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番外:圓桌觀影(九)(投票選後續(1 / 1)
面對康拉德·科茲的問題,敘述機僅僅只是召喚出了一面鏡子。
鏡中之人看上去狼狽又憤怒,過長的頭髮現已散落下來,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其間的一雙眼眸無比陰沉。若只是這樣倒也還好,無損於他身為基因程式設計產物而得到的容貌,可惜他偏偏有種動物般的習慣,此刻正呲著牙,犬齒卡住下唇、不斷地抖動
“你最好冷靜下來。”敘述機用一種異常平和的語氣說道。
諾斯特拉莫人凝視著鏡面,沉默半響,忽然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
他仰起頭,順手將頭髮向後抹去,然後就那樣無聲地笑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很好。”敘述機說。“你的精神疾病應該還沒有嚴重到忘記我不久前說過的那句話吧?這一切故事都與你們無關。我知道,眼見他人得到自己夢寐以求之物是何等的煎熬,但你實在缺少自控能力。”
羅格·多恩皺起眉,忽然出言為科茲辯護:“你不能要求他在看見那一切後還保持平靜。”
“那麼,或許他就不該看見這些事。”
敘述機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成功地激起了一些人的憤怒,那話中的理所當然對他們而言是從未體會過的,而它似乎完全明白這一點,很快便將話頭調轉到了他們身上。
“你們也同樣如此,諸位對權力與政治非常敏感的傲慢的王子們。我希望你們珍惜這個機會,許多和你們有著同樣名字與面容的人直到死去都不曾得到過這種幫助.讓我說得更直觀一些,不是誰都像你們一樣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萊昂·艾爾莊森眯起雙眼,緩緩開口。
“你的指責毫無道理可言。”
“恰如你的憤怒。”
“你不是我,何曾知曉我的感受?”
“我倒也不想成為一個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直在森林裡遊蕩、直到第十三年遇見人類才學會說話、今年剛剛十七歲的滿心憤怒充滿迷茫每天睡醒時甚至會覺得自己還在卡利班的青少年這對我可是致命性的打擊啊。”
莊森僅沉默了半秒不到,便馬上還擊。
“是的,畢竟你根本不算人類,你只是那個所謂的白塔公司製造出的一個商品而已。你的職責便是向我們——即你看不起的這些傲慢的青少年們——來講述這些故事僅此而已,機器。我很好奇,故事講完以後,你是不是就會被回收銷燬,或重置設定?”
敘述機輕笑起來,竟然並未生氣:“很好,我們扯平了——暫時休戰如何,偉大的王子?”
“我同意,廉價的機器。”
“其實我挺貴的.”
敘述機說著說著,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那是‘賺了一大筆’的人才會具備的特殊笑聲,旨在透露一個資訊:我現在心情非常好,因此我不會生氣。而這一點,在場眾人無人可以驗證真假,因此只能將問題憋在心中。
“敘述機先生,你的職責裡也同樣包括為我們解答疑問吧?”聖吉列斯適時地開口,徹底結束了這場爭吵。
“是的——你想問什麼?”
“我想了解更多有關於那個夢境的事情。”天使輕聲說道。“它讓我很不安。”
荷魯斯立刻看向他,但聖吉列斯只是目不斜視地凝視著圓桌中間的藍色光輝,一言不發,等待著答案。
“那個夢境?很好,終於有一個人問到了關鍵之處。”敘述機罕見地讚賞了一句。“它是那個世界的康拉德·科茲的預知天賦發作時為他帶來的無數幻象之一,他的天賦非常強,且更傾向於親身體會,因此能看見許多細節,但也為此承受了許多必須在正確的指導之下才能清除的壓力。”
眾人齊齊看向他們的康拉德·科茲。
“他就是典型的被逼瘋的例子。”敘述機慢悠悠地補充一句。
科茲又一次笑了起來,由於此時不再披頭散髮的關係,只要忽略那黑得瘮人的眼睛,這笑容甚至有幾分陽光。
“他現在是瘋著還是沒有?”魯斯悄聲說道——當然,其實所有人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那麼,那個預知夢,它都預知了什麼?”天使沒有再製止芬里斯人,只是追問。
“背叛。”敘述機平靜地回答。
房間內忽然變得安靜了起來,多數人都察覺到了這句話的語氣對於這個一直沒個整形的所謂機器而言究竟有多麼怪異
他們開始思考,只有兩個人沒有,一是聖吉列斯,二是康拉德·科茲,但他們兩人的反應也並不一致。
天使握緊雙拳,沉沉地嘆了口氣,然後便低下了頭,面容隱沒在陰影之中。
至於那瘋癲的諾斯特拉莫人?他無聲地大笑起來,笑得肩膀狂抖不已。
“我就知道.”他的頭髮又散落下來,眼睛像是瑪瑙一樣閃閃發光,裡面滿是病態的興奮。“我就知道!”
“你都知道些什麼?”佩圖拉博不耐煩地呵斥。“你從頭到尾一直表現得像是患有癔症!”
“噢,噢,抱歉,對不起,尊貴的大人,我擾了您的清淨,真是非常對不起——”
科茲說著,馬上站起身來,做了一個幅度誇張的鞠躬。
然而,當他抬起頭來露齒一笑時,卻是滿嘴的鮮血。它們甚至都淌出來了,正順著下巴往下滑。
佩圖拉博厭惡地別過頭去,臉色鐵青。
“瘋子。”他說道。
“多謝。”科茲溫順地朝他點點頭,然後坐回椅子,嚥下口中的血。
荷魯斯疲憊不已地揉了揉太陽穴,又看了眼身邊仍然一言不發的聖吉列斯。隨後,他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
“兄弟們。”他語氣沉重地開口。“這已經不是它第一次對我們揭示有關背叛的事了.”
眾人當然明白他在暗指什麼——前不久,這沐浴在藍光中的所謂機械曾用讀心的方式揭示了康拉德·科茲的心聲,那關於‘半神禍亂銀河’的事情的確駭人。
但是,考慮到他們這個兄弟一貫以來的作風與精神狀態,誰又能保證他看見的不是什麼噩夢?
至少,看見那行字時,原體們沒有一個覺得自己會成為那個禍亂銀河的人。
可是現在不同了。
荷魯斯將視線轉到圓桌中央,瑩瑩藍光反照進他的瞳孔,襯出一腔勇氣與堅定。
“能否請你.向我們揭示一切,先生?我想我們都已經厭倦謎語了。”
在這句話中,他去掉了敘述機的字首,像是在簡化,但事實並非如此。
“你確定嗎?”藍光中的聲音似笑非笑地問。“在你看見那些事之後?”
“我確定。”荷魯斯說著,緊接著環顧四周——沒有人反對他,然後,他方才加以補充。“我們都確定。”
“很好.”敘述機說。“但是,根據交易協議的第一萬九千四百七十二條,我有責任在此事開始以前檢查一下週圍,好確保你們的人身安全。所以,接下來請保持安靜。”
圓桌中央的光芒忽然四散開來,就這樣消失不見,石室就此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每一個基因原體都可夜視,這對他們超凡的軀體來說是基礎中的基礎,可此時此刻,籠罩著他們的這種黑暗卻與他們熟知的、屬於自然的那一種截然不同.
他們不僅無法如以前一樣自如地看穿它,甚至感到難以呼吸,就像有什麼東西正用不似手臂的東西扼著他們的咽喉。
康拉德·科茲緊緊地抱住自己,準備迎接熟悉的折磨。
他明白,他們現在已經不在泰拉上了。現在,他們身處一片無光的海,一片毫無善意可言的汪洋。
他在抵達泰拉的第一天就被送到了馬卡多面前,由那老人親自教授了一番關於亞空間的知識,字字珠璣,每一點都無比重要。
儘管如此,它們卻仍然無法驅散他的天賦。它依舊經常發作,一出現便將他帶往噩夢之中,讓他在癲癇和巨大的痛苦中好好地親身體會其中的每一點恐怖.
他覺得這次也不會例外。
“錯了,小瘋子。”敘述機說。
幾聲咆哮伴隨著他的聲音而一同逝去。
藍光急速回歸,照亮石室內原本的一切,也照亮原體們的臉,而那些表情並不怎麼平和。
很顯然,他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看見了些什麼、聽見了些什麼。
康拉德·科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最終,他安靜地問道:“你到底是什麼?”
敘述機並未回答這個問題——它已經結束了所謂的檢查,那麼接下來要端出來的,便是真相了。
許多隻有他們自己能看見的故事依次於虛空中湧現。
萊昂·艾爾莊森忽然發現自己身處一場內亂之中,而雙方卻都身穿暗黑天使的盔甲,他還看見一個更成熟的他正揮舞利刃,砍殺第一軍團的新兵。
福格瑞姆看見費魯斯·馬努斯和察合臺正並肩而戰,而敵人的臉卻異常熟悉,甚至讓他想要尖叫。
佩圖拉博在一次眨眼後來到了一片黑暗的廢墟里,不遠處,一個身穿鐵甲的人正獨戰群魔,只為護衛一具高大的屍骸,洛珈·奧瑞利安的臉在更深的黑暗中若隱若現。
察合臺看見身穿他軍團盔甲的戰士們與影月蒼狼們刀刃相向,可其中竟然有不少人正幫著第十六軍團殺戮自己的兄弟。
黎曼·魯斯看見燃燒的普羅斯佩羅,與雙眼盡失的馬格努斯,後者正在咆哮中逐漸化為虛無。
羅格·多恩看見一個更滄桑但也更堅定的他獨自行走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之中,頭頂無星之夜,鼻尖縈繞血氣。
康拉德·科茲看見頭頂一頂破碎王冠的卡里爾·洛哈爾斯平靜地摘下自己的面具。
聖吉列斯看見一頭身負重傷,即將死去的惡魔,以及正面對著它的,同樣快要死去的自己。
費魯斯·馬努斯看見自己以戰錘砸碎了福格瑞姆的頭顱。
安格朗看見許多他認識的人——那些曾和他同樣淪為奴隸的角鬥士們——被不知為何身穿漆黑甲冑的荷魯斯一一殺死,他們的軀體虛幻如光點。
羅伯特·基裡曼看見一顆熟悉的星球,以及它被毀滅的模樣。
莫塔裡安看見卡拉斯·提豐腫脹、扭曲的臉。
馬格努斯看見自己站在一間巨大的會議場內,對著所有人侃侃而談,介紹某物。
荷魯斯·盧佩卡爾再次看到了那個不幸淪為傀儡的人,它正在吞食帝皇的血肉。
洛珈·奧瑞利安看見一個名為艾瑞巴斯的懷言者。
伏爾甘嗅聞到了極為強烈的惡臭,他難以形容這種味道,但它已不是他現在最關心的事他只自己為何會一遍遍地殺死不知為何就是不死的莫塔裡安。
科爾烏斯·科拉克斯看見他與康拉德·科茲並肩而立,兩人在被血浸滿的世界上共同分享某種食物。
阿爾法瑞斯看見了他最想看到的,他滿足地笑了,最先離開了幻境。
他站起身,看見其餘十九個兄弟仍然沉浸其中,雙眼緊閉,好似在做夢。
他伸了個懶腰,揹著手晃到了房間門口,開啟了門。
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這樣走進石室之內,坐到了他的位子上。
兩人相視一笑,一個在陽光下,一個在陰影中。
“你要去找父親嗎?”後來的人問道。
“是的。”阿爾法瑞斯說。“我想為我們出色的工作找他討要點能在稍後安撫這些可憐孩子的東西”
“那可不是我們的工作,我們的工作尚未開始。”後來的人搖搖頭,如此糾正。
“但是在那裡,已經結束了。”阿爾法瑞斯低聲說道。“我看見一個充滿希望的帝國,從戰火中重新站起,為人類帶去一個嶄新的、光明的未來。”
“噓,你說的太多了。”後來的人不贊同地撇起嘴。
“而你總是說得太少學學我,歐米伽,以免被他們發現。”
“他們不會的,哥哥。”後來的人沉著地說,隨後閉上雙眼,靠在了椅背上。
門被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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