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她不能躲(1 / 1)
在座的人裡,有的老婆懷胎八個月就快分娩了,有的剛剛新婚不到半年,有的家中老母親中風躺在病榻上需要贍養……他們之中大多上有老下有小,誰家沒個牽掛呢?
再者說了,退一萬步講,怕死是人之常情。
會議室裡安靜如斯。
樓下,後勤處正在提前張掛春節燈籠,紅綢布在寒風中翻卷如浪。遠處東單菜市場的喧鬧聲隱約可聞,小販吆喝著祭灶糖瓜,年輕夫婦拎著年貨擠上103路電車。
整個北京城都沉浸在備年的忙碌與喜悅中。
紀處長出神地望著窗外,恍然間想起兒子去年的來信——先是祝賀父親母親及家中長輩新春快樂,又表示自己一切都好,還分享了他們在前線如何度過春節,他們團長說了,條件再艱苦也要貼個福字。
此時,兩千公里外的l山前線,戰士們正蜷縮在滴水的貓耳洞裡,防潮被褥一擰就能滲出半茶缸水。汽油桶裡的水泛著鐵鏽色,壓縮餅乾受潮結塊,掰開時落下紅土碎屑。y軍炮兵持續封鎖著通往西側陣地的補給通道,最近一次炮擊把崖壁上的「衛國戍邊」標語炸去了半邊。
紀處長收回神來,手持鋼筆輕輕敲擊桌面兩下,吸引了屋內眾人的目光,男人聲音沉定:“昨天我已經向黨委提交的了《赴前線工作申請》,如果申請順利得到審批,這次的赴邊翻譯小組將會由我帶隊前往。”
乾脆利落的一個以身作則,當眾做了表率。
接下來,又是一室沉寂。
畢竟去到前線不是過家家,不是響亮的口號和帶頭模範人物的出現就能瞬間打消人們心中各式各樣的顧慮,拋下一切去響應號召。
幾分鐘後,“處長,我也想申請參加。”坐在角落裡的孟呦呦突然舉手發言道。
她是在場的人裡,年紀最小,資歷最淺的一位,也是唯二的兩名女生之一。
孟正平傍晚在書房裡嚴厲批評她,說她頭腦發熱,完全是做決定沒經過大腦的衝動行為。
其實父親這句話說的沒錯,那一瞬間,確實是一股不知從何而起的巨大沖動促使她當場說出了那句話。
孟呦呦想,此情此景下,無論是誰要做出這樣的決定都需要巨大的勇氣,她不例外,紀處長也不例外。
不過父親的話說的又不完全正確,衝動歸衝動,但她過了腦子。
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聽著處長分析南疆邊境那邊的戰場環境和艱苦條件,她驀地想起了,在火車上他們買好了餐食給楊劍澤老人送過去,並且留下來坐在一旁陪同老人一起吃飯。
過程中,她隨口問道:“爺爺,你怎麼晚上睡覺的時候嘴裡一直在重複「厚勐卯,麻厚勐茂」這兩句話呀?”
聞言,老人嘆口氣,磕磕絆絆地道出那一樁慘痛教訓——當年他所在的某連隊因缺乏專業的翻譯員,只能依靠略懂基礎緬國語的一個衛生員擔任翻譯工作。
部隊一次急需嚮導帶領穿越日軍封鎖線時,衛生員將當地老人說的“勐卯”(安全路線)誤聽為發音相似的“勐茂”(實為雷區),導致部隊走向錯誤方向,觸發雷區後又招致日軍襲擊,損失慘重。
半個世紀過去了,老人對此事依舊耿耿於懷,再次提起時,痛心疾首到幾欲捶胸頓足。
隨後,楊爺爺緊緊拉著她的手,混沌的眼球亮的驚人,一再囑託道:“翻譯員的工作很重要!這翻譯員就像是全連的炮隊鏡!鏡頭上偏個密位,炮彈甚至能砸到自己人頭上。
你以後要是去了戰區,一定要萬分細心,出不得差錯啊!出不得!”
繼而,孟呦呦又憶起她剛來到這邊的第一天晚上,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她自作主張、輕率行事,因為她欠妥的行為破壞了原本週密的行動計劃,指揮官只能臨時調整計劃,結果導致有兩個新兵在後續行動中受了傷。
當時,那個人聲色俱厲地批評她“莽撞衝動、單線思維、愚蠢至極”,每一個字她都記得特別清楚,自始至終沒有忘記過。
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像他這樣絲毫不留情面地當著許多人的面,將她貶低得一無是處,就差直說她是廢物一個。
後來聽說那兩個新兵養好傷後歸隊了,孟呦呦拜託章勇帶她去找那兩個人單獨道歉。
不良的後果已經造成了,道歉沒有什麼屁用,孟呦呦知道,但她想讓自己的良心稍微好受一點。
誰知……那兩個戰士全都大度不拘地表示,當兵的駐守邊疆哪能完全不受傷?況且就算那天按照原計劃行事,也不一定能保證每個人都毫髮無損。
他們還反過來安慰孟呦呦不要有心理負擔。
孟呦呦其實可以找出一千個理由為自己失誤的行為開脫:又不是她自願來到這邊的!趕鴨子上架,她也是出於好意!她不瞭解陌生環境的規範制度,不知者無罪!誰能確保一上來就可以幹好這工作,一點不出錯?……等等。
可這些最終都無法說服自己跨過心裡的那一關,她怎麼可能做到問心無愧?
要知道,其中有一個戰士在那晚與走私勢力分子激烈交戰的過程中,右臂不慎中彈,以至於神經受損,短期內手臂功能恢復效果不佳,陰雨天會隱隱作痛,且難以長時間持槍、做大幅度戰術動作,這使得他無法再執行一線作戰和巡邏任務,轉而負責後勤的物資調配與溝通協調工作。
他說他的職責和使命是保家衛國,他的夢想是守衛好祖國的南大門。
這是孟呦呦欠他的,當使命真正降臨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不能往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