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15NEVERMORE(八,13W)(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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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

他在殺戮。

是的,在所有的混亂與瘋狂中,唯有這點稱得上確鑿無疑。雙手揮舞時遇到的阻礙與刀刃切入鋼鐵和血肉後帶起的粘滯遠在很久以前便在他心中生根發芽,就像他受改造的基因一樣,是死亡也無法帶走的東西。

他在殺戮,而且沒有停下。

他是誰?

心智中的一個尚未被瘋狂蠶食的角落聲音微弱地吐出了一個名字:索倫·伏爾克。然後是一大串的畫面,破碎,對他而言卻又無比連貫。它們本就是他的記憶與過往,只需一點提示,便能記起所有.

於是,他總算想起了自己是誰。

他是索倫·伏爾克,是暗鴉守衛的現任戰團長,服役年限兩百三十一年。他是礦工的兒子,是拯救星的兒子,亦是科爾烏斯·科拉克斯素未謀面的陌生子嗣。不過,他們之間只有透過基因手術得來的所謂血脈聯絡,實際上從未見過面。

而在那已經逐漸遠去的前十四年人生中,索倫·伏爾克從未辜負他的親生父母。他曾在燈光昏暗的地下教室內拼命地學習,將因優異成績而得來的一切獎勵全部換成了實在的物資帶回家中。

在後來為期三年的逐步手術和訓練時光中,他也讓教官和同期新兵交口稱讚,甚至因多次超額完成考核目標而得到了表彰。

但是,在這些之後呢?

在那最為漫長的、最為殘酷的、足足長達兩百一十四年的血腥戰爭史中呢?

他可曾辜負了誰?

是拯救星與它的人民,還是科爾烏斯·科拉克斯,或那些為暗鴉守衛之名流乾了血的先輩?

索倫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難以得出答案。

但是,這些問題現在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停下。

他必須停下。

原因非常簡單:他在戰鬥。

他不是在和敵人戰鬥,不是在和叛徒、異形、人渣戰鬥.他是在和自己的兄弟們廝殺,以極端殘暴的方式。

過往訓練中習得的技能與深入骨髓的軍紀此刻都已被拋之腦後,索倫能隱約地察覺到,他的身體此刻正在被一種極其可怕的東西所驅動——它狂笑著把他變成了一頭不知疲倦與苦痛的野獸,滿心絕望與憤怒。

除此以外,索倫還明白另外一件事。

在不喚醒長者們的情況下,戰團內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新兵們自然不行,多優異在他面前也撐不過一招,可老兵們也算不上什麼威脅,連長們若是合起夥來偷襲倒是可以重傷他。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但長者們沒有被喚醒,也不能被喚醒,他們還沉睡在空間站之上。

索倫預先想過,假如他們全部死在這裡,而原體又出於某種原因並不想回歸,那麼重建戰團的責任便可以讓技術軍士、藥劑師和長者們共同承擔。

這是對於最壞情況的一種預案,他不想做出如此冰冷的決策,但他沒得選。

清醒過來。索倫·伏爾克艱澀地告訴自己。你的責任在召喚。

他想睜開眼睛,想看見,但他做不到這件事,某種真切且深邃的黑色蒙在了他眼前。

這讓他想起自己曾去過的某些世界,那裡有些流傳至今的古老習俗——人們會在死者下葬時用黑布矇住他們的臉,以防某些不安分的靈魂還想要窺探人間。他們堅信,生死之間應當有一道天塹,死者不應再眷戀人世間的任何人或物.

可索倫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而且,他也沒有死。

他不過只是被基因缺陷所引發的一種極端猛烈的精神病症控制了而已,他應該有足夠的意志力去擺脫它才對。

懷揣著這種希望,他試了又試,卻只是徒勞無功。他頹喪而憤怒地意識到,他根本戰勝不了它。

是啊,若真能憑藉自己的力量掙脫黑色烙印,戰團內部恐怕早就有先例記載了——那麼多英雄與先烈,他又憑什麼超越他們,成為第一個?僅憑最年輕的戰團長這個可笑的字首嗎?

萬籟俱寂。索倫·伏爾克絕望如死囚,茫然如稚童。

他已束手無策,而那深邃的黑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它仍在傳遞極其微弱的聲響與感覺,而索倫偏偏又在暗影之道上走得太遠了。他的優秀此刻反倒成了毒藥,然後一點點地摧心蝕骨、挖皮爛肉.

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都幹了什麼。

斬首、刺心、腰斬、肋擊、突刺、斜斬。無與倫比的殺戮記憶與超凡的力量。此二者本該用來對抗人類之敵,現在卻被用在了他的兄弟們身上:同輩或後輩,勳章滿胸或大有可為。

不重要了,他們已統統化為塵土。

巨大的悲慟像是尖刀一樣貫穿了索倫的心,為那層深邃的黑添磚加瓦,而他已無法察覺到此事。

悔恨、悲傷與絕望三者並行,將這尚且年輕的拯救星之子的靈魂撕扯得千瘡百孔,他所剩不多的這一點靈覺也開始消退。

記憶再度破碎,感知逐漸消弭,來自外界的微弱聲音也一點點地消失了,最終只餘寂靜。

然後,他來了。

索倫最先得到的感覺是恐懼,然後是嘈雜。他不能理解那種恐懼究竟從何而來,因為他從未真正意義上的手無寸鐵過。

孩提時,他的世界被可靠的秩序包裹;成為新兵後,他則成為了保護者的一員。迄今為止,他所接受的一大部分訓練,其主旨正在於無畏無懼。但後者不同,後者就像被人從極深的海底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壓強褪去、所有的光亮與聲音全都毫不留情地在同一個瞬間衝入感官。粘稠而濃厚的紅色伴隨著燃燒般的夜空一起開始碾壓他的眼睛,周遭綿延不斷的咆哮與戰爭機械的呼嚎聲像是炮彈一樣落入他的耳膜。

低沉的嗡鳴和強烈的失重感就此佔據上風,擠佔了他此刻為數不多的一點意識.

於是,在瞬息之間,那黑色又回來了。

索倫·伏爾克沉默著開始揮舞他那糊滿鮮血的利爪,單手擒住他的那人卻避也不避,任由那致命的鋒銳在他的胸甲上刮擦。

它們上附帶的分解力場本該將他這身老舊的甲冑徹底變為碎片,卻屢屢不得建功,只是留下新的傷痕,讓火星四濺,照亮來人那張蒼白而疲憊的臉。

“對不起。”他嘶啞地說。

索倫·伏爾克一點也聽不見。

來人抬起他那隻空出的左手,修長的五指好似鷹爪般彎曲,隨後探出、揮動,就這麼以血肉之軀斬斷了索倫的閃電爪。

六把精鋼斷刃落入血中,分解力場立刻失控,電弧瘋狂地開始在臂甲上肆虐,索倫卻恍若不覺。他的頭盔只剩下半個還好好地戴在頭上,露出的小半張臉正猙獰地抽搐著,彷彿癲癇患者在發病時的狀態。

來人抿緊嘴,在這屍骸堆砌而成的小山頂端發出了一聲嘆息。

有人突然在他身後冷冷地發令。

“殺了他。”

來人充耳不聞,只是收緊右手,讓索倫·伏爾克瞬間陷入昏厥,然後將他抱起、轉身,看向那身穿藍金色戰甲的鬼魂。

康拉德·科茲微笑著歪了歪頭,燃燒的夜空在他的黑髮之上傲慢的盤踞。

“殺了他。”他轉變語氣,較為輕快地催促。“快點,科拉克斯。”

科爾烏斯·科拉克斯非常明白康拉德·科茲為何要這樣說。

此時此刻,索倫·伏爾克已被黑色烙印所吞噬,它暫時性地把他變成了一頭怪物,讓他犯下如此血案。但是,再過不久,他便會清醒過來。他會擺脫這可怕的絕望與瘋狂、重獲神智。

屆時,當他環顧四周,他會作何感想?

科拉克斯不願去想答案。

微笑著,科茲再次發問。

“你要讓他帶著悔恨和煎熬活下去嗎?就像你我一樣?”

對這句話,群鴉之主不做任何反應,他再次轉過身,走下屍堆,將索倫·伏爾克放在了一處尚未被碎肉與斷骨遮蔽的小小空地,然後便打算遁入陰影,朝著鴉塔行去。

科茲當然不會讓他如願,鬼魂從黑暗中浮現,用冰寒的手一把抓住了不知為何變得慢了許多的群鴉之主的肩膀。

後者猛然發力掙脫,卻沒有讓那些從來如臂指使的忠犬般的陰影將他帶走。他只是站在原地,既不回頭,也不講話。

他沉默,彷彿一座石雕。

科茲哼笑了一聲,慢慢地開口。

“那東西已經進城了。你大概也能感覺到吧?城裡的居民都被驅散了,但你軍團的戰士們沒有。那些新兵們正在作戰,只可惜收效甚微,但至少沒有死人他們和你的血尚且聯絡不深,基因病和那東西的力量無法觸及到他們的靈魂。這是好事,但他們自己大概不這樣認為。”

他放下手,從遠方吹拂而來的帶著血腥味的夜風將他那條猩紅的披風吹得上下翻飛,其邊緣銳利。他漫不經心地用右手食指扯起一邊,然後握在手裡,暫時止住了這陣令人心煩意亂的單調聲音。

他揹著雙手,牽著斗篷邁步走到科拉克斯身邊,彎下腰,嘗試著想去看後者隱藏在垂落黑髮間的那雙相似的眼眸。

“兄弟。”他輕聲問道。“要我幫忙嗎?”

蒼白的石雕慢慢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你幫不了我什麼。”

“我看未必——你至少需要另一個現在能夠鎮得住新兵和鴉塔方面的人來替你指揮戰場,不是嗎?既然如此,康拉德·科茲願為尊貴的科拉克斯大人您效這犬馬之勞。請相信我吧,我會把事情辦的非常出色的,以我第八軍團基因原體的榮譽起誓。”

“你”

“我可沒在諷刺。”

“我也沒說你有。”科拉克斯低沉地說。

“是嗎?但你聽上去很不快活啊,兄弟。”

“我一向如此,而且,你看上去也不怎麼好。”

“我?噢,不,我可是好極了,除了有個蠢弟弟把我煩得夠嗆以外,我的日子裡可沒有任何煩心事,就連那個總是出趟門就少點東西的老頭最近都安分守己得很所以.”

科茲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已經變成了一種他從未使用過的輕柔。

“讓我幫幫你吧,科拉克斯。”

“你幫不了我。”群鴉之主重複道。“它是我的罪孽,只能由我來解決。”

夜之王再度微笑起來,也同樣地將自己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看未必。”他說。

——

時年十七歲的暗鴉守衛新兵託弗斯·岡特動作迅速地將一卷散發著藥物氣味的繃帶給自己裸露的右臂纏繞了上去。

他還沒有正式的動力甲,甚至還沒有植入黑色甲殼。他身上穿著一套製造於拯救星以北零點七光年的拉恩二號鑄造廠的偵察兵護甲,相較於真正的動力甲,這身盔甲顯得非常安靜,但也單薄許多

不過,雖然他穿著名為‘偵察兵’的護甲,但他並非戰團內部的偵察兵。

暗鴉守衛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意識到了一件事——《阿斯塔特聖典》上明文要求新兵們擔任偵察兵的條例簡直是胡來中的胡來,情報是戰爭的生命,而如此重要的東西豈能交給經驗不足的新兵們手裡?

於是,戰前偵查等一系列行為便統統被移交給了最精銳的老兵們,只保留了偵察兵護甲,它們仍然是那些還沒有資格取得一套屬於自己的動力甲的新兵們最忠實的夥伴。

只是,它基本沒什麼防禦力可言。否則託弗斯也就不需要自己動手來緊急包紮一番。

他裹緊繃帶、纏上止血帶,把它咬緊,又活動了一番右臂,感到傷口傳來了一陣麻癢,然後才再次端起手裡的狙擊槍。

在狙擊鏡的視野中,一個腳步緩慢的、身穿黑白二色動力甲的阿斯塔特正行走在鴉塔下城此刻空無一人的大街上。

它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是慢慢地朝著鴉塔所在的方向進發。它看似毫無威脅,但託弗斯卻知道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兩分鐘以前,由執行過兩次實戰任務以上的新兵們組成的外城第一道防線宣佈告破。

無人死亡或被黑色烙印捕獲,但全員重傷。他們不顧戰團長髮布的命令,在打光了手中武器的彈藥後選擇了近戰接敵,於是那東西以極其標準的鴉衛格鬥術把他們一個個放倒了,簡直像是在上課。

這一點倒是和戰團內部對它的描述毫無出入——它不會傷害暗鴉守衛,除非他們主動攻擊它。

但就算是這樣,它也只是‘警告一番’,絕不會取走任何一人的性命

真正讓鴉衛們在面對它時傷亡率激增的東西,其實名為黑色烙印。

託弗斯知道這一嚴重的基因缺陷,它在戰團內部不是秘密,幾乎人人知曉,但他還沒有真正意義上地感受過它。

直到十分鐘前,他聽見一貫寂靜無聲的戰時頻道內傳來無數堪稱恐怖的吼叫。它們來源於老兵、連長和戰團長,而暗鴉守衛不是一個會在戰鬥時發出戰吼的戰團。

託弗斯那時心裡一片空白,只冒出一個單詞。

好吧。

他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好吧。

他架穩槍,對那東西扣下了扳機。

粗大、明亮的槍口火焰一閃即逝,一發標準型號的、能夠撕裂坦克外殼的反載具狙擊彈藥飛馳著衝向了它。鴉衛們的死敵卻沒有任何動作,仍然慢悠悠地走著,直到被那子彈打得四分五裂.

透過狙擊鏡,託弗斯觀察著它那些飛濺的血肉,看著它們慢慢地朝著原先所處的地方蠕動。他知道,最慢兩分鐘,那東西就要重新變為此前的形象,然後繼續朝著鴉塔走去。

不會死、不會動搖、不會停下。多麼可怕計程車兵。

新兵搖搖頭,給自己換了個彈匣,然後鼓起臉頰,忍著痛爬了起來。

他的右臂又裂開了,巨量的鮮血已經淹沒了繃帶,這就是在不穿正式動力甲的情況下使用這把新式武器的代價。

託弗斯把槍扛起,朝著下一個阻擊點跑去,留下點滴的鮮血。他心裡還是沒什麼想法,仍然只有那個詞。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

他花費十一秒趕到了第三阻擊點。

“我到了。”他向其他人彙報。

“你還能堅持開幾槍?”有個人在頻道里問。

託弗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然後扯下原本的繃帶與止血帶,重新執行了一遍標準的醫療程式,方才回答。他心裡明白,再來兩槍,他的右手就得廢掉,然後就得換左手了。

“到死為止。”他卻這麼說。

“王八蛋。”那人罵他。“你最好別死。”

託弗斯原諒他的粗俗,假如這人也陷入和他此刻一樣的境地,那麼他也會咒罵出聲的。

不為別的,只因為這人是他從小到大的朋友伊克。

他們親如一家,一起讀書、長大、進入暗鴉守衛的預備役、一起訓練並逐步接受改造手術.而現在,他們是此次作戰任務中最後的還能活動的一百二十名地面單位之一。

伊克和另外一百零九人在內城,也就是鴉塔之下等待,他們要盡全部力量拖延,直到城外停機坪上的所有飛艇都載著平民們起飛,然後鴉塔內的技術軍士便會啟動自毀程式。

至於託弗斯和另外九人?

他們是被選出的狙擊技術最好的新兵,拿著臨時下發來的‘死星’mk1型反坦克狙擊槍,來為所有人爭取更多時間。

“這十把槍一定能起到作用。”鴉塔裡的技術軍士那時是這樣說的。

不過,在託弗斯看來,這不過只是矮子裡邊找高個罷了。

他哪有什麼狙擊技術啊?這是他這輩子頭一回摸到這麼恐怖的槍,他甚至才打了四發子彈而已,就連瞄準鏡都是在開第二槍後才想起來要校準.

可是現在已經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了。

好吧,好吧。

在一處獨棟房屋的頂端,託弗斯架起了槍,靜靜等待。

三分鐘後,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從他的西北面響起。

那是阻擊小組中的另一人開槍的聲音,這代表那怪物朝著他的方向行去了。

託弗斯靈敏地爬起身來,又扛起槍,朝著第六阻擊點跑去——第四和第五阻擊點已經不用去了,那東西選的路只有第六阻擊點才能發揮作用。

他用了二十二秒抵達預定位置,卻震驚地發現一個和他同屬小組的新兵已經跳了下去,帶著鮮血淋漓的右手和那怪物肉搏了起來。他手裡拿著一把鏈鋸劍,攻勢非常凌厲,只是幾個來回就把它變成了好幾段。

效果出眾,但這不是預定好的戰術。

託弗斯惱怒地架好槍,又發出一聲酷似鳥類鳴叫的嘯叫,那新兵馬上拿著劍跑開。

在他離開戰圈的兩秒鐘後,一連兩發子彈將路面轟得煙塵四起、碎片橫飛。煙霧逐漸散去,一個大洞留在原地,而在坑底,許多碎肉正在蠕動。

“去下一個阻擊點!”

託弗斯在小組的頻道里衝那新兵吼道,後者抬頭看來,朝他點點頭,幾個縱跳回到了一棟商鋪的頂端,把他的槍提起來就跑。

看他遠去,託弗斯才重新湊近瞄準鏡。他盯著那些不斷黏合在一起的噁心血肉,心裡終於冒出了第二個想法。

帝皇啊,科拉克斯啊,給我點力量讓我殺了它吧。

他暗自希望著,而那怪物在一分半後毫髮無損地走出了坑洞。

它仰頭看了一眼那座通天徹地的巨大高塔,又邁著緩慢的腳步走了過去。

託弗斯計算著它的速度,等待著開槍的時機到來,只是,他越觀察它,就越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個念頭——他總覺得這怪物其實已經很累了,那行走的姿態就像是一個連軸轉了四天的礦工,只想趕緊回家好好睡一覺。

啪的一聲,託弗斯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然後怒斥自己:你在想什麼?這是個怪物!它又不是人!

他再度靠近瞄準鏡,卻發現鏡頭前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

新兵愣住了,不敢置信,錯愕之間甚至以為是自己的那記耳光打到了瞄準鏡上。

他手足無措地按照操作手冊上教的那樣開始重新校準,只是,無論他如何旋轉瞄準鏡側面的旋鈕,眼前始終一片漆黑。

不知不覺間,託弗斯的臉漲得通紅

也就在此刻,他耳邊傳來了一聲輕笑。

“雖然有點對不起,但這其實是為你好。”來人誠懇地說。

新兵一個骨碌爬起身,抓起別在大腿上的格鬥刀就衝著那聲音來襲的方向衝了過去。

只是,想象中的刀刃刺入血肉的情況並沒有發生。他非常喜愛的那把刀只是刺到了一塊藍金色的金屬上,然後便塊塊碎裂,只剩下個柄,光禿禿地留在託弗斯手裡。

“嗯”

面色蒼白的巨人若有所思地低頭看了眼,然後抬起手,安慰似地拍了拍託弗斯的肩膀。

“不好意思,事後我賠你一把。”

新兵顫抖著後退了幾步,見鬼似的望著——準確來說是瞪著——來人那蒼白的面容和漆黑的雙眸一言不發。

足足好幾秒後,他才把抖個不停的手舉了起來,但也仍然只是指著那人而已,還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夜之王一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他的理解八成出了點問題。

只是,他非但沒有拆穿謎底,甚至還以極快的速度將自己的表情變得平靜了下來。

他低垂眼眸,嘴角向下,擺出一副麻木的模樣,用低沉的聲音開口詢問。

“看來你認出我是誰了?”

“原原.”

科茲幾乎笑彎了腰。

在輕快的笑聲裡,他沒留給新兵太多反應的時間,只是上前一步摟住他,然後轉過身,帶著他看向下方的街道。

在那裡,另一個巨人正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頭怪物面前。他的臉同樣蒼白,但並不不像正摟著他的這個人這樣,如此慘白。

一看到他,託弗斯便陡然明白了一件事。

“對啦。”摟著他的人很高興地說。“那才是你的原體。”

託弗斯看看下方,又抬頭看看他,沙啞地問:“那你是誰?”

“我?我是康拉德·科茲。”

“.誰?”

“康拉德·科茲呀,小子,你沒上過歷史課嗎?”

“我上.上過。”託弗斯結巴著說。“但是,但是你——”

“——我死了,是吧?”

託弗斯把頭點個不停。

夜之王低頭看向這個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新兵,面上的笑容又變大了。

只是,他沒有解釋這件事,只是抬起右手,在託弗斯面前晃了一下。而就是這麼一秒都不到的時間,那怪物和科爾烏斯·科拉克斯便消失不見,再無影蹤。

託弗斯忍住某種可怕的衝動,竭盡全力地平靜了下來。

“我需要一個解釋,大人。”

康拉德·科茲沒有給他任何解釋,康拉德·科茲接下來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用一串不知道哪來的秘鑰闖入了鴉衛們的通訊頻道,第二件是自報身份並讓技術軍士派遣無人機前來進行驗證,第三件,則是接過指揮權。

夜風吹拂,夜之王揹著手站在鴉塔宏偉的大門前凝視暗鴉守衛的一百二十名新兵們,微微一笑。

“想不想拿點勳章呀?”他循循善誘地問。

沒人理他。

他聳聳肩:“那我就當你們是想了。”

諸多影子從他背後升騰而起,陰鬱的午夜藍色在技術軍士們的驚叫中疾馳而出,每一個都帶走了一個新兵,衝向城外,衝向那些還活著、但也離死不遠的鴉衛老兵們.

不消數秒,鴉塔門前便空空蕩蕩,只剩下康拉德·科茲一人。

他轉過身,看向這扇承載了萬年曆史的厚重大門,仍然揹著手。

“把沙羅金送下來。”他平靜地說。“接下來的事情要他幫忙。”

“可是,大人”

“他醒不來,是吧?”

“是的。”通訊頻道內的技術軍士艱澀地回答。

“那不重要。”科茲說。“還有,別喊我大人——這群新兵喊喊也就算了,你們可是技術軍士,應該看過完整的記錄,你們不可能不知道我最討厭別人這麼叫我對了,你們看沒看過貝爾洛斯·馮·夏普的書?”

技術軍士們齊齊沉默了,末了,有人問:“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大人?”

科茲笑了。

“不是,但在足以令人絕望的戰爭中儲存一點微不足道的人性是非常有必要的。”他輕柔地說。“我的兄弟就是學不會這一點,他太有人性了,也太善良了”

“他去哪了?”又有人問。

“去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地方,做一些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了。”

科茲說著,眯起雙眼,抬頭看了眼拯救星漆黑的夜空。

那上面星星點點,無數飛艇正載著科拉克斯的同胞駛向沒有災禍的地方。而在地上,還活著的鴉衛們也正在被逐一喚醒。

那些慘痛的舊事不必再重演一次了,暗鴉之主終於可以不用在兩難之間取一,然後為他沒有選擇的那一方終生悔痛。

我很早以前就告訴過你,你這樣會非常痛苦。夜之王想。只是你並沒有聽,你不願意聽你很固執,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

他嘆息一聲。

但這也讓你成為了比我們更好的人,科拉克斯。我祝願你成功地解救它,也解救你自己。

用你的話來說,這叫.

“永不復還。”科茲輕聲說道。

——

作為原體之一、阿斯塔特軍團的統領之一,以及帝國——這個人類有史以來最為臃腫、龐大、邪惡的暴力機構——在初創時的成員之一,歐米伽可以拍著胸脯,對每個打算詢問他有關混沌之事的人保證,他對這些東西非常精通。

而‘非常精通’的意思,則可被大致地理解為:知曉真相。

再深入一點:知曉世界的真相。

自古以來,生活在泰拉上的人們就熱於創造各種宗教。他們從山川、自然現象和各種野獸與先祖身上取材,編造出了一個又一個神話理論。然後,宗教便慢慢形成。這是一種必然,大量相信同一種神話的人聚集在一起,宗教就必定會出現。

不過,暫且不論這一進步和愚昧兼而有之的組織是如何茁壯成長,並在之後的數千年裡持之以恆地影響著人類的歷史程序,就單論其存在的意義,它們其實還是有一定積極性的。

有關這一點,哪怕是帝皇也不會否認。

他在他的一份手稿中明明白白地寫著這樣一句話:任何宗教在創立之初,首先要考慮的一件事,便是如何為死者們安排去處。這是好事,它讓人們得以安心。

作為少數看過這份手稿的人之一,歐米伽有話要問。

他想問,死者們真的有一個所謂的去處嗎?地獄、天堂、冥界、輪迴、英靈殿?

萬年前他提出這個問題時,掌印者和帝皇都沒有回答他。而現在,他已經得到了答案,他自己就可以回答當年的自己。

不,沒有。

人類神話中編造出來的這些地方並不存在於真實的世界裡。在帝皇尚未登上神座的時候,在這個冰冷而殘酷的宇宙裡,當一個人死去,其靈魂只有一個去處。

亞空間。

在那裡,若是足夠幸運,或許這個靈魂能在被惡魔與古老之四們抓住以前就被浩瀚洋中的力量捲成粉末,徹底煙消雲散。而若是不幸,便只能淪為奴隸或食糧——更多時候是二者兼而有之。

此事聽來會讓每個古老宗教的信徒掉下眼淚,然後發怒,但事實就是事實。

事實是,亞空間比地獄還不如。

地獄裡的魔鬼折磨受罪的靈魂是因為他們生前本就犯了罪,但亞空間裡的惡魔不會為任何理由而動搖,真正讓它們行動起來的東西只有一個,即它們自身的本性。

它們或嗜殺、或荒淫、或沉迷於玩弄人心、或喜好在髒汙裡打滾

只要理解這一點,便能理解它們並非所謂生靈,它們所擁有的一切智慧與人格其實都是建立在這些醜惡本性上的空中樓閣。

它們以為自己擁有自由意志,但其實,就連它們的主子——那古老之四——也不過只是自身本性的奴隸。

不同於人類可以違背自身,祂們不行,死也不行。

理解了這一點,那麼便能理解歐米伽此刻的窘境了。

簡而言之:他想死,而那名為拉爾赫的惡魔竟然不肯。

深入解析一下:他想完全獻祭並燃燒自己的靈魂。而拉爾赫,這個歸屬於第五邪神的惡魔,竟然寧可違背自己湮滅罪人靈魂的本性,也要讓他活著。

怎麼會有這種事?歐米伽哭笑不得地想。

當然,想歸想,他還是非常專業且盡心盡力地幹著手上的活計,沒有一頭怪物能在他和手中利刃的攻擊下活過一個回合。

因此,按理來說,這場戰鬥應該打得十分輕鬆,可情況並非如此——敵人實在是太多了,而歐米伽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現在回頭看來,求助於拉爾赫毫無疑問是個十分愚蠢的決策,他那時最應該做的事情是帶著塞勒斯汀修女一起走,否則何至於現在這樣,弄得自己生不如死。

不過,歐米伽倒是不後悔。

從一開始就是如此,他只要打定主意做一件事,無論中途發生何等變故,就絕不會有半點怨言,也絕不會半途而廢。

更何況,這件事其實並非看上去那麼簡單,他所救下的不是一個所謂的修女,而是

“後面!”

嘶嘶作響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打斷了思緒,然後是一句抱怨。

“你們為什麼都喜歡在戰鬥的時候胡思亂想?!”

歐米伽頭也不回地把劍塞進某物的身體裡,然後猛力一拔。

在紛飛的羽毛和又一個飄起的獲得解脫的靈魂的注視下,他嘆了口氣。

“因為我們都是蠢貨。”他說。“雖然,我並不知道還有哪些人和我一起組成了你口中的‘你們’。”

拉爾赫咆哮著回應,吐出一些名字。

歐米伽這下倒是吃了一驚。

他一邊揮舞空閒的左手,用自己被侵蝕的更深為代價喚出漆黑的雷電,劈向不遠處甲板上的怪物群,一邊試圖問個清楚。

只是這一次,拉爾赫說什麼也不肯再和他‘閒聊’了,只是發出一陣嘶嘶作響的憤怒咆哮,讓他專心戰鬥。

蛇首實在摸不準這奇怪的惡魔到底是什麼意思,只好閉口不談,繼續殺戮。

那把極盡怪誕邪惡之能事的長劍在他手裡彷彿有了生命,每次探出都能帶來血的收穫。

不知不覺間,漫天羽毛飛舞不休,汙穢的以太血肉糊滿了審判長號的甲板,讓這艘威嚴陰森的船變得好像恐怖故事中的幽靈船一般可怕——但這點倒也不算臆想,畢竟這艘船上真的一個船員也沒有

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好事,這代表著,它此刻仍然能夠正常運作。

拉爾赫的聲音在歐米伽腦內再度響起,帶著顯而易見的責備。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

“.”

歐米伽打定主意,暫時不分心了,免得這傢伙把他煩死。

他很快就要死了,他想要一個安靜的死亡,而不是死在一個惡魔的斥責裡,那樣未免也太可笑了一點。

他繼續揮劍、大力劈砍,偶爾算準了才放出雷霆削減怪物們聚攏的態勢。無數死去的鴉衛靈魂浩浩蕩蕩地從碎肉中飄蕩而起,去往猶未可知的遠方。

他們多數都面帶迷惘,像是還搞不清楚自己身處何地,只有極少的一部分才明白此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而這一部分中,僅有一個靈魂擁有足夠的力量,來到歐米伽身邊。

“我不認識你。”看著他,蛇首用空洞且恐怖的聲音說道。

鴉衛敬了個戰士禮,然後才開口。

“您也不必認識我。不過,說真的,我們當年就很疑惑,為何第二十軍團雖然在名義上叛變,卻在整個大叛亂過程中基本沒有出現.但是,既然您現在站在這裡,還手握歸屬荒原的力量,很多問題便無需再談了。”

蛇首不知道他都猜想了些什麼,但他也懶得糾正這個鴉衛,只是冷笑了一聲,習慣性地擺出了一張生人勿進的臉。

“別廢話了,趕緊滾吧。”他用那種刻意的、滿懷惡意的輕柔語氣說道。“免得我把你扒皮拆骨。”

“大人。”鴉衛不為所動地看著他。

“你還有什麼事?”歐米伽不耐煩地問。

“我想說,您在幹一件蠢事。”

蛇首差點氣笑了——以他的經歷、涵養和城府來說,這真是個奇蹟,但這無名的鴉衛偏偏就做到了,而且甚至還有後續。

“而且,這件事不僅很蠢,還沒什麼意義。”

鴉衛接著說道,持續點燃著他面前這座整整一萬年間都沒人能夠擊發成功的炸藥桶。

“我就不賣關子了,想必您應該知道有關於猛禽的事吧?假如您知道,那我們的身份也就不是秘密.我真正想說的是,那怪物不久前已經離開了它的巢穴,朝著拯救星去了。我不知道地面上會發生什麼,但想來它也活不了太久了。它一死,我們就能得到解脫。所以,您是真正意義上地幹了件既無意義,也十分愚蠢的事。”

蛇首冷笑著替他補充一句:“而且,我還是主動這麼幹的,是吧?”

“是的。”鴉衛點點頭。“您真是蠢得驚人,我簡直無法理解。”

“你這膽大包天的死人!”歐米伽勃然大怒。“你是覺得我不能把你怎麼樣,才這樣口出狂言嗎?!”

鴉衛嘆了口氣。

“不,我只是單純想勸您一句.放下那把劍,然後走吧,趕緊走,趁著它把你掏空以前。我和太多第八軍團的利刃並肩作戰過了,他們中有不少人喜歡在活著的時候給自己挑棺材,每戰前都會選一次。但是不管選不選,最後下葬時,那些棺材裡都是空無一物,全是衣冠冢。荒原的火焰會焚燒一切敵人,可它也不會放過持有它的人。”

他頓了頓,滿懷悲傷地說:“它是這世間最利的一把劍,但它沒有鞘啊,大人。”

他說完這句話便消散了,只留下歐米伽憤怒不已地站在原地。

他倒不是真的氣此人的出言不遜,只是單純惱怒於他這般輕率的離開要知道,他可是還有很多話想對此人講。

這點不太常見,因為他向來是個能不說心裡話就半個字也不講的人,只是現在的情況多少有點特別,因為那鴉衛的確把他所想的一部分事情點了出來。

是啊,他現在正在做的這件事實在是太蠢了.

且不提這些怪物其實只是那名為猛禽的惡魔所帶來的次生災害中的一種,只需要消滅它就能一併解決,光是他主動讓拉爾赫附體這件事就已經夠讓人難以理解了。

須知,作為僅剩的蛇首,歐米伽在這一萬年裡從來不會讓自己置身於險境,而這樣和自殺無異的事情,和他一貫的行事風格簡直是兩個極端——再者,他這麼做可有什麼好處?

沒有,半點也沒有。

唉,那麼,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他心想。

“是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如此問道。

歐米伽嘆了口氣,右手一鬆,竟然真的把劍扔下了。

他嘔著鮮血跪倒在地,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一雙靴子進入他的視線,狂躁的雷鳴和尖叫隨之而來,猶如某種註解。

一貫如此。

歐米伽在劇痛和鮮血中微笑著記起一些事。

一雙無形的手將他拉起,使他看見一張平靜的、蒼白的臉。這張臉的主人仔細地看了他一會,然後輕聲發問。

“你看出了什麼嗎?”卡里爾·洛哈爾斯說。

在他身後,無數生著鴉翼的怪物正在死去。不是被雷電劈得四分五裂,就是被突然如活物般蠕動起來的船艙金屬所絞殺

如此看來,他把它們送到這艘船上來其實是準備好的。

歐米伽自嘲地一笑,看見更多透明的虛幻靈魂浩浩蕩蕩地飛過他們頭頂,然後對那身穿審判庭制服的男人敬禮。

“我”

歐米伽頓了頓,嚥下嘴裡的血,努力地露出個人畜無害的極盡討好之能事的微笑。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再多死一個人。”

“我在問你,你看出了什麼?”大審判官不置可否地追問。

歐米伽沒有講話。

可能是不想說,也可能是講不了,後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畢竟,拉爾赫此刻已從他身上下來了,又一次違背了自己本性的斗篷現在顯得萎靡不振,只想趕快回到黑暗中去休息。

它固然可以吃飽喝足地離開,可是,少了它的幫助,幾乎被吃幹抹淨的蛇首可就遭了災。

從離開營養倉算起,他此生還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虛弱。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一名基因原體怎麼會虛弱成這幅模樣呢?

歐米伽甚至懷疑自己現在能不能拿得起一把叉子,他思考了一會,覺得多半是不行了。

只不過,幾秒鐘後,他還是強撐著說了句話。

“她不是個單純的修女,對吧?”蛇首問。

審判官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歐米伽喘了口氣,露出個微笑,口齒忽然變得流利了。

“我就知道.不過,這完全是句廢話,一個能跟在您身邊做事,還替我記錄口供的修女,不可能是常人。我一看到她,就猜到她到底是什麼人了——她是一個還未獲封的聖人,對不對?”

“或許、可能、應該、大概如此。”卡里爾說。

蛇首倒也沒有去管那些模稜兩可的形容詞,眼中忽然迸發出一陣光彩,喃喃起來。

“那她就不該死在這裡,要講究物盡其用人也是如此,叔叔,我都知道的。一個聖人在死後才會得到正式的冊封,我對國教很有研究,我知道那些有潛力被冊封為聖人的虔誠者會在他們死前爆發出巨大的力量。既然如此,塞勒斯汀就不該死在這裡。她應該死在一場能夠拯救無數人的災難裡,那裡才是能發揮她寶貴生命真正用處的地方。”

卡里爾搖了搖頭,蛇首毫無反應,於是他湊近他,好讓那雙正在逐漸失去作用的眼睛看見他的臉。

他再次搖頭,堅定而緩慢。這一次,蛇首勉強看清了。

“我錯了嗎?”歐米伽非常錯愕地問。

“以你的哲學來看,你沒有錯。畢竟,對你而言每個人都是工具,每個人都必須為了人類這一族群的未來而在恰當的時候犧牲,無論自己願不願意。所以塞勒斯汀的確不應該死在這裡,那樣的話”

卡里爾稍微停頓了一下,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頗具市井氣息的商業用語。

“不就成了一筆虧本買賣了嗎?”

“那您為什麼搖頭?”歐米伽沒理他的冷幽默,當然,也可能是沒聽出來。他只是愈發驚訝地追問。

卡里爾憐憫與不滿兼而有之地開口。

“因為就在剛才,你違背了自己一直堅持了一萬年的這份冰冷的哲學。它讓你無情、讓你以拯救之名行殺戮之事,它是你能走到今日的最重要的原因。可是現在,你卻親手讓自己加入了那些壞得不夠徹底、也好得不夠堅定的蠢貨的行列。”

蛇首訥訥地笑了一下,牙齒在鮮血中閃閃發光,染汙的珍珠也仍然是珍珠。

“我只是一時犯蠢而已”他深吸一口氣。“您不也是這種人嗎?”

卡里爾沒回答這句話,只是無聲地笑,而這笑容就連拉·恩底彌翁也不會誤以為他要去殺人。

實際上,若是保民官在此,他大概會生出繪畫的衝動吧。

無形之手慢慢下降,將歐米伽的身體放在了本該冰冷的甲板上。

審判官蹲下身,摘下皮手套,規規矩矩地把它們塞進了自己大衣的前胸口袋裡,然後又摘下那寬簷帽,把它扣在了原體的臉上。這是個很滑稽的行為,因為它只能勉強地遮住他的眼睛罷了。

蛇首氣若游絲地吐出半句問詢。

“別講話了,給自己留點力氣吧,你接下來可是有不少苦頭要吃。”

卡里爾說著,雙眼中亮起代表靈能的藍光。

“我見過很多活膩了的人,也見過太多自有一套極端哲學的瘋子,而你大概是他們之中最愚蠢的那一個.你把所有東西都擺上了算計的天平,以為這樣就能讓更多人活得好一些,為此不惜犧牲一切,可我要告訴你兩件事,歐米伽。”

“第一,塞勒斯汀女士不是一位聖人,她是你父親的神選,她不會死。第二,你也不會死,因為我這幾十年來一直在找雅伊爾濟尼奧學習醫術,我現在已經是個很不錯的醫生了。”

“換句話來說,你漏掉了很多情報,而情報應該是你的立身之本才對,這就是你背叛的代價。”

他伸出右手,藍光暴漲,一把巨大的手術刀落入他手裡。

蛇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陣大笑,然後就被略帶嫌棄了地剝奪了發出聲音的能力。

“閉嘴啦,唉。”大審判官極其沒有禮貌地說。“還有,忍著點痛。”

歐米伽起初還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說。你不是個很不錯的醫生嗎?

他想問,但已經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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