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Dawn 「黎明」 (1 / 1)
夜色忽然散去,迎來虛假的白晝。
是突然間潰散的,突兀的白晝。這天空並不是很藍,稍微有些晦暗,讓人幾乎分不清場景切換到了一天中的哪個時間。
或許是那個即將落下淅瀝的雨的,那個黃昏。
他們看到,一個健康的、名為葉吟鳶的演員。
她與雁沉軒走在路上,有說有笑。
就彷彿那喉嚨從來沒有受過傷似的。
他們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倒敘的故事了。若不是她喉間那道若隱若現的傷疤,是如此鮮明地昭示著時間節點——他們當真要這麼以為。
她忽然拿起手機,看著螢幕,又忽然停下腳步。
從表情上,看不出太大的波瀾。
她收起手機,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建築。那是學校的活動中心。
「請在放學後學生活動中心與我見一面。」
而這,是方才她所看到的、手機上的訊息。
樓頂的確有一個人的影子。那個人正看著他。
自然,是那天病房裡的那位朋友。
也是自那以後,被冷落許久的、雁沉軒的朋友。
「我忽然想起我有東西忘在活動中心了……」
她很抱歉地對雁沉軒笑了笑。他有些困惑,但還是試圖說些什麼:
「唔,你去拿,我等你?」
「沒事的,你先去吃飯就好。也不知道落在哪兒了,大概要找很久。」
「是什麼?我可以幫你一起找找看?」
「啊,不太方便。不過如果你要幫我的話……你有刀嗎?」
「刀?」
雁沉軒愣住了,她不知道她忽然要這個東西幹什麼,也不知道這東西和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有什麼必然聯絡。
可他沒想太多,只是遲鈍地補了一句,是裁紙刀嗎?
「嗯,也可以。」她點點頭。
雁沉軒從揹著的畫具中找到了一把鋒利的刀。刀很乾淨,塑膠的把手,只是刃上有一兩處斑駁的鏽跡,可能不知何時濺了些水漬。
吟鳶接過後輕聲道了謝。
「但是……你到底要做什麼?」沉軒還是有些不放心。
雖然如此追問,但對方似乎仍打算保守秘密。她後退了幾步,依然淡淡地笑著,揮揮手,轉身跑進了活動中心的大門。
她需要一些東西防身。
……也許吧,如果當真僅是防身罷了。
猶豫與慌張,不可能未在心中泛起漣漪。但她知道,自己的確需要和那孩子談一談。
畢竟,他的精神狀況也並不那樣理想。因此,適當的防具是很有必要的。
當時的沉軒並不知道她身上發生的,和即將要發生的事。他只是抬起頭,看了看蒼茫的天,回憶著昨天看到的天氣預報。
就快要下雨了。
將那把裁紙刀放在腰間的口袋,她三步並作兩步,直奔活動中心的頂樓。
那裡,有一位舊友恭候已久。
「怎麼啦?有什麼事,一定要見面說嗎?」
她的聲音是如此清脆,又如此空靈,正如以往一樣。
「我開門見山地說了吧」莫景輝站在她三米開外的地方,面色警覺,「我看到……你會傷害我,這件事。」
葉吟鳶微微惻臉,露出疑惑又無害的表情。
「怎麼會……?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你拿刀指著我——我看到了。一把裁紙刀,很利,塑膠的手柄。刀刃上有兩處鏽。」
「……」
葉吟鳶的笑容褪色了,但臉還僵著,勾出贗品似的微笑。
她回憶了一下,雁沉軒將刀遞給自己時,他們動作很快。何況在這樣高的樓頂,想要將這把刀看得如此清楚,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莫景輝沒有說謊。
他的確是看到了……用,那雙金色的眼睛。
用,那不完整的、破碎的時間之力。
天陰得很快。那些蒼白柔軟的雲,不知何時變得厚重許多。
「指著你?就這樣?」她的笑忽然又有了些溫度,「你沒有考慮過是你先威脅我,讓我受驚了的可能性嗎?」
「並不是沒有」他平靜地回應,「只不過我確信,你是帶著殺意的。」
那樣盛怒的表情。
彷彿有備而來。
「……你瘋了。」
她的笑再次淡下去,表情有些憂慮。
「我們都瘋了。」
他冷冷地回應。
「我知道你最近……情緒不穩定。因為沉軒的話很傷人,是嗎?我沒有立場說些什麼,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從受害者的角度上,反過來安慰你。於是我什麼也沒有做。你覺得,這樣是錯的嗎?」
吟鳶試圖解釋著,她略微上來了一步,儘管內心說不定早就退縮了起來。
「我懂你的意思了」景輝攤開手,「你想說,我是被害妄想發作?」
「……雖然不是那個意思,但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你狀態很差,能力也不穩定,就算真的將幻想、現實和預知弄錯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理解一個給我看看?」
「……」
她不明白他想要說什麼,便什麼也沒說。
最初只是零零散散冰涼的水點兒,但很快,淅淅瀝瀝的雨,洋洋灑灑,傾天而下。
涼涼的。
「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同樣的,莫景輝也向前一步,將他們的距離縮短了些,「我要說的是,我在那場預知中……視覺的預知中,聽到了一些聲音。很奇怪吧?理論上,那只是些畫面而已。不過你的話,該不會又要說是我幻想出來的吧。」
「……聽到什麼?」
「我聽到你說……」
莫景輝的手伸向了腰間。
「——你們都該死。」
確乎是一瞬的事——兩個人,同時,從腰間抽出了什麼東西。彷彿出於本能,又彷彿謀劃已久,兩塊冰冷的金屬在空氣中劃過看不見的銳利氣流,斬斷無數從天而降的水滴。
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她。
「你……從哪兒來的這種東西?」
「你果然不是沒有準備。」他並沒有回答,「不過,你還是不肯承認嗎?」
葉吟鳶忽然笑了。
笑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陰暗得多。儘管在這之前,這個詞是從來不會用於形容她的。
「是,你們都——該——死——」
她咬緊了牙,像這句孱弱的軀體裡換了一個邪惡的靈魂。
這一幕他見過,在那場預言中。
儘管這樣的場景在腦內回放了無數次,但真正發生的時候,莫景輝依然感到有些不太真實。他明明已經在心中演練了無數次才對。
但這把槍,一定會被扣下扳機,他篤定。
「我還是要問,為什麼?」他說。
「我討厭你們」她的語氣很輕鬆,又恢復了過去的樣子,「我討厭你們所有人。」
「因為我告訴你厭世者的事?但雁沉軒呢,他為什麼會被你討厭?」
「我討厭不珍愛生命的人。」她淡淡地陳述著。
「經歷這一切,你居然還想著去熱愛生活?」莫景輝差點笑出聲。
「我是說,生命。而你又懂什麼呢。沒見過市面的大少爺,眾星捧月下長大……耐挫力反而比普通人低很多吧。我沒有什麼資格嘲笑你,我也並不是在嫉妒你的出身背景,我只是——討厭你,討厭你們。刀抵上脖子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活著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而你們……只是千方百計地想著如何讓別人死,或者去死。」
她的措辭是如此中肯,天上的雨卻愈下愈大,似乎想要襯托出某種理應磅礴的氣氛。
莫景輝的手有些顫抖,說不上是為什麼。
「你、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道德高點?!你罵我恨我是理所當然,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對沉軒也這麼大的怨氣?就因為他也想過死?因為他不珍視自己的生命?可你又知道他經歷了什麼,就對別人的人生評頭論足?」
「那你呢?你又知道些什麼?」
她的聲音穿透淒厲的雨聲。
說起來,她這種空靈的聲音,不論怎樣嘈雜,都會傳遞到對方的耳中。
似乎一直都是直擊人心的。
莫景輝忽然明白了。
在那之後,她的聲音,是透過空氣柱的振動原理實現的。
她的聲帶,的的確確已經壞掉了。
但無所謂了,已經。
你又知道些什麼?
他不太確定。對人的同情與共情是值得認可的,譴責就不行了嗎?
她的確在「唱反調」,但客觀上看,這樣的反調是錯誤的嗎?
那時候的雁沉軒,一定要死嗎?
沒有更好的、冷靜的辦法?
換而言之……如果不是他執意站在火海里,他的父親也不會因他而死。
所以他是殺人兇手嗎?
不,不是。莫景輝搖了搖頭,他依然認為,他是受害者才對。
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記憶中的火海,與現實裡冰冷的雨相互交織。對感官的刺激反覆煎熬,如此麻木,連眼前的那個女生的剪影,都顯得如此朦朧。
所以,他幾乎沒有聽見那踐踏著積水的、急促的腳步聲。
莫景輝被突然出現的人狠狠推在地上,手槍脫手甩了出去,順著潮溼的地面滑行到了天台的邊緣。
「雁沉軒?!」
「你幹什麼!」來者幾乎盛怒地咆哮。
強迫從思維的糾纏中被扯回現實,所要面對的,仍然是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