。”
“你還記得嗎?在朱雀國時,小時候父親帶我們外出,他總擔心我們的安危;我們一起偷偷溜出宮去玩,結果迷路了,是你牽著我的手,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找到回家的路;叛亂的時候,是你擋在我身前,說要保護我……”
“姐姐,你說過我們會相互扶持下去的。你不能食言……”
“昨日的慶典很熱鬧,大家都很高興,因為我們贏了,我們迎來了和平。冰之國也在逐漸恢復往日的生機,這都是我們共同努力的結果,你怎麼能不親眼看看呢?”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兒時的趣事,到並肩作戰的艱辛,再到對未來的憧憬……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寧靜。沉睡的人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但握著她的手的棠溪晚意,卻彷彿感覺到,那冰涼的指尖,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她心中一動,連忙凝神去感受,卻又沒有了動靜。或許,只是錯覺?
她沒有氣餒,繼續輕聲訴說著。她相信,曦雪一定能聽到她的聲音,一定能感受到她的呼喚。
接下來的幾天,冰之國表面上依舊平靜祥和,百姓們沉浸在戰後重建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中。而棠溪晚意則悄然展開了一場無聲的戰爭——她白天處理政務,夜晚則在曦雪床前輕聲細語,將白日的見聞、童年的回憶、未來的規劃一一訴說。
第五天清晨,她正在批閱奏章,忽然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抬頭一看,是芷雲臉色蒼白地闖了進來:“姑娘!曦雪姑娘的手指動了!”
筆尖的墨汁滴落在奏摺上,暈開一片。棠溪晚意猛地站起身,衣袖帶翻了茶盞都渾然不覺。
當她趕到隱月殿時,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曦雪的睫毛在輕輕顫動,像蝴蝶掙扎著要破繭而出。而更令人心驚的是,一縷黑氣正從她眉心滲出,如同活物般扭動著。守在床邊的月影正用水系靈力壓制,但那些黑氣竟在吞噬他的靈力!
“是遺忘峽谷的黑氣!”棠溪晚意瞬間明白過來,“那天我們從遺忘峽谷回來時,黑氣早已……”她突然噤聲,因為看到更可怕的一幕——隨著黑氣被逼出,曦雪脖頸處漸漸浮現出蛛網般的黑色紋路。
曦靈衝進來,藥箱“砰”地砸在地上:“天殺的!雪兒中的根本不是普通毒箭!”她顫抖著扒開曦雪衣領,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鎖骨,“這是‘蝕心蠱’!蠱蟲靠吸食宿主生機成長,沉睡反而加速了它們擴散……”
棠溪晚意的心猛地沉入冰窟,寒意從指尖直竄頭頂。蝕心蠱……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她的意識裡。
“怎麼會……”她聲音發顫,“為何我們幫姐姐治療時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發現。”
“應是幽然用什麼辦法將蝕心蠱融進了弓箭裡,使整個武器都沾上了蝕心蠱,然後又將蝕心蠱變成了普通毒素。”曦靈的手在發抖,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開啟藥箱,“若不是這次遺忘峽谷的黑氣讓蠱蟲現了形,恐怕我們永遠都發現不了。”
月影的靈力輸出越來越勉強,額角滲出冷汗:“這黑氣在反噬……我怕快撐不住了!”
“讓我來。”棠溪晚意一步上前,冰藍色的靈力從掌心湧出。然而她的靈力觸碰到那些黑氣時,竟像冰雪遇沸油般劇烈反應——黑氣非但沒有被壓制,反而順著靈力連結反撲過來。
“快斷!”曦靈厲聲喝道,同時甩出一把銀色藥粉。藥粉灑在靈力連線處,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硬生生切斷了黑氣的反噬。
棠溪晚意踉蹌後退,胸口一陣翻湧,喉間泛起腥甜。她死死盯著那些在曦雪皮膚下游走的黑色紋路,它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為什麼我的靈力不行?!”她咬牙問道。
“蝕心蠱以負面情緒為食,你的靈力中帶著太多焦慮、自責和悲傷——這些都是它的養料!”曦靈快速取出九根銀針,分別紮在曦雪心口周圍的穴位上,暫時封住蠱蟲向心髒蔓延的路徑,“月影的水系靈力本有淨化之效,但蠱蟲已經紮根太深……”
“那怎麼辦?”棠溪雲舒帶著焦急的聲音問道。
曦靈的手停在半空,銀針在指尖微微顫抖。房間裡只剩下黑氣翻湧的嘶嘶聲和眾人急促的呼吸聲。
許久,她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兩個辦法。”
“第一,找到幽然,逼她說出解毒之法。”
棠溪晚意立刻搖頭:“可我們沒人知道幽然的下落,要去哪裡找她。”她看向曦靈,“第二個辦法是什麼?”
曦靈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用至親之人的心頭血做引,配合‘醒魂花’,強行將蠱蟲逼出體外。”
“心頭血?!”月影和棠溪雲舒同時驚呼。
“是。”曦靈睜開眼,目光落在棠溪晚意臉上,“但風險極大。取血者至少會折損三成靈力,且一年內無法完全恢復。而被取血的過程……極為痛苦,如同剜心。”
棠溪晚意幾乎沒有猶豫:“用我的。”
“二姐!”棠溪雲舒抓住她的袖子,“不行!冰之國還有許多地方需要你,若靈力折損……”
棠溪晚意輕輕拂開棠溪雲舒的手,聲音平靜得可怕,“姐姐是為了保護我們。若沒有她,傷的就是我們。而且,”她看向曦靈,“醒魂花……您不是說那只是傳說嗎?”
“是傳說。”曦靈苦笑,“但蝕心蠱也是傳說中的蠱毒,不知幽然是怎麼得到的。既然前者出現,後者或許……”
“去哪裡找?”
“最北端,冰原深處的‘永恆凍土’。古籍記載,醒魂花三百年一開,花開時呈冰藍色,只在月圓之夜綻放一炷香時間。”曦靈語速極快,“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時間——以蠱蟲蔓延的速度,雪兒最多還能撐七天。”
“七天……”納蘭沐琴喃喃重複。從冰之國到永恆凍土,即便用最快的雪橇犬隊,往返也要十天。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七天的時限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冰刃,寒光刺得每個人都心頭一顫。
“來不及了……”月影的聲音發乾,他望著床上氣息越來越弱的曦雪,那雙總是溫柔或狡黠的眼睛此刻緊閉著,只有眉心不斷滲出的黑氣和脖頸處猙獰蔓延的紋路,證明著生命正在被無情吞噬。
棠溪晚意卻像沒聽到這個死亡宣判。她走到窗邊,目光投向北方,那片無盡冰原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晶窗欞,指尖傳來恆定不變的寒意。
“永恆凍土……”她輕聲重複,腦海裡飛快閃過冰之國的地圖、典籍中的零星記載、還有莫林昨日提到的北方冰原不明黑影。
“用飛的呢?”
她突然轉身,眼底閃過一道決絕的光。
“飛?”曦靈一怔。
“冰之國國庫裡,藏有初代國主留下的‘冰晶飛梭’設計圖。”棠溪晚意的語速加快,彷彿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那是一種靠凝聚冰晶為翼,以風靈晶核驅動的飛行載具。雖然只是圖紙,從未真正建造過,但如果集中全國最好的工匠,日夜趕工……”
“需要多久?”曦靈急切地問。
“我不知道。”棠溪晚意坦誠道,“圖紙複雜,材料稀有,尤其是驅動核心的風靈晶核,極難提煉。但這是唯一有可能在七天內抵達永恆凍土並返回的辦法。”
她不等眾人反應,已經大步朝門口走去:“芷雲,立刻傳令:一、召集工部所有頂級工匠,帶上冰晶飛梭圖紙到秘工坊集合;二、讓莫林調撥皇家衛隊,封鎖秘工坊周邊,嚴禁任何訊息走漏;三、去國庫和皇家秘藏庫,按這份清單調取所有材料——”她快速在一張紙上寫下幾樣關鍵材料的名稱,塞給芷雲。
“是!”芷雲接過清單,像一陣風般跑了出去。
“月影,”棠溪晚意看向床邊面色蒼白的少年,“你繼續用靈力穩住姐姐的心脈,能拖一刻是一刻。雲舒,你守著姐姐,跟她說話,就像我們這幾天做的一樣。告訴她,等我和曦靈阿姨回來。”
“二姐,你一定要小心!”棠溪雲舒抓住她的手腕。
棠溪晚意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沒有多說,轉身離去。背影挺拔,步履堅定,唯有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秘工坊位於皇宮地下深處,是冰之國曆代巧匠研究機密器械的場所。當棠溪晚意趕到時,以張毅為首的十二名頂尖工匠已經圍在巨大的石臺前,對著一卷泛黃的古老圖紙爭論不休。
“護法!”眾人見到她,紛紛行禮。
“免禮。”棠溪晚意直奔主題,“冰晶飛梭,七天內造出一架能往返永恆凍土的,可能否?”
工匠們面面相覷,一片死寂。最後,頭髮花白、資格最老的鑄器大師傅洪顫聲開口:“護法……這圖紙精妙絕倫,但許多工藝已失傳,尤其是這風靈晶核的熔鑄和刻紋之法,老朽……只在我師父的筆記中見過描述,從未親手試過。”
“材料呢?”
“迴護法,核心材料‘千年寒鐵’、‘空冥水晶’、‘風息秘銀’國庫中尚有儲備,但‘風靈晶核’……需要至少拳頭大小的高純度晶石胚體,再經由特殊陣法灌注濃縮風靈力七日方可成型。我們……沒有現成的。”張毅硬著頭皮彙報。
棠溪晚意的心又沉了沉。但她臉上沒有任何波動:“風靈晶核胚體,我有辦法。你們只需回答我,如果材料齊全,傾盡你們所能,最快多久能造出飛梭主體?”
工匠們低聲商議片刻,傅洪代表回答:“若不分日夜,所有工序無縫銜接,並動用秘工坊所有輔助法陣……最快四天四夜。”
“好。”棠溪晚意斬釘截鐵,“就四天四夜。張毅,你總攬協調。傅大師,您負責最關鍵的核心鍛造與組裝。其他人各司其職。這四天,你們吃住都在這裡。我會親自在此督工,有任何需求,直接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或蒼老或年輕、但此刻都寫滿緊張與決然的臉:“這不是一件器物,這是一條命。拜託諸位了。”
工匠們轟然應諾,眼中燃起鬥志。
棠溪晚意走到一旁,對等候的莫林低聲道:“風靈晶核胚體,我記得母親曾留下一塊‘天空之淚’,是風系至寶,一直封存在祭壇下的密室。”
莫林臉色一變:“國主,那是先國主遺物,更是鎮國寶物之一,動用它……”
“救人要緊。”棠溪晚意打斷他,“去取來,交給傅大師。再調一隊絕對可靠的風系法師,輪流為晶核灌注靈力,務必在四天內完成。記住,訊息絕不可外洩。”
“是!”莫林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四天,秘工坊變成了一個與時間賽跑的熔爐。敲擊聲、銘刻聲、法陣嗡鳴聲、工匠們的呼喊聲晝夜不息。棠溪晚意幾乎寸步不離,她不懂具體工藝,卻以護法的身份坐鎮,協調著源源不斷送來的物資,處理著突發的問題,用她冷靜的存在穩定著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她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但腰背始終挺直。只有在極短暫的間隙,她會走到通往地面的通風口,望著北方夜空,默默計算著時間。
第三天深夜,意外發生了。在最後熔鑄“冰晶翼”關節時,因連續高強度工作,一名年輕工匠操作失誤,導致一組關鍵承重結構出現細微裂痕。發現時,距離完成節點只剩不到兩個時辰。
“護法,這組結構必須重鑄,否則飛行中可能斷裂!”傅洪的聲音帶著絕望,“但重鑄需要至少六個時辰……來不及了”
工坊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棠溪晚意。她看著那閃著寒光卻帶著裂痕的複雜構件,又看了看角落裡沙漏中不斷流瀉的細沙。
“有沒有辦法……加固它?用別的材料,或者法陣?”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工匠們搖頭。這是千年寒鐵,尋常材料無法融合。臨時銘刻法陣也來不及了。
就在絕望開始蔓延時,棠溪晚意忽然伸出手,輕輕撫過那道裂痕。極致的寒意從她掌心湧出,並非普通的冰霜,而是一種更為凝練、帶著淡淡藍光的本源寒氣。
“用我的‘冰魄本源’呢?”她緩緩道,“將它暫時‘凍’住,能否撐住往返的旅程?”
傅洪倒吸一口涼氣:“護法!冰魄本源是您修為根基,強行剝離用來固化外物,會對您造成永久性損傷!而且一旦離體,在飛行的高空罡風中可能會加速消耗!”
“損傷多大?”
“輕則修為倒退,重則……傷及根基,日後修煉難有寸進。”傅洪老淚縱橫,“護法,使不得啊!我們再想想辦法……”
“沒有時間想其他辦法了。”棠溪晚意搖搖頭,眼神平靜得可怕,“損失修為,可以再練。姐姐等不了。”
她不再猶豫,掌心藍光大盛,一股精純至極、彷彿凝聚了萬載玄冰精華的寒氣緩緩注入那道裂痕。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藍色的冰晶填滿、覆蓋、加固,最終,整個構件表面都流轉著一層淡淡的、美麗的藍色光暈,與原本的銀白寒鐵融為一體,顯得更加堅固而神秘。
而棠溪晚意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一旁的芷雲連忙扶住她。
“護法!”
“姑娘!”
眾人驚呼。
棠溪晚意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她感到體內一陣空虛,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抽離了。但看著那修復好的構件,她嘴角甚至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繼續。天亮之前,必須完工。”
第四天黎明前,秘工坊中央,一架流線型的美麗造物終於呈現在眾人眼前。它通體呈現出冰晶與秘銀交融的銀藍色,長約三丈,形如梭,兩側是舒展的、由無數片薄如蟬翼的冰晶巢狀而成的羽翼,核心處,那顆被命名為“天空之淚”的風靈晶核正散發出柔和的青色光芒,緩緩旋轉,引動著周圍的氣流。
“冰晶飛梭,請護法賜名。”傅洪帶領眾工匠,疲憊卻自豪地躬身。
棠溪晚意凝視著這凝聚了無數人心血與希望的造物,輕聲道:“就叫它……‘歸途’吧。”
她轉向眾人,深深一禮:“棠溪晚意,代家姐,謝過諸位。”
工匠們慌忙還禮,許多人熱淚盈眶。
“芷雲,帶諸位工匠去休息,備好熱食和療養藥劑,按三倍功勳記錄。”棠溪晚意的聲音有些虛弱,卻依舊清晰。
“是。”芷雲紅著眼眶應道。她看著棠溪晚意蒼白的臉色,心疼得厲害,卻知道此刻說什麼都無用。
臨行前,棠溪晚意再次來到曦雪床前。黑紋已經蔓延到下巴,曦靈的銀針封鎖圈在不斷縮小。月影和棠溪雲舒都憔悴不堪,但依然堅守著。
棠溪晚意俯身,在曦雪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姐姐,你一定要挺住,等我和曦靈阿姨帶‘醒魂花’回來。”
她輕輕吻了吻曦雪冰涼的額頭,毅然轉身。
皇宮最高的觀星臺上,“歸途”飛梭靜靜懸浮。棠溪晚意走到飛梭旁,伸手輕觸冰涼的梭身,指尖傳來“天空之淚”風靈晶核平穩的脈動,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自己的冰魄本源氣息——那道加固裂痕的藍光,此刻已與飛梭融為一體。
“晚意,一切就緒。”曦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揹著一個特製的藥箱,裡面裝滿了應對極寒和各種意外的藥物,“雪兒的情況暫時穩住了,月影和雲舒在守著她,巨蟹和摩羯也在幫忙。但我們只有三天時間——飛梭往返兩天,尋找醒魂花一天。如果三天後我們沒回來……”
“我們會回來的。”棠溪晚意打斷她,轉身時已恢復平日的冷靜,“曦靈阿姨,您確定醒魂花的生長地點嗎?”
“永恆凍土的‘潭影湖’畔,古籍記載那裡是冰原唯一可能存在醒魂花的地方。”曦靈展開一張古老的羊皮地圖,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勾勒出扭曲的冰原地形,“但那是三百年前的記載。而且月圓之夜——就是明晚。”
棠溪晚意看向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為“未知領域”的白色區域,點了點頭:“足夠了。莫林。”
一直沉默守在陰影中的莫林前一步:“國主。”
“我們離開期間,國事暫由你與幾位重臣共議決策。若有急務,可用‘冰鏡傳訊’聯絡我。”棠溪晚意遞給他一面巴掌大小的冰晶鏡,“對外宣稱我在閉關療傷。隱月殿加強守衛,姐姐的情況絕不能洩露。”
“遵命。”莫林單膝跪地,鄭重接過冰鏡,“國主……請務必保重。冰之國不能沒有您。”
棠溪晚意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向飛梭。梭身一側自動滑開一扇艙門,內部空間不大,剛好容納兩人和一些必需品。
“走吧,曦靈阿姨。”
兩人進入艙內,艙門無聲閉合。透過冰晶舷窗,棠溪晚意看到工匠們掙扎著站起來,向她行禮送別;看到莫林緊握冰鏡的手背青筋突起;看到芷雲咬著嘴唇強忍淚水。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決然。
“啟動。”
隨著她一聲令下,風靈晶核青光大盛,冰晶翼優雅地劃破空氣。“歸途”飛梭無聲無息地升入黎明的天際,化作一道銀藍色的流光,向著北方,向著那片傳說中生命禁區的永恆凍土,疾馳而去。
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下方的冰之國迅速縮小,變成一片點綴著燈火的微縮模型,然後被雲層遮蓋。狂風在梭身周圍呼嘯,卻被一層無形的風靈力場隔絕在外,艙內異常平穩。
曦靈看著舷窗外飛速倒退的雲海,輕聲道:“初代國主真是驚才絕豔,竟能設計出這樣的造物。”
“可惜她沒能親眼見到它飛起來。”棠溪晚意靠在椅背上,閉目調息。剝離冰魄本源帶來的空虛感仍在體內蔓延,像被挖走了一塊重要的東西。她需要儘快恢復一些靈力,應對永恆凍土可能出現的危險。
“晚意,”曦靈猶豫了一下,“到了永恆凍土,取醒魂花的事交給我。你保留實力,以備不時之需。”
棠溪晚意睜開眼睛:“曦靈阿姨,您覺得會有什麼‘不時之需’?”
曦靈沒有立刻回答。她整理著藥箱中的瓶瓶罐罐,許久才說:“當年我與你師父遊歷時,曾聽北地牧民說過一些傳說。永恆凍土不僅是極寒之地,那裡還沉睡著一些……古老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您指的是?”
“冰霜巨獸的遺骸,遠古巫師的冰封陵墓,還有人說曾見過移動的冰山和會說話的雪。”曦靈苦笑,“大多是無稽之談。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總之,小心為上。”
棠溪晚意點點頭,重新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莫林昨日彙報的情景——北方冰原邊緣的不明黑影。真的只是遷徙的野獸嗎?還是說,永恆凍土的“古老存在”已經開始躁動?
飛梭繼續向北。氣溫急劇下降,舷窗外開始出現細小的冰晶,撞擊在靈力護罩上發出清脆的叮咚聲。下方的地形已從連綿的雪山變為一望無際的冰原,白茫茫一片,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棠溪晚意默默計算著行程,按這個速度,正午前就能抵達永恆凍土邊緣。然後他們需要徒步前往月影湖——飛梭無法在那種極端環境下精準降落。
不知過了多久,曦靈忽然低呼一聲:“晚意,看下面!”
棠溪晚意睜開眼,俯身看向舷窗。只見下方冰原上,一道巨大的裂縫蜿蜒而過,寬度足有數十丈,深不見底。而裂縫邊緣的冰層上,散佈著一些不規則的黑色斑點。
“降落。低空檢視。”棠溪晚意果斷道。
歸途號降低高度,在裂縫上方百米處懸停。這下看得更清楚了——那些黑色斑點,竟是某種生物燒焦的殘骸,隱約能辨認出扭曲的肢體和破碎的甲殼。而冰面上,還殘留著巨大而怪異的爪印,每個都有磨盤大小,深深嵌入冰層。
“這是什麼怪物留下的?”曦靈聲音發緊。
棠溪晚意沒有回答。她操控飛梭沿著裂縫飛行,更多觸目驚心的景象映入眼簾:被撕裂的冰丘、融化和重新凍結的怪異痕跡、還有一處冰面上竟有一灘尚未完全凍結的暗綠色液體,正散發著惡臭和淡淡黑氣。
黑氣。
棠溪晚意的心沉了下去。這黑氣的質感,與曦雪眉間滲出的極其相似,只是更加濃郁、更加……邪惡。
“遺忘峽谷的黑氣洩露出來了。”她喃喃道,“遺忘峽谷的結界,果然出了問題。”
“難道那些黑影就是……”曦靈的話沒說完,但兩人都明白。
如果遺忘峽谷中封印的怪物跑了出來,如果它們正在北方冰原上肆虐,那麼冰之國剛剛迎來的和平,將再次面臨威脅。而他們此刻要去的地方,可能比預想的更加危險。
“繼續前進。”棠溪晚意深吸一口氣,操控飛梭重新升高,“先拿到醒魂花救姐姐。其他的……等回去再說。”
但她的手指無意識握緊了座椅扶手。冰原上的景象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那些爪印的大小、冰層被破壞的程度、還有黑氣的濃度……跑出來的東西,恐怕不止一兩隻那麼簡單。
正午時分,飛梭抵達永恆凍土邊緣。這裡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曦靈都倒吸一口涼氣。
前方不再是一望無際的平坦冰原,而是一片犬牙交錯的冰峰森林。無數高達數百丈的冰柱、冰塔、冰崖林立,在慘白的日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詭異的寂靜,連風聲都消失了,只有冰層偶爾開裂的“咔嚓”聲從極遠處傳來,更添恐怖。
更詭異的是氣溫——艙外溫度顯示已降至零下八十度,而且還在持續下降。這種極端低溫下,普通生物瞬間就會凍成冰雕。
“潭影湖在這個方向,距離大約三十里。”曦靈指著地圖上一處標記,“但徒步過去的話,以這種地形和溫度,至少需要四五個時辰。”
“我們時間不夠。”棠溪晚意檢視飛梭的能量儲備,“風靈晶核還能支撐兩個時辰的懸浮和短途飛行。我可以操控飛梭低空穿越冰峰區,在潭影湖附近尋找降落點。但風險很大——冰峰間的亂流和磁場異常可能會干擾飛梭。”
“總比趕不上月圓之夜好。”曦靈決然道,“走吧。雪兒等不起。”
棠溪晚意點頭,操控歸途號緩緩飛入冰峰森林。一進入這片區域,飛梭立刻開始劇烈顛簸,無形的亂流像巨人的手掌,肆意拍打著梭身。冰晶舷窗外,那些參天冰柱以令人眩暈的速度掠過,好幾次險些撞上。
棠溪晚意全神貫注,冰藍色的靈力從指尖溢位,與飛梭操控法陣連線,強行穩定著飛行軌跡。她的額角滲出冷汗——剝離冰魄本源後,對靈力的精細控制變得困難許多。
一個時辰後,他們終於穿過最密集的冰峰區,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冰谷。谷底,一面巨大的冰湖靜靜躺在那裡,湖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天空和周圍猙獰的冰崖。
潭影湖。
但兩人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曦靈突然指著湖對岸:“晚意,你看!”
只見湖對岸的冰崖下,赫然矗立著幾座巨大的、不規則的水晶結構。那些水晶呈暗紫色,內部彷彿有渾濁的液體在流動,表面佈滿蜂窩狀的孔洞。而在水晶周圍,散落著一些白骨——有野獸的,也有……類人形的。
最令人心悸的是,其中一座水晶上,插著一支殘破的黑色旗幟。旗幟的圖案早已風化模糊,但隱約能看出,那是一個睜開的眼睛,瞳孔處刻畫著扭曲的符文。
“遠古巫師的冰封陵墓……”曦靈的聲音乾澀,“傳說竟然是真的。”
棠溪晚意操控飛梭降落在湖的這一側,儘量遠離那些水晶。艙門開啟,極寒的空氣瞬間湧入,即使有靈力護體,兩人還是感到刺骨的寒意。
“醒魂花會在哪裡?”棠溪晚意環顧四周。冰湖邊除了冰雪就是岩石,沒有任何植物生長的跡象。
“古籍說‘潭影湖畔,冰崖之巔,月華照處,花開一瞬’。”曦靈抬頭看向環繞湖泊的冰崖,“應該在崖頂。但哪一座崖?”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距離月圓之夜,只剩下不到三個時辰。
“分頭找。”棠溪晚意當機立斷,“您去東側崖區,我去西側。無論找到與否,一個時辰後在此匯合。用這個聯絡。”她遞給曦靈一枚冰晶符。
“小心那些水晶。”曦靈接過符,鄭重道,“巫師陵墓通常有詛咒和守衛。”
兩人分頭行動。棠溪晚意踩著深及膝蓋的積雪,向西側冰崖走去。每走一步,腳下的冰層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這裡的寂靜令人窒息,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耳邊迴響。
攀登冰崖的過程異常艱難。崖面光滑如鏡,幾乎無處著手。棠溪晚意不得不凝出冰刺作為支點,一步步向上攀爬。體內的空虛感隨著靈力消耗越來越明顯,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一個時辰後,她登上了第三座冰崖的頂端。這裡風更大,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她仔細搜尋每一處可能的地方——冰縫、背風的凹處、積雪覆蓋的岩石……
沒有。什麼都沒有。
失望開始蔓延。她看向東側,曦靈的身影在遠處的崖頂上移動,似乎也在尋找。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點微光。
那是在她所在崖頂的另一側,一處極其隱蔽的冰窟深處。微弱如螢火,但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那點冰藍色的光芒格外醒目。
棠溪晚意心中一動,小心地繞到冰窟入口。窟內空間不大,只有丈許見方,中央,一株奇異的植物正靜靜生長在冰面上。
它高約三尺,形似蘭草,葉片如冰片般晶瑩剔透。莖稈頂端,一朵拳頭大小的花正在緩緩開啟花瓣。那花瓣是純粹的冰藍色,薄如蟬翼,內部有液態的光在流動。隨著花瓣舒展,一種清冷而悠遠的香氣瀰漫開來,吸入一口,便覺靈魂都被洗滌。
醒魂花。
月圓之夜,冰藍花開。
棠溪晚意沒有立刻上前。因為她看到,在那株醒魂花的周圍冰面上,刻著一圈複雜的符文。符文已經非常古老,線條多處斷裂,但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封禁之力。
而在符文圈外,散落著幾具屍骸。看衣著和裝備,有冒險者,有學者,甚至有一具穿著冰之國皇家衛隊制式盔甲的骸骨——那盔甲的樣式,至少是兩百年前的。
他們都死在了這裡,距離醒魂花只有一步之遙。
棠溪晚意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符文。她認不出具體是哪種封印,但能感覺到,一旦踏入符文圈,就會觸發某種機制。
她取出冰晶符,準備聯絡曦靈。但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腳下傳來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有節奏的、沉重的撞擊聲,從冰層深處傳來。咚。咚。咚。
與此同時,湖對岸那些暗紫色水晶,突然同時亮起詭異的幽光。蜂巢狀的孔洞中,湧出大量黑氣,迅速在空中匯聚、凝結。
而更可怕的是,她聽到了一聲悠長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嘶吼。
那聲音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生物,充滿了冰冷、飢餓和純粹的惡意。
棠溪晚意猛地轉身,看向湖面。
光滑如鏡的冰湖中央,開始出現裂紋。裂紋迅速擴散,整個湖面像破碎的鏡子般龜裂開來。然後,一隻巨大的、覆蓋著青黑色鱗片的爪子,從冰湖深處緩緩探出,扒住了裂開的冰緣。
第二隻爪子也伸了出來。
接著,一個無法形容的頭顱,破冰而出。
那東西長著類似龍的頭部,但沒有眼睛,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窟窿。口部裂開,露出層層疊疊的冰錐般的牙齒。它的脖頸修長,連線著仍在冰下的龐大身軀。
又是一聲嘶吼。這次近在咫尺,震得冰崖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棠溪晚意終於明白,那些湖邊的白骨是從何而來。
也明白為什麼醒魂花三百年無人採走。
因為潭影湖本身,就是陷阱。
她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另一隻手快速啟用冰晶符:
“曦靈阿姨,快回飛梭!湖裡有——”
話音未落,那怪物已經完全掙脫冰層,展露出它完整的形態。那是一條長達十丈的、半龍半蛇的恐怖生物,身體由冰晶和骸骨拼接而成,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兩團幽藍的鬼火。
它扭動身軀,冰湖徹底崩碎。然後,它昂起頭,“看”向了棠溪晚意所在的方向。
沒有眼睛,但她能感覺到,自己被鎖定了。
怪物張開巨口,一股混雜著冰渣和黑氣的吐息噴湧而出,直衝冰崖而來!
棠溪晚意縱身躍起,吐息擦著她的腳底掠過,將她剛才站立的冰崖轟出一個巨大的缺口。她在空中轉身,冰劍出鞘,一道凌厲的劍氣劈向怪物的頭顱。
劍氣擊中鱗片,濺起一串冰花,卻只留下淺淺的白痕。
這怪物的防禦,遠超想象。
而這時,曦靈的聲音終於從冰晶符中傳來,帶著急促和驚恐:
“晚意!那些水晶是封印節點!它們正在喚醒更多的東西!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棠溪晚意回頭看了一眼冰窟中靜靜綻放的醒魂花。花苞已經開始微微張開——月圓之夜將至,花開時刻就要到了。
不能放棄。姐姐等不起。
她深吸一口氣,冰藍色靈力全力爆發,在身周凝成無數冰錐。
“曦靈阿姨,您先回飛梭啟動。我採到花就來。”
“你瘋了?!那怪物——”
“這是唯一的辦法!”棠溪晚意斬釘截鐵,“相信我。”
說完,她切斷通訊,目光重新鎖定冰窟中的醒魂花。
怪物再次發動攻擊,這次是橫掃而來的巨尾。棠溪晚意足尖一點,身形如燕般掠起,險險避過。巨尾拍在冰崖上,整座崖體開始崩塌。
就是現在!
趁著怪物收回尾巴的間隙,棠溪晚意如箭般射向冰窟。她在空中快速分析著那些封印符文——不是攻擊型,也不是困敵型,而是……
獻祭型。
踏入者需以生命力為代價,才能觸碰醒魂花。那些骸骨,都是被吸乾生命而死。
但她沒有選擇。
棠溪晚意落入符文圈中。瞬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從腳下傳來,瘋狂抽取著她的生命力和靈力。劇痛席捲全身,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撕裂。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伸手抓向那朵已經完全綻放的醒魂花。
花入手冰涼,散發著純淨的冰藍色光芒。而與此同時,符文圈的光芒達到極致——
“吼——!!!”
怪物發現了她的動作,暴怒地衝撞過來。整座冰崖徹底崩塌,棠溪晚意隨著碎石一同墜落。
千鈞一髮之際,她將醒魂花塞入懷中特製的玉盒,冰劍反手插入冰壁,強行止住下墜之勢。然後借力一蕩,躍向另一處尚未崩塌的冰臺。
怪物窮追不捨。它的吐息、爪擊、尾掃,每一次都足以致命。棠溪晚意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憑藉高超的身法和戰鬥本能一次次險死還生。
但她能感覺到,生命力的流逝讓她的動作越來越慢,反應越來越遲鈍。懷中的醒魂花雖然被玉盒隔絕了氣息,但那怪物似乎能感應到它的存在,攻擊愈發瘋狂。
“晚意!這邊!”
曦靈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棠溪晚意低頭一看,只見歸途號正貼著冰谷底部飛行,艙門大開,曦靈站在門口,手中握著一把銀弓,箭矢上凝聚著刺目的白光。
“跳下來!我接應你!”
沒有猶豫的餘地。棠溪晚意縱身躍下冰崖,與此同時,曦靈一箭射出。
箭矢並非射向怪物,而是射向那些暗紫色水晶中的一座。
箭矢命中,水晶轟然炸裂。怪物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動作出現瞬間的凝滯。
就是這一瞬間,棠溪晚意落入飛梭艙內。曦靈立刻關閉艙門,歸途號引擎全開,向上疾衝。
“抓緊!”曦靈吼道。
怪物回過神,巨尾橫掃而來。飛梭險之又險地擦著尾巴尖掠過,靈力護罩與鱗片摩擦,爆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他們衝出了冰谷,重新回到冰峰森林上空。身後,怪物的怒吼響徹天地,但似乎受到某種限制,它沒有追出潭影湖範圍。
飛梭全速向南,將永恆凍土的恐怖景象遠遠拋在身後。
艙內,兩個女人癱坐在座位上,劇烈喘息。棠溪晚意臉色蒼白如紙,懷中的玉盒卻散發著溫暖的光芒——醒魂花完好無損。
“你……你沒事吧?”曦靈看著她幾乎透明的臉色,聲音發顫。
棠溪晚意搖搖頭,想說什麼,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竟帶著冰晶碎屑。
曦靈臉色大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脈:“生命力嚴重透支……還有,你體內有黑氣侵入的痕跡!是那怪物的吐息?”
“可能……是符文圈……”棠溪晚意虛弱地說,“沒……沒事,回去再說……姐姐……等不及……”
曦靈咬牙,從藥箱中取出幾枚丹藥塞進她嘴裡:“吞下,固本培元。我們必須在明天日落前趕回去,否則雪兒……”
她沒有說完,但兩人都明白。
歸途號在夜色中疾馳。下方,北方冰原的黑暗中,隱約可見更多遊蕩的黑影,以及零星爆發的戰鬥光芒——冰之國的巡邏隊,似乎已經與那些東西交上手了。
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他們手中這朵用命換來的醒魂花,真的能救醒曦雪嗎?
棠溪晚意靠在舷窗上,看著懷中玉盒的光芒,又看看遠方冰之國隱約的燈火,緩緩閉上了眼睛。
無論如何,他們已經走出了第一步。
接下來的路,再難,也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