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8只可意會(一)(1 / 1)
饒是已經得到了解釋,阿爾裡克·馮·赫姆洛克也還是沒辦法將那位看上去溫文爾雅且總是帶著微笑的好好先生和審判官聯絡起來。
雖然他沒見過他們,可是,根據傳聞來看,這些神秘的穿著黑衣的男男女女應該是那種將‘我是殺人狂’這種事實寫在臉上的危險分子才對。
他知道他不該把這種所謂的常識奉為圭臬,但他這些年在各個世界之間漫遊所聽到的風言風語讓他沒辦法相信一名審判官竟然能表現得那麼通情達理
只是現在,他不信也不行了。
自我介紹為斯卡拉德里克的阿斯塔特此刻就站在他對面,平靜地凝視著他。
從阿爾裡克的角度望過去,他看見的乃是強壯得不似活物的巨人。蒼白的皮膚與灰白的長髮相得益彰,毫無血色可言,漆黑中帶著點晦暗紅色的雙眼更是如同瘋狂畫家手中的調色盤一般使人感到不安。
但這些都比不上他那搭在左手胳膊上正在跳動的右手食指,他本人是不動的,因此帶來的如芒刺背般的寒意尚且還在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可是,那根手指那根修長、銳利的食指,它就是另一回事了。
它只是單調而乏味地運動著罷了,僅此而已,卻讓阿爾裡克繃緊了全身肌肉,以莫大的意志力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再看下去,他一定會瘋。他不知道為什麼,但這簡直就像是在凝視死亡一般使人無比恐懼。
阿爾裡克低著頭,悶悶地開口:“大人,您需要我做什麼?”
“什麼也不用,阿爾裡克·馮·赫姆洛克男爵。”死亡用嘶啞的聲音回答。“實際上,這次任務的指揮權在你手上。”
阿爾裡克驚愕、恐懼皆而有之地僵住了身體。
“你不是很瞭解你的故鄉嗎?甚至還派人查過稅務方面的問題.你當時說了謊,這點我清楚,不過我不在乎,你不是該死的人。”
腳步聲響起,一步,兩步,死亡來到他身前。沒有呼吸,但心跳如雷鳴,儘管緩慢如時針。
“調查、取證、抓捕、審問、處決。”
死亡說著,語氣忽然變得興致勃勃,彷彿完全意識不到這些詞語中透露出的血腥。又或者,他只是不在乎。
“你可以整理出一份可疑份子的名單給我,男爵,然後由我來執行抓捕、審問與處決。當然,它們有時會被合而為一。因此,假如你想到場觀看,恐怕得提前通知我。”
話音落下,死亡沒有再說任何話或詢問任何事,似乎已經離去。而阿爾裡克直到好幾分鐘後才從那種極其強烈的不真實感中回過神來,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是一片冰冷的濡溼。
他喘著氣,驅趕著不算特別聽話的兩條腿走到了他的酒櫃旁,本想喝點烈酒平復心情,卻不知為何又放棄了這件事。他後退幾步,靠在辦公桌上,毫無形象地坐了下來,仍然喘個不停。
過了一會,他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色通訊器,用它傳送了一則訊息。
十幾分鍾後,一個健壯,且穿著船長大衣的女人推開他書房的大門走了進來。
女人大概三十來歲上下,右臉有四道疤痕,似乎是被什麼野獸所傷。她比阿爾裡克高上不少,腰間更是彆著一把不知為何滿是暗紅色血跡的鏈鋸劍。她一進門,便徑直走向阿爾裡克,隨即面色嚴峻地開口詢問。
“你說的都是真的?”
“是,當然是。”馮·赫姆洛克男爵有氣無力地靠在他那寬大的椅子上答道。“我哪敢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也就是說,你苦思冥想了整整二十四年的復仇終於有著落了?你不會是終於瘋了吧?說真的,阿爾裡克,我寧可你把希望寄託在那個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善茬的記者身上,也不願意你這樣用幻想欺騙自己的頭腦。”
男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坐正並抬手捂住臉,他變得有些滑稽的聲音就這麼透過指縫傳到了女人耳中。
“你要是不信的話,可以去咱們給那位記者騰出來的套房門前敲個門。相信我,你保準能看到一個阿斯塔特給你開門。”
“好,好。可是,阿爾裡克,就算你說的這些事情都是真的,一個阿斯塔特又怎麼夠?克里格的情況你比我清楚,它已經從根子上爛完了!”
談及此處,女人變得有些激動。她脫下大衣扔到辦公桌上,轉頭走到酒櫃旁便拎出了一瓶剩餘一半的阿馬賽克,隨口咬掉軟木塞,直接仰頭灌下了三大口,激動已轉變為憤怒。
她冷哼著,將酒瓶重重地放在辦公桌上,用雙手撐著桌面,盯著仍然以手掩面的阿爾裡克,甩出一句冷冰冰的評價。
“那裡簡直是個活地獄!”
男爵沒有回答,他明白,他的妻子兼船長兼合作伙伴的繼任者沒有說錯。哪怕是帶著憤怒說出口的話,它也不算有失偏頗.
克里格的悲劇已經持續了許多年。
過去,它因貿易而繁榮昌盛,成為了一個商業樞紐,無數人帶著他們的夢想來到這裡,奮力拼搏,使它成真,或是破碎。
死去的人不計其數,但成功者也不在少數。他們留了下來,併成為了那個已經上演過無數次的故事中的一員——若干年後,克里格成了一個巨大的巢都。它仍然是商業樞紐,附近幾個星系的大型交易都會在這裡進行,每天匯聚的財富不計其數
然後腐敗橫行。
須知,任何腐敗只要開始,便會以瘋狂的速度奔向深淵,規則在貪婪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舉個例子,帝國一直在向克里格徵收什一稅,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克里格則開始向克里格人徵收數千種稅務,其中一種名為出生稅,顧名思義,想要迎來新生兒的父母必須繳納一大筆錢,才可以得到准許,讓孩子出生。
但要是沒錢呢?不要擔心,克里格的官員和統治者們也不是什麼磨滅人性的怪物,他們提供了多種官方貸款可供選擇。有趣的是,人們寧可去地下黑市售賣器官,都不願意去官方機構簽署貸款協議書。
原因很簡單,黑市的錢可以立刻到賬,而貸款不行,且利息高到駭人。最令人們無法接受的一點在於,若是沒有在限定的時間內還完錢,那麼新生兒就將失去公民的身份。孩子們一出生就會被抱走,被送到各類機構與公司中去。
他們可能成為被洗腦的保鏢,或是醫學實驗的志願者,但也可能被送往某些專供上層人物娛樂的特殊場所,得到特殊的培養
而這,只是遍及克里格上下的恐怖中的小小一環。沒有語言能夠形容它,也沒有地方能夠容納它,阿爾裡克甚至覺得是它吞噬了克里格,而非克里格催生了它。
他年輕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對此感到慶幸,唯一能與此事相比的,是他後來的離開。
噢,他離開了它,或者說逃開了它的籠罩.
他的幸運,與最大的不幸。
他遠離了它,所以不至於成為那恐怖中的一環;他遠離了它,可也為此驅散了眼前的迷霧。二十四年過去,他走過了數百個世界,結識了形形色色的人,甚至成了家,在冰冷的銀河中擁有了一個永遠可以依靠的人,母親當年病床上枯槁的臉卻始終未曾淡去。
阿爾裡克已經想明白了,他深深地明白他的母親是為何而死。
政治鬥爭嗎?不,它只是一個可以動手的理由,真正的問題在於,他的母親為了得到一個議員的職位而向民眾們承諾了一件數百年來都未曾有人觸碰過的事。
她說,只要上任,她就會在她的轄區內免除出生稅。
在克里格,議員的職位通常是世襲的。最低一級是區議員,然後是市議員,最上一級則是獨裁官,這一階層只有寥寥十人。而區議員不同,擔任此職務的人多達數億。它最主要的繼承方式仍然是世襲,然後是捐獻財務。
當然,還有最後一種,一個已經被遺忘在了克里格憲法深處的方式:競選。
阿爾裡克不知道她的母親到底為什麼想要得到區議員的職位,他只知道,假如說薇薇安·馮·赫姆洛克從滿是灰塵的憲法裡翻出競選這個已數千年沒有人使用過的詞語仍然處於遊戲規則之內。那麼,在她開啟了競選,併為了得到選票而承諾免稅這件事開始,事情的性質便有了改變。
她觸碰了禁忌。
沒有任何一個議員、高管、貴族會允許她這樣做,所以她會死,這點顯而易見。
痛苦,萬分痛苦。這是阿爾裡克在意識到真相後的第一反應。
這些年來,他一直沒有放棄過復仇。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母親是因為想要做一件好事而被人害死.
這種義憤,這種遠離了罪惡的環境從而意識到不公的清明感,是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動力之一。他不能接受他的母親其實沒有那麼高尚,因為他需要她高尚,他需要一種道德上的優越感,好讓他壓下自己不安的良心,好讓他遠離他自己早已意識到的真相。
克里格是個地獄,而他曾是手握鋼叉痛飲無辜者鮮血們的魔鬼之一。也正因如此,他的復仇並不高尚,也沒有什麼必要可言。
阿爾裡克·馮·赫姆洛克慢慢地放下手,伸長胳膊,拿起了他的妻子維羅妮卡·呂納斯特放在桌上的那瓶阿馬賽克,仰頭將剩下的酒全部喝完。不顧被酒水染溼的鬍鬚,他放下瓶子,語氣和緩地開口。
“你說得沒錯,吾愛,克里格是個活地獄那兒有數百億人在沉默著受苦。你知道最可怕的一點是什麼嗎?是他們根本意識不到自己這樣活著是錯誤的。我和你父親一起做了三百二十二單活,造訪了四十二個世界,我見過文明與進步,也見過野蠻與落後。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世界像我的故鄉那樣,只有恐怖可言。”
他慢慢地瞪大眼睛,繼續敘述,聲音卻不復宴會廳裡的洪亮。
“我要向你承認一件事,維羅妮卡,我的復仇在這些年後已經不那麼純粹了。我懷念我母親,可我只要一想到她曾經可能做過的事情就覺得胃部發緊。而我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我是個壞種,我會用裝滿金幣的袋子毆打乞丐,然後讓他們滿面鮮血的數錢。這些事一直在折磨我。我逃不掉的,神皇註定會為我所做之事而讓我下火獄可是,克里格上有數百億人在受苦啊。”
他眨眨眼,似乎忘掉了自己究竟身處何方。他的臉被茂盛的鬍鬚與頭髮掩蓋,只剩下那雙眼睛仍然清晰。它盈滿了淚水,呆呆地看著主人的妻子,茫然又無措。
“數百億人,數百億人”阿爾裡克·馮·赫姆洛克呢喃著說。“你明白嗎,吾愛?”
維羅妮卡惱火地瞪向他。
“我不明白!”船長吼道。“我只知道你他媽的又發瘋了!你今天沒有定時吃藥吧?!是不是,阿爾裡克?!”
男爵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瑟縮又討好地答道:“沒,沒有,我忘了。”
“趕緊吃!”船長沒好氣地說,並順手從腰帶上的一個儲物格中拿出了一小瓶藥。“吃完之後,把整件事完完整整地跟我說一遍。我們這趟可是玩命的活,必須把所有事情都理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維羅妮卡怒極反笑。“你簡直蠢得不可救藥,那個審判官明顯是打算拿你當投石問路的那顆石頭!他們說不定已經想要對克里格動手了,結果你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竄了出來。現在好了,他就給你派一個不知道哪來的阿斯塔特,然後就準備讓你去送死!可你竟然沒有多問兩句!”
“我來自猩紅之爪戰團,它是夜之王康拉德·科茲的五刃之一。我是它的戰團長。”一個聲音忽然說道。
男爵與船長不約而同地愣住了,他們慢慢地轉過頭去,看向房間一角。
在那裡,斯卡拉德里克正平靜地對他們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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