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14NEVERMORE(七)(1 / 1)
它回來了,回家了。
可是,家是什麼?
儘管它那顆空蕩的心中滿是對歸家的渴望,但它其實並不明白這個概念究竟意味著什麼,它只是遵循本能行事,就像野獸會在飢餓與虛弱時吃掉自己的孩子。
它們或許有感情,也有在事後察覺到悲傷的可能性,然而,在那個至關重要的瞬間,在它們將利齒咬向幼崽不設防脖頸的瞬間,是本能在掌控一切。
它也是如此。
它只想回來、回家,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想。它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它不在乎。
回來就好。
它舒展身體,頭頂拯救星的夜晚,外表看似毫無異樣的動力甲卻隨著這陣動作而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血肉膨脹之聲。周遭空無一物,只有乾燥的戈壁灘與碎石和擠佔了每一點空氣的厚重塵埃。
一片無人之地。
它孤獨地站在這裡,眺望遠方,黑如夜晚本身的一雙眼睛裡不多不少地倒映出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尖塔。它威嚴、怪異、扭曲,卻星光點點,其下擠滿了稍顯低矮的大樓與更矮一些的房屋,並不起眼,彷彿螻蟻,卻遠比那塔來得要生機勃勃。
有很多人在那裡生活。
有多少?
它僵硬地邁動腳步,朝尖塔走去。
回家,回到鴉塔。它想。
——
懸浮摩托發出了一陣接近無聲的低沉嗡鳴,隨後急速停止。
索倫·伏爾克翻身跳下這臺由白疤們贈送的珍貴禮物,一言不發地走入了一間用作臨時指揮室的地下碉堡。
許多張他所熟悉的蒼白麵容早已佔據了戰術長桌周圍的空間,硬生生地讓這座寬敞的地堡變得擁擠了起來。
和機械教做交易得來的最新款沉思者在自動機僕的操縱下不斷地滴滴作響,凡人軍官們在側門和正門之間不斷地來來往往,偶爾急促地交談幾句,便重新投入到繁忙的軍務之中。
一切都井然有序,哪怕一場實際意義上的恐怖戰爭即將來臨,這些人的腰也仍然挺得筆直,一絲不苟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
只是,索倫對這一切的後續發展持悲觀態度——他覺得,再過不久,這份珍貴的專業便將煙消雲散,只要他們親眼看見本值得信賴的暗鴉守衛們在那東西面前究竟是何等不堪一擊,便一定會受到士氣上的打擊
屆時會發生什麼,索倫不願去細想,可他那快如閃電般的思維只在下一個瞬間便把一切自然而然地推演了出來,放在他面前,供他仔細調閱。
他可能天生就是如此,總是不自覺地以最壞的打算去看待一切。
過去,有人曾為此半開玩笑地挖苦過他,那人說,他是那種哪怕站在陽光下和十幾萬阿斯塔特共同參加勝利慶典都會懷疑下一秒會有導彈從天而降的人
索倫那時沒反駁這件事,現在則更不會多費口舌。他沒興趣去解釋自己的悲觀究竟起源於何,他只想把事情做好,他是個實用主義者。
於是他開口,有條不紊地下達了一系列命令。
首先是加快鴉塔下的平民們的撤離速度,隨後是啟用鴉塔的武器陣列,以及那些其實不太合法的機械教改造。它們是最後的保障,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索倫不希望它們真的被使用。
與此同時,數十顆漂浮在空間站四周的衛星也沒有閒著,早已將拯救星各處的情況上傳到了鴉塔內部。得益於它們的幫助,技術軍士們在二十六分鐘前便已經發來警告——
“我們鎖定它了。”
——是的,的確如此,它此刻的方位已經被每一個鴉衛知曉。
只是,按照第十九軍團繼承至今的作風,在已經得到了敵人具體座標的情況下,他們應當立即出發去解決它才對。可是,此時此刻,戰團的通訊頻道內部卻是一片死寂,根本無人講話。
時過境遷,群鴉原本驕傲的羽毛早已被無數鮮血所濡溼,變得重若千鈞,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每一次振翼飛起,實際上都是對自己的問責.
在這漫長的痛苦之中,無數的死亡與失敗,也將一個鐵一般的事實帶到了科拉克斯之子們面前。
他們無法擊敗它。
準確來講,是難以在面對它時保持自我。
好比此刻,只是隔著螢幕凝視那個身穿似是而非的黑白盔甲的人形而已,索倫原本清明的頭腦便被某些絕不應該在此時出現的情緒所佔領。
它們來得是那麼快,且那麼直接,彷彿有人拿著一把鶴嘴鋤站在他左右腦的分界處咧著嘴狂笑著朝下大力揮鋤,把大腦一片片鋤起,一塊塊翻轉
他不得招手示意一旁的藥劑師為自己注入一管針劑,這才勉強恢復了理智。
這是它帶給他們的萬千苦痛之一:越精於暗影之道的鴉衛便越容易被它影響,越容易直接被黑色烙印所捕獲。
索倫移開視線,雙手下沉,壓在戰術桌的邊緣,竭力地壓抑住自己。戰術桌厚實的構造輕而易舉地承受了他著甲的體重和這部分力量,同時悄無聲息地與動力甲進行了一次訊號連結。
很快,在閃爍的藍色光輝之中,索倫腦海中的所思所想便被如實地呈現在了沉默的鴉衛們眼中。
“三道防線。”
相較於其他戰團長並無多大名聲的善戰者嚴肅地開口,丟擲一個並不新鮮的概念。這個戰術已經被驗證過許多次,但其本質其實並不如何高明。
“按照慣例,第一道由我來,第二道由其他連長和老兵們頂上,最後則是年輕的戰鬥兄弟和新兵們假如我們全部失敗,那麼鴉塔內的技術軍士便會聯絡空間站。”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已變得極為輕微。
“空間站上安裝了一種點對點的焚化武器,在大功率運作的情況下足以改變大片地貌。根據推算,一旦命中,我們至少能讓它喪失活動能力長達數十個小時,而這時間已經足夠讓所有平民都撤離出拯救星。在此之後,鴉塔會啟動所有的武器以及自毀程式來轟炸它。”
“不能直接轟炸它嗎?”凡人軍官中的一個問道。
“不能。”他的一個同僚馬上回答。“根據過往的戰鬥報告來看,在面臨這種攻擊時,假如無人牽制吸引它的注意力,它會直接踏入暗影.”
索倫接上話:“而那時想要再找到它,便難如登天了。”
“戰團的未來呢?”又有人問。
“原體將回歸。”索倫看向他,語氣平靜。“卡里爾·洛哈爾斯親口所說。”
憑藉在血與火中淬鍊而出的默契,那人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卻沒流露出半點悲傷,反倒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此也好,以吾等之血終結這場悲劇原體既在,暗鴉守衛便不會消亡。”
沉默著,索倫伸手到腰後,從武裝帶上拿下了頭盔。
是啊,不會消亡。只是,我們又將何去何從?我們這些辜負了先烈,也讓後輩揹負上恥辱的人
他凝視了那對猩紅的目鏡數秒,而後緩緩戴上,一言不發。
那老兵的話固然偏激,卻又何嘗不是說出了在場多數人的心聲?至少,說出了索倫的。
頭盔之後,他複雜地一笑,轉身走出碉堡,找到了自己的摩托。
他靠在其側面,喚來兩個整備機僕,又抬起雙手,好讓它們為他檢查雙手閃電爪以及背後飛包的情況,然後是別在腰間的等離子與應急用的一把動力短劍。
對於尋常阿斯塔特而言,這是堪稱奢華的武器配備。然而,對一名堂堂的戰團長而言,這便只能算得上一般了。
鴉衛們並不窮苦,他們與每個戰團的關係都十分良好,鴉塔的武備庫內更是擺滿了諸多神兵利器,但索倫寧可將它們都發給其他人,也不願自己使用。
他有種在旁人看來完全算得上是傲慢的自信,他自覺無需任何神兵利器,就算只有一把最基礎的單分子刀,也能完成任務.
實際上,假如有人看過他留存在軍務部和戰團內部的那些戰績,便會發現,這其實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基於現實的絕對理性的考量。
他在這種年紀成為了戰團長,並不是因為戰團內部沒有人了,而是因為他天賦最優秀、實力最強、戰績也最好,否則要如何才能承擔起這艱鉅的責任?
“願萬機神的怒火附於您身。”機僕們完成了整備,呆板地說出了一句祝福,隨後轉身離去。
索倫看了它們一眼,雙手合攏,閃電爪在未啟用分解力場的情況下彼此摩擦了一瞬,火光四濺,將他肩甲上那隻漆黑的渡鴉照得彷彿活了過來。
他翻身上車,擰動握把,揚長而去,如從前執行過不下千次的單獨任務一般孤身一人地駛向了遠方。
白疤們的摩托做過特殊的調校,其改進款的反重力引擎和減重過後的機身讓速度與操控被推行到了一個極為可怕的地步,哪怕是以阿斯塔特的反應速度都需要以神經連結才能做到如臂指使,這也讓他在身後掀起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煙塵波浪,猶如行於海上.
數百公里,轉眼即逝。
騎在摩托上,索倫微微站起身,他奇蹟般地在這樣的急速中保持了平衡,隨後一躍而起,背後飛包迸發出一陣短暫而耀眼的光芒,帶著他飛向天空,隨後又猛衝而下,朝著那同樣是獨行者的人影襲去。
他尚未落地,雙手的閃電爪便已深深地刺入了它的血肉。重量與速度迭加在一塊,讓閃電爪幾乎沒受到任何阻礙地交叉而過,將那蠕動著的黑白甲冑連同其下的血肉一起變為大小不一的碎塊。
一擊得手,建此奇功,索倫卻不見半點欣喜。
目鏡之後,他額頭青筋暴起地抽身後退,緊閉的嘴角已經溢位鮮血。
居然這麼快?他顫抖著狂怒地想。
他停在原地,佝僂起腰,整個人忽然開始了一陣幅度細微、速度卻極其可怖的顫抖。而那些被他切碎的血肉則彼此粘連著回到了一起,重新形成了那個平平無奇的鴉衛形象。
索倫低吼著揚起手臂,以完全瘋狂的姿態衝向了它.
他只剩下最後一點神智還在主導這具百戰之軀,在徹底被黑色烙印所掌控以前,他以無法理解的意志力給自己的身體下達了一個命令。
這命令讓他阻擋了它整整十分鐘,然後,連長和老兵們便到了。
他們堅持了十五分鐘才開始自相殘殺,而這時,那東西離鴉塔已經只剩下最後的十公里。
它面前站著一百六十四人,均是年輕的戰鬥兄弟和新兵。
他們無人習得暗影之道,其面容除去蒼白以外甚至與科爾烏斯·科拉克斯並不如何相似.
這本是件令人悲傷的事情,現在卻成了他們承擔起這艱鉅責任的最大原因。
他們堅定地站在它面前,前仆後繼,慢慢地步入前輩們早已深陷其中的絕望與憤怒。
無人看見天穹之上那道緩緩裂開的黑色漩渦。
——
“你打算怎麼做?”卡里爾問。
面對他的問題,被詢問者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他面色疲憊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帶著濃厚血腥味的微風吹拂而來,吹起他染著血的黑髮,又將他身後那一大片長在屍骸上的猩紅野草變成了搖曳的波濤。
見他不說話,卡里爾索性眯起眼睛,將那身已經隨著時間與無止境的戰鬥而變得遍體鱗傷的盔甲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在那種只有他能做到的‘拆分’般的凝視之下,被詢問者終於嘆了口氣。
蒼白卻染血的大理石雕緩緩開口,聲音艱澀,像是已經忘記如何與人交談,而且所說之話也與卡里爾的問題完全無關。
“它是.我的絕望。”
話音落下,他站起身,化作一道影子飄蕩而起,衝向天穹上那道黑色的漩渦之內。
卡里爾仰頭看向它,數秒後忽然開口,聲音竟然半點也不低沉。
“你就是這麼對待久別重逢的叔叔的嗎,科拉克斯?居然只說一句話?”他喊道。“好吧,好吧!”
一道月光從他的影子中亮起。
“去幫幫他吧。”諾斯特拉莫人對他的兒子說。“我得去找那條蠢蛇。”
康拉德·科茲沒有微笑,亦沒有動身,只是慢慢地摘下頭頂王冠。
“你知道嗎.?”
“什麼?”
科茲皮笑肉不笑地呲起牙。
“我想過很多種我再見到他時的景象,我以為我們會擁抱或寒暄,最不濟也是相顧無言。我唯獨沒想到現在這種情況——我居然想往他那張臉上打一拳。”
“你真的要打?”
“這得看他有沒有給我帶吃的了。”科茲說。
他把那王冠扔向大審判官,身形逐漸改變,高貴的藍金色戰甲在猩紅蝠翼與斗篷的環繞下代替了那單薄的黑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