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9只可意會(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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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圖斯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他的房間,向著食堂走去。

這是上次任務留給他的東西之一,其餘幾樣分別是更多的噩夢、右臉頰上的兩道傷疤以及渾身上下許多處的軟組織挫傷。不誇張地說,他現在就是呼吸都會感到疼痛。

在這種情況下,人的情緒不可能有多好,但他還是用這麼多年受訓得到的意志力控制著自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失控就意味著脆弱和軟弱,他不想擁有這兩種事物。

十分鐘後,他以一個比平常慢了兩倍的速度來到了食堂。

出乎意料的是,這裡居然已經有人選中了一張桌子在吃飯了,而且並不是最喜歡大快朵頤的凱奇上尉。

“少校。”維圖斯走近他,然後敬禮。“您起得很早。”

“這種完全沒用的客套話就不要多說了,去挑選你的早餐吧,然後過來和我聊聊天。”奧古斯都·菲德里斯如是說道。

維圖斯依言照做了,他端回了一碗碎肉粥。而這時,少校已經差不多吃完了,他的碗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湯底。

“你和你的第四連幹得不錯。”奧古斯都主動開口。“在哀默雪原那種惡劣的環境下長途奔襲一天時間,然後立刻阻擊敵方大部隊.真是可惜,少尉,假如我們是一支正常的軍隊,你的連隊從上至下都會獲得嘉獎的。”

維圖斯嚥下口中肉粥,竟然面色不改地反問:“難道我們不是一支正常的軍隊嗎?”

少校微微一笑:“正常?我先不提番號的事情,其他刑罰軍團至少還有個像模像樣的名字,我們可是什麼都沒有。”

“或許是上校忘記了。”

“很幽默,但他不會忘記任何他應該做的事情。好了,現在來談談另一件事——你對阿瑪蘭斯·瓦勒裡安怎麼看?她和她的人在你手底下待得安分嗎?”

維圖斯低下頭,用勺子攪拌了一下碗。在逐漸成型的漩渦和撲面而來的香氣中,他答道:“沒有,少校,實際上,我認為這些克里格人是非常好計程車兵。他們有不錯的戰術素養,也懂得如何與其他人配合。”

“這麼說,你覺得這位前少校和她的手下都還不錯?”

維圖斯搖搖頭,保持了謹慎:“不好說,少校,我的連隊裡只有兩百名克里格人,而且,那也僅僅只是一場戰鬥中的表現.您是在懷疑他們嗎?”

奧古斯都面上的微笑仍然不見減退,他如此回答:“你誤會了,少尉,我只是單純地在詢問你的看法而已,這關係到他們之後在我們這支隊伍中的處境。”

“怎麼說?”

“上校在考慮是否要將克里格人獨立出各個連隊,組成一個編外大連,然後由你和凱奇上尉進行指揮。”

維圖斯驚訝地抬起頭,看向少校。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很意外嗎?”

“.是的,有一些,少校。”

“我猜到了。聽我說,維圖斯,上校之所以要這樣做,是因為我們接下來的目的地正是這些克里格人的家園。”

“多年前,死亡守衛的子團赴亡軍團曾經前去處理過一次和混沌有關的叛亂事件。具體情況如何我不便向你透露,簡而言之,那次叛亂剛開始沒多久就連帶著混沌的源頭被一起抹殺了,克里格因此得以倖存。有趣的是,他們的獨裁官們似乎並不願意相信赴亡軍團的專業性,向政務部提出了多次移民申請。”

維圖斯皺了皺眉,問道:“後來呢?”

奧古斯都悠然自得地向後靠去,笑著答道:“他們的願望當然被駁回了,數百億人的安置工作可不是那麼好做的,更何況克里格的確沒有受到汙染。這一點是國教、審判庭和軍務部三方確認過的。”

維圖斯沉默了一會,又問:“赴亡軍團沒有就此事發表意見嗎?”

奧古斯都挑起眉,終於表現出了一種和平靜的微笑無關的反應。他略有些驚訝地看著維圖斯,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他感慨地說。“他們.不在乎這些事。反倒是他們的母團死亡守衛表達了極大的不滿。為了以示歉意,克里格的獨裁官們花費重金向機械教採購了諸多武器,將它們送給了死亡守衛——結果,一共十二艘船,沒有一艘得到准許靠近死亡守衛們的旗艦。他們甚至沒有回應那些補給船的通訊,只是在預熱火炮甲板的同時廣播了一句簡短的話:汝等不配。”

維圖斯靜靜地聽著這種秘辛級別的舊事,同時努力保持平靜。

少校沒有用什麼華麗的辭藻或詩意的語言,但他還是能夠體會出其中細節。比如,赴亡軍團必定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能夠在混沌汙染擴散開來以前就抹殺它。又比如,克里格的獨裁官們絕對傲慢又愚蠢,但他們居然能在做出這種事後不受懲罰

他略有所感地抬起頭,恰好看見少校正在饒有興趣地打量他,那眼神非常耐人尋味。

“少校?”維圖斯索性主動開口。

“什麼?”

“那些獨裁官們.他們是不是很有勢力?”

聞言,奧古斯都不算厚實的胸膛中陡然爆發出了一陣洪亮的大笑,他笑的是如此開心、如此真心實意,以至於維圖斯自己都生出了一些困惑:難道我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嗎?

奧古斯都在下一刻就回答了他。

“他們的確有些能量,這點所有人都必須承認,畢竟一個平穩執行了數千年的商業樞紐所能匯聚起來的金錢是驚人的可是,勢力?噢,維圖斯,你甚至用錯了詞!這種形容通常是被用在地頭蛇與黑幫身上的。還是說,在你心中,財富驚人的獨裁官們只是一些和黑幫差不了的蟲豸嗎?”

維圖斯點點頭。

他真的這樣想。

奧古斯都終於不再笑了,他撫著胸口,慢慢地平靜下來,眼神奇異地看著他,緩緩開口。

“在一萬年前的戰爭中,有幾位原體陣亡了,你知道吧,維圖斯?其中就有死亡守衛們的原體,堅韌不拔的莫塔裡安死亡之主的名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萬年間,他一直被視作忠誠的典範,無數人以他為偶像激勵自己,無數人念著他的名字勇敢地邁向死亡。但死亡守衛們對此卻有不同的意見,他們似乎覺得原體的死與自己有關,充滿了負罪感。”

“此事不算秘密,你去詢問任何一支和他們並肩作戰過的部隊恐怕都能得到相似的答案。也正因如此,聖吉列斯大人對他們多有照拂。所以,在死亡守衛們看來,獨裁官們的確只是一群蟲豸罷了,不值一提。但是,這並不是他們不向帝國提出抗議,好懲罰這群蠢貨的理由。”

少校瀟灑地站起身來,順手拿起他的軍帽,又端起餐盤,便向著餐具回收處走了過去。維圖斯抓起他的碎肉粥,仰頭匆匆一飲而盡,連忙快步跟上,然後追問:“所以,理由是什麼,少校?”

“理由是,他們沒必要這麼做。”奧古斯都·菲德里斯如是說道。“從第四十個千年開始,帝國就正在逐步推動一場由上至下的改革,你就是這項巨大計劃的成果之一。時至今日,它仍然進行,而且恐怕只進行了五分之一不到”

他在回收處前站定腳步,拿起粥碗將剩下的那一點喝完,並轉頭看向維圖斯。

“就像我說的那樣,獨裁官們的確有些能量,他們依照數千年得來的財富在克里格周邊的星系編制出了一張巨大的關係網,甚至還把手伸到了法務部之中.但是,從他們向機械教採購大量武器的那一刻開始,有關的名單就已經開始寫了。它很長,非常長,相關的調查更是涉及到許多人,要花費巨量的時間,而這正是意義所在,帝國想要將克里格變成一個警示。”

維圖斯走上前去,也將自己的餐盤放入回收處。機械臂平穩地拿走了它,機械運作的聲音低沉地幾乎不可被聽見。

“可是,那裡至少有幾百億的人,他們.”他輕聲開口。“帝國為什麼不直接動手呢?”

奧古斯都少校再次笑了起來,他狡猾地朝著維圖斯眨眨眼。

“你又怎麼知道帝國沒有呢?”他問。“我們中有些人的眼睛裡可是容不下一點冤枉和不公的。”

當天餘下的所有時間,維圖斯一直在思考這句話。

哪怕是在入眠前終於再次見到了最近不知為何出現得極少的內古伊,他都沒有表現出什麼聊天的興致,此事讓前者頗為困惑。

“你怎麼了,維圖斯?”

年輕的少尉答非所問:“內古伊,就在我們說話的這幾秒鐘內,全銀河有多少無辜的人因為不公、暴政和混沌而死?”

“這是個難以得出答案的問題,但你並不是第一個提出類似疑問的人,孩子。”

“第一個是誰?”

維圖斯問,並看向他的朋友。與此同時,他忽然注意到,不知為何,後者左手的小指上多出了一枚飽經風霜的戒指。和他朋友那略顯虛幻的魂體比起來,這戒指要凝實許多,彷彿真實之物。

內古伊笑了笑,答道:“帝皇。”

——

“大人,大人”

“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大君。這是我們戰團內部對於戰團長的一種獨特稱呼,但不要一直喊大人。”斯卡拉德里克有些厭煩地說。“我經常被某些人使用這個詞諷刺。”

他的話阿爾裡克再次呆愣了半響。他不怎麼能理解這位戰團長——或者用他戰團的稱呼來說,大君——的意思,但眼下的當務之急可不是理解與否,而是趕快辯解一二。此刻,他的額頭上已經遍佈細密的汗水。他急切地揮舞起手臂,只差一點就要跳起一支滑稽的舞蹈。

斯卡拉德里克在他真的跳起來前制止了他。

“我不在乎你們如何議論我,男爵。”他如此說道,表情沒有半點變化。“實際上,你們已經算是和我打交道的凡人中比較有禮貌的那一種了,多數人都覺得我和我的兄弟們只是群嗜血的怪物。再者,你也不必擔心我會為此心存芥蒂。任務是首要的,而你不在其中。最後,我重申一遍,這次任務的指揮權在你手上。”

大君前傾身體,用陰影自然而然地將男爵籠罩。他雙眼中的黑色一片死寂,那晦暗的紅色卻宛如噴發的岩漿一般,將殺意噴湧而出。

“因此,我要一份名單。”

“.什麼名單?”阿爾裡克頭腦一片空白地追問,活像一個自動問答式的傻瓜早教機僕。

大君笑了,儘管幅度很微小,但這絕對是個真心實意的笑。

人類的笑容能夠代表許多情緒,而此刻出現在他臉上的這一種,可以被大概地概括為一種病態的興奮。

阿爾裡克脆弱的眼球捕捉到了它,思緒也為此被拉拽回了現實世界。恐懼湧現,他咬緊牙齒,強迫自己不要後退。

“我不會給出具體定義,你可以自由發揮。你可以將你仇人的名字寫上去,也可以憑藉記憶將你印象中的腐敗官僚的名字也寫上去,你甚至可以偷偷地進行不正當的報復,將一些本不該出現在這份名單上的人加上去.只是,我要提醒你,當你將它交給我以後,我會逐一去拜訪上面的每個人,無論是死是活,他們的靈魂都將為我揭示真相。你明白嗎?”

“我明白了。”阿爾裡克艱難地回答。“我會盡快將它交給您的。”

斯卡拉德里克點了點頭,代表離去的腳步聲總算真正響起,房間的門在他離開半分鐘後才自動關閉。

阿爾裡克看著大門,耳邊傳來了維羅妮卡·呂納斯特的聲音。

“你可千萬要認真寫啊!”被她的父親評價為勇猛有餘的女人憂心忡忡地說道。“不然那位大人肯定會剝了你的皮!”

男爵抬手捂住額頭,很想刻薄一番,但在認真地思索了他們之間的武力差距後,他還是放棄了這個誘人的想法。

他只是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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