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亞空間的嘔吐物(1 / 1)
“噗——”
一聲沉悶的、帶著溼意的巨響,從艦船外側的裝甲板傳來,穿透了“捷足先登號”厚重的金屬壁,像某種巨獸在打嗝。
不,不是打嗝。是嘔吐。
紫色的亞空間漩渦在“捷足先登號”後方緩緩合攏,像一隻正在閉上的眼睛。那漩渦的邊緣還在翻滾著病態的紫黑色光芒,偶爾有幾道電弧從漩渦中心炸開,在虛空中劃出短暫而刺眼的軌跡。而在漩渦完全閉合的最後一瞬,一艘船被“吐”了出來。
那是一艘太空廢船。不——是一艘戰列艦。不——是一艘曾經名為“殉道者號”的、屬於烏瑟爾·提比略大審判官的勝利級戰列艦。它的船體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裂痕和修補痕跡,好幾處裝甲板不自然地扭曲著,像被巨手捏過的易拉罐。但它的輪廓——那種屬於帝國海軍巔峰時代的、驕傲而鋒利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辨。
在它前方,是“捷足先登號”。一根粗大的牽引纜繩將兩艘船聯接在一起,像一根臍帶,連線著母體與那個被從深淵中拖出的嬰兒。
謝庸坐在船長寶座上,資料線還插在脖頸裡。
他感覺到了那聲“噗”。不是透過耳朵——那聲音太遠,需要穿透十幾層甲板才能抵達艦橋。他是透過沉思者陣列的資訊流感知到的——船體外側的感測器捕捉到了亞空間能量釋放的波動,自動分析後得出結論:後方物體已脫離亞空間。
他睜開眼睛。
然後他抬起右手,抓住從喉嚨深處延伸出來的那根軟管,猛地一拽。
“嗤——”
軟管從食道里抽出的聲音是溼的、粘的,帶著胃液和營養液的混合物,濺在寶座扶手上。他沒有在意。只是彎下腰,用同樣粗暴的動作把下體排洩物輸送裝置從自己身上分離,那些密封貼片撕扯皮膚時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他的眉頭都沒皺一下。
資料線從後頸和太陽穴的介面中退出,發出輕微的“嗤”聲。細如髮絲的金屬線縮回扶手內部,像蛇歸洞。
“給艦船脫鉤。”
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沙啞是因為喉嚨裡還殘留著軟管摩擦後的腫脹感,清晰是因為這是命令。
阿貝拉德站在寶座下方,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那雙蒼老的眼睛在謝庸拔管時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前帝國海軍軍官對“身體損耗”的本能評估,也是老管家對“主人受苦”的無聲心疼。
“遵命!”
他轉身,大步走向艦橋中央的音陣大師控制檯。維格迪絲已經站在那裡,雙手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跳動。阿貝拉德在她身側站定,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維格迪絲點了點頭,手指按下了一個紅色按鈕。
“全艦通告,這裡是艦橋。解除拖曳狀態,準備脫離殉道者號。所有拖曳纜繩艙位,執行脫鉤程式。”
她的聲音在艦橋的揚聲器中迴盪,然後透過內部通訊網路傳遍全艦。幾秒後,反饋訊號陸續傳來——一號艙位確認,二號艙位確認,三號艙位確認。
“咔嚓。”
那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是金屬與金屬分離的聲音,是“捷足先登號”與殉道者號之間最後一根物理連線被切斷的聲音。
謝庸從寶座上站起來。
他的腳步還有些僵硬——那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後的肌肉遲鈍。但他沒有停下來活動,只是任由那種僵硬在行走中被自然消解。他走下臺階,金色的獵爵動力甲在艦橋的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每一步都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晰而剋制的迴響。
艦橋上,所有軍官都低下了頭。不是命令,不是禮節,而是本能——面對一個剛從亞空間深處歸來、用肉身維持了整船人安全的存在,沒有人敢直視他的眼睛。
除了她。
阿爾法站在寶座下方三步遠的位置,素色長裙的裙襬垂到腳踝,邊緣的磨損和補丁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她頭戴那頂古怪的王冠,灰白色的異形造物在艦橋的冷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她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長而纖細,自然垂在身側。
周圍的人都在本能地遠離她。
不是刻意——沒有人“決定”要離她遠一點。只是每個人在靠近她的時候,都會感到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像是空氣變冷了,像是光線變暗了,像是某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無法抗拒的排斥。沒有人知道那是不可接觸者的光環在起作用,他們只知道:那個女孩,不想靠近。
謝庸在她面前停下。
“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他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不是刻意溫柔,而是“終於可以不用維持威懾狀態”後的自然放鬆。
阿爾法看著他。
那雙深棕色的、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正盯著他的臉。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空白的平靜,但那平靜下,多了一絲——不是驚訝,而是確認。
“你的力量開始深不可測起來。”
她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措辭。她的眉頭微微皺起,那個動作很輕,但謝庸捕捉到了——那是“試圖理解超出認知之事”的本能反應。
“怎麼做到的?”
謝庸聳了聳肩。
那動作很隨意,帶著一種“說來話長”的無奈。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身後的船長寶座。
“我經歷了太多。”
他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遙遠的光芒——那光芒不屬於現在,而屬於某個已經被亞空間吞噬的過去,屬於某個她也在場的、更年輕的、更魯莽的謝庸。
“以後我就叫你阿爾法吧,不需要再叫後面的詞了。”
阿爾法眨了眨眼。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很久沒有做過,需要重新學習。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然後再次開口。
“如果你覺得方便,這是你的自由。”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謝庸聽出了那平靜下的一絲——不是感激,而是某種“被接納後的釋然”。她不需要狂喜,不需要感動,只需要確認:自己不再是“那個不可接觸者”,而是“阿爾法”,有人願意叫她名字的人。
就在這時,維格迪絲的聲音從通訊珠中傳來。
“很抱歉打擾您,艦長大人。”
音陣大師的聲音帶著一種“我知道這不是好訊息但我必須報告”的無奈。她的語速比平時稍快,那是緊張的表現。
“執法者報告稱您的艾達靈族寵物心情不佳,正在朝艦橋移動。我們不敢阻止她,但我們估計她來找您沒什麼好事。”
謝庸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艾達靈族寵物”。這個措辭精準地反映了帝國軍官對異形的態度——蔑視、排斥、但不得不容忍,因為這是行商浪人的“客人”。他還沒來得及回應,阿爾法的聲音已經響起了。
“我還記得你跟一個死神軍的丑角打過交道——最好她死在你的手上。”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空白的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接觸者對靈能生物的本能厭惡。那不是仇恨,而是更深層的、刻在基因裡的排斥——就像水與火,就像光與暗。
謝庸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啊,我都快忘了她的名字了,七重小徑?但這個伊莉耶特還好不是死神軍一員,她是流浪者。”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阿爾法的肩膀,看向艦橋入口的方向。那裡,一個紅髮的身影正在穿過最後一道氣密門,淡紫色的眼睛在艦橋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麻煩……”
他看著阿爾法,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
阿爾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與伊莉耶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空氣變冷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感驟然加劇。
阿爾法收回目光,看向謝庸。
“我去船上看看。”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謝庸聽出了那平靜下的一絲——不是逃避,而是“我知道自己在這裡會讓某些人不舒服,所以我主動離開”的成熟。
“歡迎,要什麼找執法者,他們知道怎麼滿足你。”
謝庸說完,阿爾法已經轉身向艦橋側門走去。她的步伐很穩,素色長裙的裙襬在地面上輕輕拂過,帶起細微的沙沙聲。經過伊莉耶特身邊時,兩人的距離不足兩米。
伊莉耶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眉頭緊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淡紫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厭惡。但她沒有後退,沒有躲避,只是側過身,讓阿爾法從她身邊走過。
阿爾法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她只是繼續向前走,像穿過一片空氣,穿過一個不值得在意的人。
艦橋側門滑開,又合攏。
阿爾法消失在走廊裡。
伊莉耶特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已經合攏的門,看了兩秒。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把某種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她轉過身,朝謝庸走去。
謝庸站在寶座下方,看著她。
靈族遊俠今天穿著那身深綠色的斗篷,輕便的貼身甲冑在艦橋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酒紅色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臉。她的步伐不像平時那樣從容——不是慌亂,而是一種“我有很多話要說,但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的緊繃。
她在謝庸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請允許我佔用一點時間,外界人。”
她的聲音沙啞,疲憊,還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那張精緻的臉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淡紫色的眼睛下面有明顯的暗影——那是睡眠不足的痕跡,或者,是“被什麼事情折磨得睡不著”的痕跡。
謝庸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伊莉耶特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了。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像是在趕著把話說完,生怕自己會猶豫。
“阿蘇焉在上,我井不在乎猴子們好奇的目光。”
“我從小在莉萊贊百花盛開的花園裡長大,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
“他們在背後詛咒我,跟蹤我的一舉一動,時時刻刻防備著我都隨他們去吧。”
“畢竟,對於這些意志薄弱的原始生物,我又何必較真呢?”
她的聲音在說到“原始生物”時微微拔高了一點——那是靈族對人類的本能蔑視,是千年種族優越感的自然流露。但緊接著,她的聲音變了。
變得顫抖。
變得破碎。
變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被壓抑了太久的控訴。
她抬起手,摸向胸前。那裡,一枚暗綠色的靈魂石掛在銀色的鏈子上,在艦橋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她的手指觸碰到靈魂石的瞬間,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肩膀微微塌陷,胸口劇烈起伏,那張精緻的面容因為憎惡而扭曲。
“可是……可是,有個猴子實在太過分了,完全超出了我的忍耐限度。”
她的聲音在顫抖。
“她竟敢走到我身邊和我說話還摸著我的手,建議我們到更隱蔽的地方去。”
“她想要……她想要……”
她說不下去了。
那雙淡紫色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嘴唇張開又閉上,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她像是在回憶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不是戰鬥,不是死亡,而是某種更私密的、更令人作嘔的侵犯。
“該死!光是想起這件事情,我的靈魂就震驚不已!”
她的聲音拔高了,尖銳得刺耳。那張精緻的臉上,憤怒、厭惡、恐懼、還有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無助,在劇烈翻湧。
艦橋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軍官都低下了頭——不是恭敬,而是“我不該聽到這個”的本能迴避。有人盯著自己的資料板,有人假裝在除錯裝置,有人乾脆轉過身去。沒有人敢看那個靈族遊俠,沒有人敢看她臉上的表情。
謝庸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吐得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我的下屬行為不端,我向你道歉。”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刻。
然後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個動作很用力,像是在揉一個正在跳動的太陽穴。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苦笑的弧度——不是笑,而是“我怎麼又攤上這種事”的無奈。
“這種事情說明……我們的船員有人被壓抑太久了,對一些不應該喜歡的東西產生了興趣……呼……真麻煩。”
伊莉耶特看著他,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憤怒沒有消退,但多了一絲——不是理解,而是“你終於承認了”的某種確認。
“這說明,人類簡陋的靈魂與狹隘的思想正是這一切卑劣行為的源頭。”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靈族式的冰冷,但冰冷下,還有一種“被冒犯後的本能在尋求解釋”的急切。
謝庸看著她。
然後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伊莉耶特。那個動作不像是指責,更像是老師在課堂上糾正學生。
“唔……伊莉耶特,你拿一個沒經歷過重大經歷的靈族靈魂去對比一個接受了無數生死考驗的凡人去施展優越感是不對的。”
伊莉耶特的眉頭猛地皺緊。
“我沒經歷過重大經歷?!”
她的聲音拔高了,尖銳得刺耳。她的手從靈魂石上移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憤怒被點燃了——不是對那個“摸她手的猴子”的憤怒,而是對謝庸“質疑她經歷”的憤怒。
“我曾走過覺醒的道途,外界人,也學會了如何觀察隱蔽的真相,聆聽絃外之音。”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在莉萊贊生活時,我曾經長時間地觀察你的族人,足以瞭解猴子的本性。我不認為你的理解比我更透徹。”
她說完,掃了一眼附近來來往往的軍官。
那些原本假裝忙碌的人,此刻都僵住了——不是被她的目光震懾,而是被她話裡的內容刺中。“猴子的本性”——這個詞在帝國軍官聽來,是最惡毒的侮辱。但沒有人敢反駁,因為她是行商浪人的“客人”。
伊莉耶特收回目光,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那嘆息很長,像要把胸腔裡所有的憤怒和疲憊都排出去。她的肩膀微微塌陷,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銳利的光芒被某種更柔軟的東西取代——不是脆弱,而是“我累了”的坦誠。
“不過,我不會反對與你交談。在這艘飛船上,只有與你交談才能稍稍減輕我的孤獨。”
謝庸看著她。
“那我可能沒有告訴你,我經歷過多少生死存亡,多少次世界觀重新整理——那是精神上的不斷涅槃,才成就了今天的我。”
他頓了頓,抬起手,指了指周圍那些低著頭假裝忙碌的軍官。
“一個,我特殊,二個,我有時間思考。”
他收回手,又指向伊莉耶特。
“你對我的人有看法,是你看到的是普羅大眾的人類,是一直得不到太多享受,只能靠本能行動的人。”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是陳述事實。
“可我的過去也看到了大量靈族的劣根份子——他們盲從於先知,前撲後續地衝向我。”
伊莉耶特的身體微微一僵。
謝庸沒有給她反駁的機會。
“大量絕望的傷亡最後得到的是什麼呢?渴求。”
他抬起手,指向伊莉耶特剛剛經過的方向——阿爾法消失的方向。
“渴求阿爾法去拯救他們的方舟世界。”
伊莉耶特猛地轉過頭,看向那扇已經合攏的側門。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被點醒後的、不願承認的恐懼。
“那個先知一定看到了那個怪物的特別之處。”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但恰恰我從不能為了一個先知的渴求和絕望就滿足他的一切的。”
謝庸攤開了手,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我也沒辦法”的無奈。
“最後他的靈魂迴歸到了魂石,亞空間裂隙被關閉,但那個方舟世界有沒有緩解災難,我也沒管。”
伊莉耶特沉默了。
她站在那裡,淡紫色的眼睛盯著謝庸的臉,但目光的焦點不在他身上——她在看某個更遠的地方,某個只有她能看見的畫面。那張精緻的臉上,憤怒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靈族式的悲傷。
“所以,就算你想要證實你比我們好——也得拿出點真憑實據來。”
謝庸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伊莉耶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臉上。
她看著這個“外界人”,看了很久。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裡,複雜的情緒翻湧著——憤怒、悲傷、困惑、還有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對“被理解”的渴望。
“我看到了什麼?”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你的話裡話外充滿了渴望。你渴望理解另一個靈魂,但你真的能夠理解我的回答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的靈魂石。那枚暗綠色的寶石在艦橋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它的表面,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一個沉睡的孩子。
然後她抬起頭。
“我需要些時間,以便用你們慣於使用的粗陋語言描述這個世界的全部真相。等我做好準備之後,我會去找你的。”
謝庸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伊莉耶特沒有再說一句話。她轉過身,向艦橋出口走去。深綠色的斗篷在她身後揚起,酒紅色的頭髮在燈光下劃出一道短暫的閃光。她的步伐比來時穩了些——不是恢復了從容,而是“該說的都說了”後的釋然。
艦橋側門滑開,又合攏。
艦橋裡重新陷入寂靜。
那些假裝忙碌的軍官們慢慢抬起頭,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寫著同一句話:剛才發生了什麼?
謝庸站在寶座下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維格迪絲。
音陣大師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身前,灰髮在腦後綰成嚴謹的髮髻,神色平靜如深潭。但謝庸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那是壓抑了太久的緊張。
“維格迪絲。”
“在,艦長大人。”
“開始航行。我們要馬上開赴到基亞瓦伽馬星周圍,看看怎麼回事了。”
維格迪絲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把剛才所有不該聽到的東西都壓進肺裡最深的地方。然後她挺直了背脊,右手握拳叩擊左胸——一個標準的、乾淨利落的帝國海軍禮。
“遵命,艦長大人。導航目標:基亞瓦伽馬星系。預計航行時間……”
她低下頭,快速看了一眼資料板上的資料流。
“……十二標準時。”
謝庸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向船長寶座。金色的獵爵動力甲在艦橋的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每一步都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晰而剋制的迴響。
他坐下。
皮革與金屬冰冷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艦橋裡,軍官們開始忙碌起來。資料流在沉思者終端上滾動,舵手在調整航向,維格迪絲的聲音在全艦通告中迴盪。
謝庸沒有聽那些。
他只是在想:基亞瓦伽馬星。
那個被混沌汙染的工業世界。
那個鑄造審查師藏身的地方。
那個他承諾“把它的頭掰下來”的地方。
他睜開眼睛,看向觀察窗外。窗外,殉道者號正在緩慢地遠離,它的輪廓在星光的映照下像一個沉默的幽靈。
而在更遠處,基亞瓦伽馬星的恆星,正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芒。
他收回目光。
“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