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Dawn 「黎明」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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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亂的腳步,紛擾的水聲,一片混亂與狼藉。

大多數人只相信他們所看到的部分,雁沉軒是其中之一。

或者說,至少在當時,在哪個情況下,他是。

不過話說回來,誰又能保證另外兩位不是呢。

葉吟鳶看了一眼天台邊緣的槍,不動聲色地挪動了腳步。

糾纏中的莫景輝注意到這個細節,他想過去卻被攔下。手臂交錯,廝打,糾纏,混亂中他無法詳細地給對方作解釋,即使能講清楚,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

由此導致的變本加厲的還手,你來我往,情況只是更糟而已。

任憑誰也無法在暴力中保持理性。

莫景輝從未摘下的耳機線被拽住了,扯得耳廓生疼。他想搶回來——搶回這個對方曾經贈予自己的東西。這時候,葉吟鳶幾乎要碰到手槍了。他不得不推開沉軒衝過去,耳機線卻纏在手上。

失去重心的他摔了一跤,臉磕在水泥地上,陣痛伴隨著幾滴血融在積水中。汙水也濺到眼睛裡,生理性淚水讓視線變得模糊。

但莫景輝還是本能地伸出手,再一次碰觸到了那金屬熟悉的質感。

冰冷又無情。

這無機的鋼鐵像是給予他力量一樣,他飛速地抹掉眼前的霧靄,翻身將試圖鉗制住自己的沉軒按在地上。

這並不難,因為後者鬆懈了。

大概是動物骨子裡,本能的,對火藥的恐懼。

儘管莫景輝另一隻手腕很痛,脖子也是——雁沉軒死死拽著混亂的耳機線,以防手持兇器的某些人擦槍走火。頸部還好,但手腕勒得太緊,皮膚泛出青紫色的痕跡。

雁沉軒的上半身已經懸在樓層邊緣了。莫景輝單手拽著他的衣服,不讓他掉下去。

可是,雁沉軒看到,手攥著裁刀的姑娘向這邊走來。

她是來幫自己的嗎?最好是這樣。但即使不是,也無所謂。

只要能控制住拿槍的這個瘋子。

葉吟鳶拿著刀,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啪。”

空曠的平臺上,霧雨裡,迴盪著空曠的槍鳴。

確切地說,是在每個人中的腦海迴盪罷了。

莫景輝連頭也沒有回地,反手開了一槍。

他聽見有人在後方倒地的聲音,水花飛濺,與金屬碰觸到水泥地面的清脆聲響,卻很快被濺起的水聲淹沒。

他大概,確乎是,看到了什麼。

雁沉軒的臉上失去血色。

先前的驚恐與憤怒蕩然無存,那些許的困惑與詫異也一掃而空。

他的眼神也暗淡下來。

不論如何,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對莫景輝使用那種禁忌的力量。

因為……不至於,沒必要。

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現在不是了。

大概只是不到十秒的間隔,僵持的空氣像凝固的某種膠體,連時間也凍結在一起。

他的眼睛化作陰鬱的綠色。

那人渾身失去力氣。

然後,他狠狠扯住了耳機線,將重心挪到上半身,向後仰去。

輕微的暈眩,加之飄忽不定的輕柔,卻又有種掙脫不開的沉重。

失重感伴隨著的,是模糊的、動態的畫面。

面頰有些冷,有風呼嘯而來。

他從高處墜落了。

他們從高處墜落了。

繼而,如夢初醒。

從冗長回憶中清醒過來時,所有人都感到強烈的後怕。

那是一種,劫後逃生的心有餘悸。如同真正從夢裡的高處掉下去,一瞬間的失重將你強行從夢裡扯回來的,跳脫感。

若說這就是真相的話,對完全的旁觀者——比如陳悉而言,的確是相當程度的震撼。

僅從感官上講,那混亂又真實的一切足以令人吃驚好一陣子。

但作為當事人而言,事情便不是那麼簡單了。

雁沉軒看著莫景輝,微微張開嘴,卻不知說些什麼。後者並沒有迴避,似乎做好了承認一切的覺悟。

如此一來,葉吟鳶的反應不那樣正常。

她呆呆地站著,沒有什麼反應。即使知道了真相,她也沒有更激烈的情緒起伏。

就好像……接受了這樣的事。

接受了,曾經發生的事,和曾經的自己。

“你討厭我們”雁沉軒輕聲問,“是這樣嗎?”

她僵硬地點點頭,倒也並不迴避。

“你要問為什麼這樣的蠢話麼?”

出現了——在那場回憶中的,過分冷靜的聲音。

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呢。

想要問出這樣愚蠢的問題,但,沒有人開口。

畢竟她的回答早就擺在眼前了,反覆確認,只是提出問題的人不敢相信而已。

“不論如何……我還是希望你們的矛盾,可以在離開這裡之後再解決。”

一直保持沉默的陳悉在這件事中並沒有什麼發言權,但作為清醒的旁觀者而言,牽扯到切實對自身利益情況下,他的提議是最正確的。

有人並不想讓這個話題快些結束。他俯視著這些,撐著臉,百無聊賴,煽風點火。

“出不出的去,可說不定。諸位真不客氣,真當是自己家一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可沒有世界塔那樣的仁慈,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予你們生路……啊,不過,它倒是更惡劣一些,像是玩弄捉到手的耗子一樣。”

大家都知道,這位白色的貓也並非什麼善類就是了。

“我似乎抱怨過,在不久前,我說,覺得這孩子變得無聊了”他接著說,手指了指下方垂直的地方,那裡站著的正是被提名者,“她以前多有趣啊,怨恨著不尊重自己、不敬畏生命的人。這種憤恨甚至能夠掩飾過所有感情,忽略過去的一切交情——這太少見了,但這種情緒,是多幹脆又純粹啊。”

這恍若反諷的話,卻像是在讚揚一般。

“你好像很敬畏生命似的。”

莫景輝冷漠地說著。

“開什麼玩笑”醫生笑了,“生命是什麼很值錢的東西嗎。如果是,你們未免出手也太闊綽了……這個世界,不夠平衡。”

“平衡?”陳悉向前走了一步,“所以你不斷地去……修正世界塔的眷屬,與本不應死去之人,是為了達成你想要的平衡嗎?”

說這話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莫景輝。

“修正?我喜歡這個詞。你措辭總是很中肯,但很抱歉,並不是。”

目前而言,僅從表象上能夠看到的,只是他在源源不斷地製造混亂。

這種行為背後的意義,存在著諸多可能。

“或者想要清理當前世界的規則,建立新的秩序?”陳悉又向前了一步。

醫生若有所思。

“創世神嗎……聽上去也不錯。不過被你們這群人弄壞的地下的生物,並不能說是新世界的住民。何況,我也沒有那樣遠大的理想。”

“是麼,我看你倒是很喜歡居高臨下的感覺。”

這話聽不出惡意,但也算不上友善。

“那是一種狀態,不是常態。”

“那你需要阮香做什麼,她在哪兒?”

“那也不是我——不過你饒了這麼大圈子,總算是問到你的目的上了。她就在這座屋子裡,我並沒有刁難她。想找的話,儘管來吧。”

無所謂似地說完這些話後,他向後退了幾步,轉身離開了。

他白色的身影在樓上的憑欄與地面上緩緩沉下去,像是海上的落日一樣,被粼粼波光般的鏤空紋路割得破碎,淹沒了蒼白的光。

沒有一點溫暖和血色的光。

他們理應追上去的。也許會,但不是現在。

他們都很累了。

陳悉迴歸頭看了看晃神的幾個人,默默地嘆了口氣。

“上去吧。”

隨即,他先一步走上樓去。

莫景輝幾乎是最早得知真相,也是最貼近事實的人了。如今,這已經不再是單獨屬於一兩個人的秘密。

他應該覺得輕鬆才對,但沒有。

肩膀上有什麼東西更重了。

真奇怪,他不是很希望得到雁沉軒的理解來著嗎?

換句話說,他真的理解他了嗎?

雁沉軒不太肯定。

比起原諒某人,新的怨恨總是滋生的更加簡單。但這並不能解決問題,於是他只是看著葉吟鳶,自始至終都輕皺著眉。

他並不是……不理解她。

自己的確是殺人犯沒有錯啊。

殺死了父親,殺死了一個朋友……

還殺死了自己。

葉吟鳶並不做聲,只是跟上了陳悉的腳步。她知道自己用不著解釋什麼——一切都很清楚了,連自己也知曉了,當初的自己的理念。

甚至時至今日,並不覺得這樣的自己,是錯的。

他們從這場毫無解釋的駭人的沉默中,讀出這一層意思來。

陳悉在樓上抓著欄杆,伸出頭,對在場唯一一個從未開口的人說話了。

“走吧,殷邈。”

這總是堅強著的,沉默寡言的女孩,抬頭望著他,然後將目光投向樓梯上葉吟鳶的背影。

她的朋友——那個看著瘦弱又堅強,可憐又可怕的朋友,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是沒有必要,還是沒有勇氣,也無從得知。

二樓的光有些刺眼——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距離天空又進了幾毫釐。

窗簾敞開著,海風並沒有拂淨疲憊,它只是將微弱的破曉之光一併捲進來,帶到他們每個人的眼前。

天亮了。

-Dawn「黎明」·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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