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7(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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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這世界上最好的事,就是該死的人和東西死了,而該活著的人活著,全部活著,一個不差,您說呢?您覺得怎麼樣?”

說話的男人留著長長的鬍子,已完全遮住了下半張臉。他是個鬚髮濃密的人,頭髮雖然梳得規整,也經過打理,但其長度實在有些誇張。因此,他雖然在說話時聲音洪亮、情緒激動,還熱情而誇張地揮了揮手臂,可真實表情卻仍然是個謎。

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他還在興致勃勃地等待著他唯一聽眾的回應。

相較於他,聽眾——即坐在他對面的深綠色扶手椅上,身穿黑衣且戴著眼鏡的蒼白先生——的形象就要簡潔許多了,至少他頭髮不長,鬍鬚也颳得乾淨,只是腳邊堆著一隻相當大的手提箱,這點很有意思。

蒼白先生笑了笑,答道:“我同意,只是,這件事恐怕十分困難。”

“正因如此,才有去做的價值啊!”鬍子先生激動地喊道。“不然我們克里格人幹嘛出錢又出力,讓官員們享有那麼好的待遇?可惜他們往往只有頭幾年幹活才算得上認真,只要時間一過.哼!”

他冷哼一聲,激情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無法掩蓋的疲憊。他撈起鬍子,略顯滑稽地將茶杯遞至嘴邊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後長出一口氣。

燭火搖曳,在擁有四隻護衛艦的大型艦船‘亞諾’號的一號宴會廳內,這聲嘆息顯得極其明顯。

鬍子先生沮喪地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總之,就像我說的那樣,我的故鄉已經沒救了腐敗大行其道,官員躺在黃金上睡覺,就連道德都成了個受人鄙夷的事物!我走過那麼多世界,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的家才是最令我無法接受的地方。”

“前年春天,我僱了一群偵探,請他們去做了一筆調查。它的結果顯示,我們克里格巢都每年的稅收金額至少有百分之四十都被用在了難以找尋之處。難以找尋,聽聽這用詞,多麼優美?”

他重複著這個形容詞,禁不住冷笑起來,仇恨赤裸裸地顯現了出來。

不過,出於某種原因,蒼白先生並沒有回應,只是平靜地摘下眼鏡,做了個請繼續說下去的手勢,他身體前傾,專注地等待著。

鬍子先生似乎受到了某種鼓舞,很快就重新開了口。

“年輕時,我母親曾經想讓我去參軍,可惜她的兒子那時只是一個滿腦子享受的廢物,在聽到這個訊息後甚至驚慌失措地帶上了一大筆錢逃到了某個花園世界上去。我在那兒好好地享受了兩年,等我回來時,我母親已經病重了,她在政治上的對手給她下了毒。我們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讓那個雜種和他全家都進死牢,但法務部並不想這樣做。”

“他們知道,或者說所有人都知道,馮·赫姆洛克家的小兒子阿爾裡克雖然是最後的繼承人,但同時也是個難堪大用的廢物。他母親一死,這個家族的一切就會分崩離析.在這種情況下,又為什麼要去得罪別人呢?”

“至於結果,您大概也猜得到,我母親就那麼在痛苦中緩慢地死去了,而法務部只是敷衍了事,甚至從未真正意義上地審訊過那個嫌疑人哪怕一次。這件事刺激到了我,我想要復仇,但就連那些殺手和刺客都不願意收下我的黃金。”

“他們中有個人甚至告訴我,我應該拿著這些錢快點走,否則下次我再見到他時,他恐怕就要對我開槍了。”

鬍子先生再次端起茶杯,撈起鬍鬚,淺淺地抿了一口。

“後來呢?”蒼白先生問道。

“我決定轉行。”鬍子先生笑著回答。“我們家原先是做礦產生意的,後來又涉足到了加工行業.總之,我把能賣的東西全都賣了,然後在我母親下葬的當天去碼頭上找了位船長,買了條船。”

他抬手指指地面,眼睛已經笑得眯了起來。

“如您所見,就是這條船,亞諾一號。這是艘不知道為什麼能夠合法的改裝船,除了速度慢以外幾乎沒有缺點,能承載多種業務,從旅行到商業活動一應俱全。她不便宜,但我不在乎,對我來說,她值得我用全部身家去換。”

“您成了一位行商浪人?”蒼白先生問。

“哎,您可別亂說。”鬍子先生的聲音忽然變小。“我哪有證呢?那位船長有,他和我做了二十年的合作伙伴,最後臨退休時還很好心地為我鑽了個法律上的空子,否則我恐怕又得轉行了”

他抬起右手,展示了一下無名指上的婚戒,眼睛再次眯成了一條縫隙。

“這就是我的故事,記者先生——”阿爾裡克·馮·赫姆洛克包含期待地看向他。“——您覺得如何?有出版的可能性嗎?”

蒼白先生沉吟了片刻,方才給出回答。

“我知道您想借我的筆做什麼,可是,恕我直言,出版業現在對這類個人傳記故事並不是很感興趣。”

“每個世界的出版業都是這樣嗎?”阿爾裡克有點失望,但還是不死心地問道。

“大差不差吧。”蒼白先生搖搖頭。“我也走過許多地方,就我的觀察來看,會購買書籍的顧客一般更傾向於具有奇幻與浪漫色彩的遊記,以能夠展現不同世界風土人情的為最佳選擇。因此,出版社現在也更喜歡這類書。”

阿爾裡克皺起眉,點了點頭:“是,是,您說的沒錯,這幾年我們也接了相當多的旅行業務。唉,世界變得可真快,人們似乎喜歡上了四處遊玩,這可真奇妙。”

蒼白先生笑了笑,沒有說話。

阿爾裡克又沉思了一會,隨後端起茶杯,像拿著刀捅自己似的將它刺入了鬍鬚之間,仰頭飲盡。

他利落地站起身來,對蒼白先生微微地鞠了一躬,禮貌地向他道了別。就這樣,一號宴會廳內只剩下了他一人。

桌椅輕鬆,地磚安靜,唯餘筆與紙之間沙沙的摩擦聲.直到十來分鐘後,才有一個聲音打破這安寧的靜謐。

“那個男人沒說實話。”斯卡拉德里克如是說道。

他抱著手,站在卡里爾身後,灰白色的長髮隨意地散在肩頭,顯得極其凌亂。他的衣服也是同樣風格,滿是褶皺,儘管很乾淨,卻總是給人一種他不願意穿著它們的感覺.

事實也的確如此,猩紅大君非常想念他的動力甲,但卡里爾堅持要他在‘沒有任務’時穿著平常的衣物。

這件事讓斯卡拉德里克非常難以接受,自成為一名猩紅之爪開始,除了進醫務室,他就再沒有脫下過動力甲。

用他的話來說,穿著舒適的絲綢襯衫和長褲的感覺就像被人剝下皮膚,然後隨便糊上幾塊泥巴了事。

“噢,何以見得?”卡里爾頭也不抬地問。

“他在隱瞞些什麼,我聞得出來.”斯卡拉德里克說,上嘴唇神經質般地抽動著,鼻翼也隨之一同聳動,彷彿一頭正在尋找獵物氣息的猛獸。

“他的確有所隱瞞,但這不代表他沒說實話——有所掩蓋的實話也是實話嘛,九真一假罷了。”

卡里爾笑著停筆,將那個十分符合記者身份的小本連著鋼筆一起塞回了大衣的內兜,又把眼鏡戴了回去,還順手推了推它以調整角度。他現在做起這個動作來已經十分順手了,而且竟然沒有半點違和感。

斯卡拉德里克低頭看向他,原本抱著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但語氣還是顯得很危險。

“他在試圖欺騙你,好達到他自己的目的。他母親被人害死了,自己這麼多年都沒能復仇成功,最後竟然還想著依靠一個記者的力量來揭露當年的真相?假如你真的只是一個記者,恐怕會在這本書出版後不久就引來麻煩難道他沒有考慮過這一點嗎?”

卡里爾挑起眉,有些驚訝地看向他,而後讚賞地點了點頭,搞得大君一時之間有些摸不著頭腦,顯得有些愕然。

“你終於進步了。”第八軍團的教官非常高興地說。“事實證明,斯卡拉德里克,你並不是沒辦法理解人們在想些什麼嘛。”

“.大人,這和我說的事有關聯嗎?”

“當然有了,你以前可不會分析這麼多,你只會這樣說——”

卡里爾清清嗓子,忽然將聲音變得極其陰沉、嘶啞,猶如刀刃與石頭互相摩擦。

“——他說謊了。要我去審問他嗎,教官?”

斯卡拉德里克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隨後撇過臉去,隱入黑暗。

卡里爾笑著站起身來,拎起那隻大得有些過了分的手提箱走向了宴會廳的出口。

然而,才剛到出口,他卻又忽然止住了腳步。原因無他,只因走廊的壁鐘上,時針、秒針與分針全都指向了六。

屬於記者的神情在眨眼之間便迅速褪去,斯卡拉德里克注意到了這件事,但他做不出任何反應。時間被拉長了,氣溫也在瞬間跌落到了一個能夠摧毀物理定律的點,可週遭事物竟然安然無恙,無論它們與造成此事的力量相比起來有多麼脆弱

卡里爾鬆開手,讓手提箱跌落在地。他平靜地走向右側走廊,然後伸手一抓,捏住了某種生物纖細瘦長的脖頸。

時間的流動恢復正常,寒意隨之一同消逝,彷彿從不曾出現。

斯卡拉德里克發出一聲低吼。

鬚髮狂舞,大君漆黑中帶著血色的眼眸在他灰白色的長髮之間被切割成了若干個不等的稜形,每一個碎片都蘊含著令人心悸的狂暴殺意。他撲向卡里爾身側,雙手探出,本該直接折斷脊椎,卻又因某人的一個恰到好處的眼神而停了下來.

“等會再殺。”卡里爾說。

他低頭,看向那順服地跪在地上的靈族。

“是葛摩的主人派你們來找我的嗎?”

“是、是的.”

那還很年輕,且手上竟沒有沾染人類鮮血的靈族瑟縮著回答。

它和它的四個同伴一樣,都是被特意挑選出來的。它們是胎生子,其年齡以靈族的觀念來看大概還只是嬰兒,但就連吸魂這樣重要的事都只經歷了十幾次,現在已經顯得非常虛弱。

這點很有趣,就和它們毫無徵兆地透過色孽的神力在瞬間抵達了這艘船上一樣有趣。

卡里爾禁不住露出一個微笑,搖了搖頭。

“果然,只要你活得夠久,就什麼事情都看得到。”他不無感嘆地說。“此事已經可以和那群想要加入輔助軍的獸人一起共同入選帝國奇事的名單了。”

他明明在說話,聲音卻並沒有在物質界響起,反倒深入了亞空間之中,直達那永無休止的混沌浪潮的最深處

在色孽六環的中央之所,歡愉王子輕笑著給予了回應。

“是的。”祂說。“誰能想到一群葛摩人會主動將自己獻祭給我呢?”

卡里爾瞥祂一眼,隨即收回視線,重新回到了物質界之內。

被刻意挑選出來的羔羊們恐懼地等待著,除去他手中這個,其他盡數跪在地上、伏低了脊背。它們的靈魂都被打上了色孽的標記,但是除此以外,並無罪孽可言——對於黑暗靈族而言,這簡直是個難以言喻的奇蹟。

毫不誇張的說,那位葛摩之主與黑心陰謀團的共主恐怕是下了血本。

而此事背後的邏輯也很好理解,無非是看見方舟靈族得到了庇護,所以再也坐不住了。

過去,他們都生活在火坑之中。可是某日,那共同受罪、沉淪的親族竟然被人拉了出去,這就讓原本已經習以為常的痛苦和折磨變得難以忍受了起來。智慧生物大抵總是如此。

其心可嘉啊。卡里爾想。只是很可惜

“葛摩之主讓你們來這裡見我,是想提出一個交易,是嗎?”他又開口問道。“他大概還為此日夜訓練過你們,付出了許多心血?”

被他提在手中的那名葛摩人想要回答,但卡里爾沒有允許。凝視著它的雙眼,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無論他提出什麼條件,人類都不會接受,有些債必須要用血來償還。”

他言罷,藍光驟然亮起,將它們全部吞沒。在緩緩熄滅的靈能之光中,他轉身走了回去,重新提起了那隻手提箱,緊跟在他身後的斯卡拉德里克卻發出了一聲咕噥。

“怎麼了?”卡里爾頭也不回地問。

大君沒有說話,只是彈響指節。

第八軍團的教官嘆了口氣,語氣無奈地說:“好吧,好吧我給你一個新任務,保證你能夠暫時釋放一下自己的天性,如何?”

“什麼任務?”斯卡拉德里克語速極快地追問。

卡里爾似笑非笑地轉過頭來。

“那位阿爾裡克先生不是說他的故鄉上腐敗橫行嗎?你去一趟,如何?當然,我理解這並不是猩紅之爪最擅長的事,你拒絕也沒有關係,術業有專攻嘛,我會去聯絡凱烏爾的。”

“我接受!”

“真的?你可要想清楚了,反腐可不是以殺止殺的工作,它需要你——”

“——我接受,教官!”

“好吧。”卡里爾聳聳肩。“祝你成功。”

他無聲地笑著,轉過臉去,繼續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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