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危機(1 / 1)
火車由北向南,已經開到了華中地區。
窗外是黑沉沉的冬夜,偶有手電筒似的昏黃燈光從沿線小站掠過。
孟呦呦躺在上鋪,身上蓋著的薄棉被帶著股淡淡的樟腦味,藍白條紋棉布枕套上印著「鐵路專用」的紅色字樣。
車廂頂燈早已熄滅,只有過道的地燈泛著昏黃的光。下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對面臥鋪的旅客偶爾翻個身,棕繃床墊發出細微的吱呀響動。
孟呦呦還沒睡著。
早上出發前,在火車站的情景總在腦海裡打轉——母親抓著她的一隻手不願松,父親穿著一身板正的藏藍色中山裝,卻莫名顯出幾分憔悴,站在一旁幫她拎著行李提箱,男人始終沉默著,一雙沉穩的眼睛時不時望向進站口方向的大掛鐘。
月臺上,母親又重複了一遍來時車上說過的話:“早上出門前我在你揹包裡放了一個鋁製飯盒,裡面是你最愛的豬肉玉米餡餃子,你上了火車,要是餓了,記得早點拿出來吃。”
母女兩人面對面站著。正說著話呢,女人的眼眶漸漸蓄出了水光,胡舒蘭女士像是渾然未覺,一門心思只顧著唸叨:“到了那邊自己照顧好自己,不要逞強,要遵守紀律,聽從安排,有條件的話每個月給媽打通電話回來報個平安,寫信也可以……”
還是孟呦呦伸出右手,拇指指腹輕輕撫過母親眼角,拭去那處溫熱的潮溼。
這個動作讓胡舒蘭女士突然別過臉去,騰出一隻手往臉上胡亂抹了抹,幾秒後重新扭過頭來,追問道:“我說的這些,你都記住了嗎?”
“媽,我都記住了,你放心。”
母親指尖的涼意透過掌心傳遞到孟呦呦的皮膚。
猶如除夕前夜的那個晚上,胡舒蘭女士敲開了她的房門。母女倆躺在一張床上,暖烘烘的被窩裡,母親的手卻是涼的。
胡舒蘭女士陪她睡了一夜,期間只問了她一個問題:“你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嗎?”
孟呦呦先是條理清晰地列舉自己的優勢:“媽,我之前在番州市的時候考過紅十字戰傷救護員證。而且我大學期間主修的就是y國語,除此以外,我畢業論文的研究方向正好是y國北部方言譜系,為此還深度調研過三個主要部落的方言變體。”
孟呦呦的意思很明確——她的技能具有不可替代性。
胡舒蘭女士聽懂了。整個外交部放眼望去人才濟濟,若論y國語科室裡頭的十幾號人,無一不精通y國國語,但掌握當地方言體系的卻是屈指可數。
胡舒蘭女士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畢竟在外交與翻譯領域幹了大半輩子,自己的孃家又是將門,自然深知在戰場上掌握當地方言對破譯敵方情報的重要性。
就拿當年悉心栽培她的老領導的原話來說,那就是“有的時候在戰場上啊,一個能聽得懂敵方方言的翻譯,抵得上一個偵察連。”
短暫躊躇片刻,孟呦呦又將因為自己一次考慮欠周的舉措,斷送了一個年輕的新兵才剛剛啟程的職業生涯這件事,講給了母親聽。
她對母親說:“媽,我總覺得,因為我的原因,導致一個骨子裡流著熱血的戰士沒辦法衝在前面,站在他最想佔據的崗位上,那就得有另一個人頂上去發揮作用,要不然這是一種損失。”
當時的胡舒蘭並沒有接話。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孟呦呦睜開眼,發現房裡只有她一個人,母親已經離開了她的房間。
年初三孟呦呦就要回去值班,到了單位才知道,父親並沒有打出去那通電話。
孟呦呦心中清楚,一定是母親幫她說服了父親。至於胡舒蘭女士具體跟孟正平說了什麼,孟呦呦不得而知。
孟父曾評價過妻子——性情堅韌,格局寬廣,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孟呦呦對此十二分的認同。
但這一刻,母親指尖的冰涼喚新孟呦呦原有的認知——胡舒蘭女士只是將自己脆弱的那一面藏了起來,用盡她全部的力量,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剛強的母親和賢能的妻子。
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同時也是個脆弱的女人。
……
孟呦呦一行人在抵達戰區後,首先被安排在縣郊指揮所進行為期兩天的戰前適應性訓練。
在此期間,他們完成了敵情簡報的全面學習,接受了系統的戰區安全培訓,並透過了嚴格的戰地生存能力考核。
隨後,根據前線指揮部的部署安排,他們被編組分批乘坐經過特殊改裝的偽裝卡車,向各前沿觀察所機動轉移。
運輸途中,車輛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劇烈顛簸,老舊的車廂鋼板不斷髮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此行一共有兩輛卡車,承載人員的那輛開在後面,由於車上裝載了大量前線急需的後勤物資,車廂內僅剩不足三分之一的空間供乘員使用。
孟呦呦貼壁蹲在廂尾,車廂內一共有八個人,兩個翻譯員,兩名軍醫,一名心理疏導員,一名雷達技術員,另配備兩名持槍步兵護衛。
和孟呦呦分到同一個前線觀察所的同事叫肖白,男人蹲在孟呦呦旁邊,定定注視著手腕上的那根紅繩發呆。
孟呦呦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旁聽著車上的兩名軍醫細聲核對著這一批醫療物資的明細。
炮彈來得毫無預兆!
一聲尖銳的嘯叫撕裂空氣,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爆炸。卡車猛地一震,像是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腳,孟呦呦的頭重重撞在彈藥箱上,眼前炸開一片金星。
“炮擊!是炮擊!”車廂裡有人喊。
廂內瞬間亂成一團。所有人緊急抓住周身任何可以抓穩的東西。孟呦呦的耳朵嗡嗡作響,但炮彈出膛的尖嘯仍在持續——第二發、第三發接踵而至。
最近的爆炸點距離技術人員所在的卡車不足二十米,氣浪掀起的碎石噼裡啪啦砸在車身上。
車外已淪為煉獄。
來自前一輛卡車燃燒著的殘骸橫在路中央,濃煙翻滾著遮蔽了視線。公路兩側的荒草地裡,突然躍出十幾個披著偽裝的身影,衝鋒槍噴吐著火舌。子彈“叮叮噹噹”地鑿在車廂鐵皮上,像是一場致命的冰雹。
司機老樊近一年來常開這條補給線,經驗豐富,一聲“坐穩了!”的怒吼從駕駛室傳來。
他猛打方向盤,卡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輪胎在泥地上打滑半圈,像頭負傷的野獸般躥下公路。
孟呦呦透過車廂縫隙看到,他們正疾速衝向不遠處的一片廢棄民房——那些低矮的土房早已無人居住,門窗空洞洞地大張著。
這一帶處於雙方近期交火的緩衝地帶,炮火頻繁光顧,居民早在幾個月前就撤離了。但空置的房屋反而成了天然的掩體——牆壁厚實,結構堅固,有些甚至還保留著居民臨走前堆砌的防彈工事。
卡車狠狠撞開一道半塌的土牆,在院子裡剎住。
“快下車!所有人分散隱蔽!”其中一個步兵大聲指揮道。
司機老樊踹開車門,子彈立刻在腳邊濺起一串泥花。步兵班長第一個跳下去,轉身拽住踉蹌的雷達技術員:“大家儘快往有鐵皮加固的房子裡鑽,屋子裡大多會有村民自建的防空洞,找到後趕緊躲進去!”
孟呦呦跟著肖白跑進較近的一間土房。屋頂的瓦片早已被炮震落大半,但門框上釘著厚厚的輪胎膠皮——這是居民撤離前最後的防護措施。她剛撲進屋內,就聽見外面又一聲爆炸,氣浪掀起的塵土從門洞灌進來,嗆得她直流眼淚。
牆角堆著發黴的稻穀袋,上面還留著幾個清晰的舊彈孔。肖白一把拉住她,兩人狼狽地滾進角落的地窖。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聲響——是幾隻受驚的老鼠,這裡的原住民顯然已經換了一茬。
這座被戰爭掏空的村莊,此刻卻成了他們唯一的避難所。
然而警報並未解除,危機正在進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