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廢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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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捷足先登號”靠近軌道附近的一瞬間,謝庸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的目光越過艦橋前方的巨大觀察窗,落在那顆正在緩慢放大的灰藍色星球上。

基亞瓦伽馬星。

馮·瓦蘭修斯王朝的主要工業世界。

此刻,它看起來就像一顆普通的、被汙染了的工業行星——灰藍色的大氣層下,隱約可見暗灰色的陸地輪廓和暗綠色的海洋斑塊。軌道上漂浮著幾顆已經失效的監控衛星,它們的太陽能帆板在恆星的光芒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但謝庸知道,表面之下,是深淵。

“艦長大人。”

維格迪絲的聲音從音陣大師控制檯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那種“我即將報告壞訊息,但我希望它聽起來沒那麼壞”的平靜。

“遙測資料顯示,我們目前處於基亞瓦伽馬星軌道。然而,我們的星語者報告說未能聯絡到賈帕克總督。”

謝庸沒有立刻回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賈帕克總督——西奧多拉任命的工業世界管理者,負責監督整個行星的工廠、礦場和製造設施。如果連他都聯絡不上……

“維格迪絲。”

“在,艦長大人。”

“傳令給首席引擎先知帕斯卡和賽琳娜賢者。預備敵人的廢碼攻擊。”

維格迪絲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是對“廢碼攻擊”這個詞的本能反應,但她沒有多問,只是低下頭,手指在控制檯上快速跳動。

“遵命。正在傳達。”

謝庸同時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萬用工具亮起淡藍色的投影介面。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一條加密資訊穿過艦船的內部網路,抵達那個他極少聯絡的、沉默的存在。

“諾莫斯。預備防禦電子戰攻擊。”

資訊發出後,他沒有等待回覆。諾莫斯從不回覆——他只是執行。

維格迪絲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多了一絲困惑。

“不過,等一下……艦長大人,我們收到了新的報告!基亞瓦伽馬星正在向我們傳送資料交換請求,要接受請求嗎?”

謝庸幾乎沒有思考。

“不要理會那個回覆。”

“遵命,艦長大人。”

維格迪絲切換到了附近的通訊頻道,向船員傳達指示。

艦橋上恢復了那種航行時的常態——軍官們低聲交談,沉思者終端發出穩定的嗡鳴,資料流在螢幕上無聲滾動。

幾分鐘過去了。

什麼都沒發生。

但謝庸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寂靜。他在亞空間裡見過太多次這種“等待”——獵食者不會在最遠的地方撲擊,它們會等獵物放鬆警惕,等獵物以為自己安全了,然後——

“艦長大人。”

維格迪絲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刻意的平靜,而是一種壓抑的、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緊繃。

“我們按照您的指示,忽視了他們的請求,但音陣系統檢測到了更多新增請求!新增請求的數量變得越來越多,而且每個請求訊號都變得更加強烈,更加頑固。我覺得……我覺得我聽到了什麼……”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發顫。

謝庸沒有等她說出“什麼”。

“準備應對廢碼攻擊!”

他的聲音炸開,在艦橋的穹頂下回蕩。

那不是普通的喊叫——那是某種經過精確控制的聲波震盪,凝聚成束,穿透了每一個人的耳膜,穿透了沉思者終端的嗡鳴,穿透了艦橋與外界之間那層脆弱的屏障。

所有軍官同時僵了一瞬,然後開始瘋狂地動作。手指在控制檯上跳躍,資料流在螢幕上炸開,通訊頻道里傳來此起彼伏的確認聲——

但太晚了。

“嗡——!!!”

艦橋的音陣系統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那不是正常的噪音。那是某種被扭曲過的、被汙染過的、從亞空間深處爬出來的聲音。它穿透耳膜,穿透顱骨,直接在每個人的意識中炸開。謝庸聽到了刺耳的亂碼音,在那亂碼音的底層,在那無數層破碎的音節之下,他聽到了——

機器的低笑聲。

不是惡魔的嘶吼,不是變種人的嚎叫。是機器在笑。是“捷足先登號”自己的機魂,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發出了讓人頭皮發麻的、低沉的、持續的笑聲。

“艦—艦—艦長大人!”

維格迪絲的聲音從音陣大師控制檯傳來,每一個字都在顫抖,每一個音節都被尖叫聲撕裂。

“艙室的音—音—音陣系統遭了幹—幹—干擾!艦橋似乎與飛船的其他區域失——失去了聯絡——”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下一刻,所有的燈都熄滅了。

不是逐漸變暗,不是閃爍——是“啪”的一聲,全部熄滅。艦橋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只有沉思者終端上殘存的備用電源指示燈在瘋狂閃爍,像一群受驚的眼睛。

蠟燭被點燃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來。應急燈“嗡嗡”地亮起,昏暗的橘紅色光芒勉強照亮了艦橋的輪廓。

在那光芒中,謝庸看到了——

一名軍官高聲尖叫。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嘴巴張開到不可能的角度,雙手在空氣中瘋狂地抓撓,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撕扯他的臉。

另一名軍官倒在地板上,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頭,身體蜷縮成一團,喉嚨裡發出非人的、持續的低吟。

通訊器裡傳來高喊聲,來自艦船各處,來自那些同樣陷入黑暗的區域——

“發生了什麼事情?!”

“門都被鎖住了!”

“所有的區域都失去了聯絡!”

“不惜一切代價破譯傳入的音陣訊號!”

謝庸的喊聲再次炸開。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技巧,只有純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那聲音壓過了尖叫,壓過了低吟,壓過了通訊器裡的恐慌,像一根錨,釘進艦橋每一個人的意識裡。

“正在破解!”

一支解密專家團隊從艦橋的角落衝了出來。他們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有人將資料傳輸器插在沉思者的底座上,有人在控制檯前瘋狂地敲擊鍵盤,有人蹲在地上,用顫抖的手指聯接著那些已經鬆動的線纜。

一位音陣神甫俯身操作控制檯。他的手指在按鍵上快速跳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著無聲的禱文。

另一位音陣神甫蹲在角落,羊皮紙鋪在地板上,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正在快速記錄著什麼——那些從尖叫聲中剝離出的、破碎的、不成句的音節。

然後她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那笑聲與音陣系統中的低笑聲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聲。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裡倒映著羊皮紙上那些扭曲的符號——然後她舉起手中的鋼筆,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眼睛。

“噗。”

鋼筆穿透眼球,從眼眶中穿出半寸。鮮血和玻璃體液同時噴湧,濺在羊皮紙上,濺在地板上。她甚至沒有發出慘叫——只是保持著那個笑容,緩緩倒下。

下一聲尖叫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一位正在祈禱的技術神甫,用他自己的機械觸鬚——那些平時用來連線沉思者、用來進行精細維修的、靈巧的觸鬚——猛地刺入自己的喉嚨。觸鬚在肌肉和血管中攪動,然後向兩側撕扯。“嗤啦”一聲,他的頭顱從脖頸處被撕成兩半,機械液與血液混在一起,濺在旁邊的控制檯上。

越來越多的人發了瘋。

一個低階軍官抓起自己的資料板,瘋狂地砸向自己的額頭,一下,兩下,三下——直到頭骨凹陷,直到資料板的螢幕碎裂,直到他倒在血泊中,手指還在抽搐。

一個機僕——那個平時沉默如石頭、只會執行命令的半機械存在——突然轉過身,朝謝庸撲來。它的機械眼閃爍著病態的紅光,金屬手臂末端的工具鉗張開,對準了謝庸的喉嚨。

“保護艦長!”

一名執法者從側方衝出,用肩膀撞開機僕,將它從謝庸身邊推開。機僕摔在地板上,金屬肢體還在抽搐,還在試圖爬起來。

謝庸沒有看它。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嘭!”

一拳砸在最近的那個瘋了的軍官的後腦勺上。那力道精確得可怕——不輕不重,剛好讓那個人失去意識,又不至於打死他。他的身體軟倒在地,像一袋被抽空的麵粉。

“嘭!嘭!嘭!”

謝庸開始在艦橋中移動。金色的獵爵動力甲在應急燈的橘紅色光芒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閃光。他的動作沒有任何花哨——每一拳都精準地落在每一個瘋了的傢伙的後腦勺、太陽穴或者頸側。機械教的觸鬚被打斷,機僕的金屬頭顱被砸得凹陷下去,那些還在掙扎的身體一個接一個地軟倒。

幾秒種後,艦橋安靜了。

那些發了瘋的船員——無論是機械教的賢者還是低階的機僕,無論是身上植滿了機械植入物的老兵還是剛上艦不久的新兵——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已經失去了意識,橫七豎八地躺在地板上。

簇擁在謝庸身邊的軍官累得氣喘吁吁。他們的臉上滿是汗水和驚恐,但沒有人受傷——因為謝庸擋在了他們和每一個瘋子之間。

“確實是廢碼……”

甲板引擎先知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來。他的身體還在顫抖,機械眼的鏡片上資料流紊亂地滾動,但他的聲音——那種機械教特有的、合成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聲線——恢復了穩定。他的注意力離開了已經被砸爛的控制檯,轉向謝庸這邊。

“我們遭到了廢碼的攻擊。這種技術異端會腐化所有機器!我們從行星上收到的傳輸訊號感染了這種病毒,現在病毒正在整艘飛船中蔓延。願歐姆尼塞亞保佑我們!”

他的聲音剛落,一個虛空之子軍官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謝庸面前。那是艦橋上少數幾個沒有發瘋的軍官之一——一個臉上帶著舊傷疤的中年男人,制服上沾滿了滅火器的泡沫和不知是誰的血跡。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襲擊我們,但我們有個備份程式,可以繞過音陣屏障!”他的聲音急促,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刻,“通往艦橋的中庭那邊有個終端,它的系統和其他系統是分開的!說不定它還沒——”

“嘭!”

一聲巨響打斷了他的話。

他頭頂的管道突然炸開。不是被什麼東西擊中——而是管道內部的壓力驟然升高到極限,金屬壁在某個看不見的力量下扭曲、撕裂、爆炸。一股灼熱的氣浪迸發出來,將那個虛空之子軍官朝著遠離謝庸的方向掀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砰”地一聲砸在沉思者的面板上。面板碎裂,火花四濺,他的頭無力地垂向一側,鮮血從額角滑落。

“艦橋上有毒氣!”

一個低階侍從喊了起來。他的聲音尖銳得刺耳,然後他吸入了一口從破裂管道中湧出的、渾濁的、帶著金屬腥味的有毒空氣,立刻痛苦地弓起了腰。他的雙手扼住自己的喉嚨,嘴唇發紫,眼睛翻白。

謝庸掃了一眼艦橋。

燈光還在閃爍。應急燈的光芒在煙霧中變得模糊。地板上躺著幾十個失去意識或已經死亡的身體。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機械液的味道、還有那股從管道中湧出的、刺鼻的毒氣。

“所有人,全部疏散!”

他的聲音壓過了警報聲,壓過了通訊器裡的恐慌,壓過了管道破裂的嘶鳴。

“把等離子切割器拿過來!”

軍官們開始動作。有人衝向工具櫃,有人拖起傷員,有人用溼布捂住口鼻,有人瘋狂地敲擊著被鎖死的氣密門的控制面板。

“把傷員帶到出口那邊!”

謝庸沒有跟著他們走。

他走向那個被炸飛的虛空之子軍官——不,走向他提到的那個“中庭的終端”。如果它真的還沒被感染,如果它真的能繞過音陣屏障,那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他在軍官的殘骸旁邊蹲下,從那具還在抽搐的身體上扯下了什麼——一把還帶著體溫的電源鑰匙。然後他站起身,大步走向艦橋側門。

身後,最後一批傷員正在被拖出。一個執法者回過頭,看到謝庸還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走。”謝庸說。

那一個字,讓執法者閉上了嘴。他轉過身,拖著最後一個昏迷的機僕,消失在側門外。

謝庸是最後一個離開艦橋的。

---

中庭比艦橋更暗。

應急燈在這裡只有零星幾盞還在工作,大部分割槽域陷入絕對的黑暗。那些平時燈火通明的走廊,此刻像一條條張著嘴的隧道,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去。

謝庸穿過中庭時,周圍是一片恐慌。

陰暗的大廳中只有應急燈橘紅色的光芒,黑壓壓的人影竄來竄去——有人朝著一個方向跑,有人朝著相反的方向跑,有人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嘴裡喃喃自語。粗暴的命令聲從某個角落傳來,夾雜著狂熱的禱告聲。

由於失去了所有的通訊能力,飛船彷彿一隻被砍斷了頭的動物,痛苦地扭動著。沒有人知道該去哪裡,沒有人知道該做什麼,沒有人知道“捷足先登號”還能撐多久。

謝庸沒有停下。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掃過每一根支柱、每一個陰影、每一個可能藏有終端的位置。然後他看到了——

那是一個被擠在兩根粗大管道之間的、不起眼的金屬櫃。櫃門半開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穩定的綠色光芒——那是與周圍閃爍不定的應急燈完全不同的、屬於“正常運轉”的光。

他大步走過去。

隔離終端。

面板上佈滿了裂痕和血跡,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砸過。櫃門上的顯示屏還在工作,但畫面已經扭曲成無法辨認的色塊。櫃門旁邊的地板上,一個技術神甫倒在殘骸之中——他的頭已經撞碎了,機械液與血液混在一起,從他的斷口中滲出來,在金屬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液體。

謝庸蹲下身,從技術神甫的機械觸鬚上扯下了電源鑰匙。那些觸鬚還在微微抽搐,但他沒有在意。

他開啟終端的蓋子。

火花飛濺到他的臉上——不是那種致命的高壓電弧,而是普通的、短路時的電火花。他的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灰燼,然後開始操作。

萬用工具亮起淡藍色的投影介面。他用它掃描終端內部的線路結構,分析那些糾纏在一起的電線、那些叮咣作響的各種拉桿、那些已經被燒燬的保險絲。

他的手很穩。

那些電線在他手中被一根根理順,被一根根重新連線。那些拉桿被他推到正確的位置,每一次“咔嗒”聲都帶著一種“本該如此”的篤定。那些燒燬的保險絲被他用從技術神甫殘骸上拆下的零件替換,每一個介面都被他仔細檢查過。

更換終端蓋子,確保系統恢復之後,謝庸終於順利地在螢幕上調出了所需的資料。

維護甲板。

螢幕上的資料流在滾動——數百個絕望的求救訊號,從維護甲板發出,在艦船的內部網路中迴盪,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部分機器失去控制,摧毀了船員的理智;另一部分機器在充滿仇恨與偏執的邏輯驅使之下,開始屠殺機械修會的成員。技術神甫們遭受了慘重的傷亡,但殘存的成員依然在堅守陣地。

在艦船上發生的所有事故之中,維護甲板的情況可以說是最危急的。

謝庸看完資料,關上櫃門,站起身。

他轉過身,面對著中庭裡那些還在恐慌中掙扎的軍官和船員。

“行商浪人此刻就是所有人的總預備隊!”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堅守崗位。我去維護甲板。”

沒有人敢攔他。

---

維護甲板在下層甲板的深處。

當謝庸穿過最後一道氣密門時,他看到了一幅讓他想起殉道者號的畫面——但不是變種人,不是混沌星際戰士。是凡人。

被嚇得失去理智的船員們已經把歐姆尼塞亞的技術神甫們逼到了角落。他們手裡握著扳手、鐵管、還有從牆上拆下來的金屬條——那些不是武器,但在瘋狂的人手中,任何東西都能成為兇器。

技術神甫們縮在角落裡,有些人已經倒在了血泊中,有些人還在用殘損的機械臂徒勞地抵抗。他們的紅袍被撕破,機械眼在瘋狂地閃爍,嘴裡唸誦著歐姆尼塞亞的禱文——不是祈求勝利,而是祈求靈魂的救贖。

謝庸沒有喊話。

他走到最近的一面金屬艙壁前,抬起右拳,然後——

“嘭——!!!”

一拳砸在艙壁上。

那聲音不像拳頭擊中金屬。更像是攻城錘撞上城門,更像是行星撞擊行星,更像是某種不該存在於凡人之手的力量,在物質宇宙中炸開。金屬艙壁在撞擊的瞬間凹陷下去一大塊,邊緣的焊縫撕裂,露出後面暗灰色的結構層。整個維護甲板都在顫抖,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停了。

船員們手裡的扳手和鐵管停在了半空中。技術神甫們的禱文卡在了喉嚨裡。那些還在抽搐的傷員,連呻吟都壓低了。

謝庸收回拳頭,轉過身,面對著那群被嚇得失去理智的船員。

他的金色獵爵動力甲在應急燈的紅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我不想再看到這種場面”的、近乎無聊的平靜。

“放下武器。”

他說。不是命令,不是請求——只是陳述。

那些船員手裡的扳手和鐵管,一個接一個地掉在地上。

“叮——當——哐當——”

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在維護甲板裡迴盪。

謝庸沒有再看他們。他轉向身後那些被他從艦橋上帶來的軍官,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護送他們安全離開。在區域外部設定崗哨。”

軍官們開始動作。他們分開人群,將那些還在發抖的船員帶走。沒有人反抗——沒有人敢反抗。

謝庸又轉向那些縮在角落裡的技術神甫。

“前往崗哨。對殘損的機魂進行孤注一擲的祈禱。”

一個技術神甫抬起頭,用那隻僅剩的人類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感激,而是某種更深的、面對“拯救”時的茫然。

“遵……遵命,艦長大人。”

他們也開始動了。有人拖起傷員,有人收拾殘損的工具,有人用顫抖的手在胸前划著齒輪禮。

維護甲板漸漸安靜下來。

謝庸站在那裡,金色的動力甲上沾滿了灰塵和不知道是誰的血跡。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拳的指節——動力甲手套上只有幾道淺淺的劃痕,連漆都沒掉。

他抬起左手,萬用工具的投影介面再次亮起。

“諾莫斯。”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萬用工具能捕捉到。

“幫忙。把事情解決。”

萬用工具的螢幕上,淡藍色的資料流滾動了一瞬。然後——

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謝庸知道,諾莫斯已經在工作了。那個沉默的、從不回覆的異形造物,正在艦船的資料網路中無聲地遊走,正在用謝庸無法理解的方式,對抗著那些從基亞瓦伽馬星湧來的、無盡的廢碼。

他關上萬用工具。

該回去了。

---

前往艦橋的旅程風平浪靜。

走廊裡的應急燈已經穩定下來,不再閃爍。那些曾經被鎖死的氣密門,有些已經被暴力破開,有些已經被修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滅火器泡沫、血腥味和焦糊味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但那不是毒氣——只是“災難過後”的味道。

謝庸穿過中庭時,那些曾經在恐慌中亂竄的人影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疲憊的、但正在有序工作的船員。有人在清理地上的碎片,有人在修復被砸爛的控制檯,有人在用溼布擦拭牆壁上的血跡。

危機似乎已經結束了。儘管這艘艦船遭受了相當程度的損害,但已經在慢慢恢復運轉了。

當謝庸踏入艦橋時,他看到了一幅與幾個小時前截然不同的畫面。

高階軍官已經控制住了局勢。有人站在控制檯前,用沙啞的聲音下達命令;有人蹲在地板上,檢查那些昏迷者的傷勢;有人站在通訊器前,用盡全力維持著與艦船各處的微弱聯絡。

應急團隊已經修好了管道。那些曾經噴湧毒氣的破裂處,此刻已經被金屬補丁和焊接紋封死。技工們正在設定沉思者與控制檯——那些被砸爛的面板已經被移除,新的面板正在被安裝。醫護人員把為數不多的屍體裝進袋子裡,檢查傷員的情況。

艦橋上的氣氛和以往一樣忙碌——不,比以往更忙碌。但那是“在恢復”的忙碌,而不是“在崩潰”的忙碌。

謝庸走向音陣大師控制檯。

維格迪絲站在那裡。她的制服上沾滿了灰塵,灰髮從嚴謹的髮髻中散落了幾縷,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她的眼睛——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盯著他,裡面有一種“終於等到你回來”的光芒。

“讚美帝皇,您平安無事,艦長大人!”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刻。

“船上的情況很令人滿意。我剛剛正在設定音陣頻道,用不了多久,所有的通訊器就又可以正常使用了。”

“很好。”謝庸點了點頭。

一個低階軍官從旁邊衝了過來,手裡抱著一堆卷軸,上氣不接下氣。他在謝庸面前停下,敬了一個有些歪斜的禮,然後用那種“終於找到你了”的語氣說道:

“啊,報告都在這裡,艦長大人!如果您能返回到指揮席的話,音陣大師可以立即向您彙報一下飛船的大概情況……”

謝庸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向船長寶座。

他坐下。

皮革與金屬冰冷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彙報。”

維格迪絲的聲音從音陣大師控制檯傳來。這一次,那顫抖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但穩定的、屬於“任務完成”後的釋然。

“艦長大人!情況已經得到了控制……基本算是吧。想要從襲擊中完全恢復還要花些時間,但這艘船目前已經能開得起來了。如果您認為我們應該離開這個星系,我們也可以進行亞空間跳躍。請允許我向您介紹一下目前的情況吧。”

“准許報告。”

謝庸點了點頭。

“幸運的是,艦橋僅僅遭受了輕微的損失。報告中只提到了少量傷亡,而陣亡軍官也已經找到了後備人選。”

維格迪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慶幸——那種“比預想中好太多”的慶幸。

“基亞瓦伽馬星發出了那些惡意訊號之後,便陷入了靜默狀態。我不打算繼續與那個工業世界進行通訊,以免再次遭到攻擊。恐怕,我們目前沒有任何手段進行遠端分析,只有接近那顆行星,甚至需要派遣船員前往行星表面,才能獲得更多情報。”

她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那是一個下級在向上級提出“可能會被否決”的建議時的本能謹慎。

謝庸沒有立刻回應。

因為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是時候提醒您完成我們的約定了,大人。”

海因裡希的聲音從通訊頻道中傳來。審訊官的聲線依舊是那種冷靜的、精準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調子,但謝庸聽出了那平靜下的一絲——不是催促,而是提醒。

“在你遠征基亞瓦伽馬星期間,我必須與你同行。我希望在這件事情上以人類帝國和審判庭的共同角度完成它。”

維格迪絲沉默了一秒。然後她說了一句“船員正在等待進一步指示,艦長大人”,就結束通話了。

謝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按下通訊器。

“阿貝拉德。”

“在,大人。”老總領的聲音從通訊頻道中傳來。那聲音裡有一種謝庸從未聽過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那種“剛剛經歷了一場戰爭”後的、精神上的耗竭。

“這艘船能開太空海戰嗎?”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一瞬。

然後阿貝拉德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再疲憊——每一個字都像從鐵砧上砸出來的,帶著火星和餘溫。

“作為一個一般行商浪人的話,我會提醒您確實可以先離去了。”

他頓了頓。

“但如果您是一個審判官出身,而且接過了帝皇重要使命的馮·瓦蘭修斯王朝行商浪人的話……”

他的聲音拔高了,那股壓抑了太久的怒意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麼這艘船距離真正損傷還差的遠呢——我們不能捱了打就退縮——必須揍回去!”

謝庸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英雄所見略同。”

他抬起手,大手一揮——那動作帶著一種“那就來吧”的決絕。

“開進軌道。倒要看看捷足先登號的實力。”

阿貝拉德的聲音在公共頻道中炸開,每一個字都像戰鼓的鼓點:

“聽到艦長大人的命令了嗎?!血債必須血償!”

“噢!!!”

整個艦橋爆發出一陣怒吼。那些疲憊的、驚恐的、剛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的軍官們,此刻像被點燃的火藥桶,每一個人都在怒吼。不是恐懼的尖叫,不是絕望的哀嚎——是憤怒的、復仇的、屬於帝國軍人的戰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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