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能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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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呦呦的工作地點又回到了高地觀察所,團部從後方調配了一個新的翻譯員過來協同她的工作。

小夥子很年輕,十九歲不到,名叫熊阿尤,是中y邊境當地人,高中讀到一半就中途輟學了,後來跟著父親在邊境線做小本買賣,說得一口流暢的y國語,通曉好幾門主流北部方言,經過多層選拔和培訓,因水平出眾被批准民兵身份後被派往前線。

剛來的第一天就自來熟地向孟呦呦展示了他的語言天賦,著實把孟呦呦驚豔了一番,她誇他說得跟母語一樣嫻熟自然,很厲害。

阿尤聽了,反倒突然害羞起來,撓著頭皮連連表示:“還是小孟姐你比較厲害,你是大學生!”

孟呦呦笑了笑,“在這個地方,大學生不見得能有你厲害。”這句不是她謙虛的推辭,而是貨真價實的事實。很簡單的道理,有的時候,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來得落地、有用,在特定的土壤上滋生出的真本事,往往千金難換、價值非凡。

……

這天清晨,熊阿尤照常來監聽室跟孟呦呦換班。其實他曾幾次跟孟呦呦提過,說自己年輕身體好能熬通宵,要跟孟呦呦換班來著。

但都被孟呦呦拒絕了。

監聽工作實際操作起來頗為複雜,需要多維度的綜合能力,不單單是語言技能突出就管用。

敵方針對防監聽工作下了不少苦心,使出的花招層出不窮——方言經過變調處理、不斷更新變化的暗語加密、大量誘餌頻道混淆干擾、跳頻技術等等,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對方精心編織的陷阱裡,每一樣都使得情報獲取工作變得難上加難。

能夠熟練上手絕非易事,需要時間的積累和經驗的反覆錘鍊才能獨當一面。

更何況,夜間和凌晨是敵軍發起重要通訊的高發期,故而孟呦呦自始至終堅持由自己來值夜班。

熊阿尤一進門就將一個三角形白色小紙包遞到孟呦呦面前,“小孟姐,這是大磊哥讓我拿給你的,說是今天的騾馬隊送過來的。”——大磊是觀察所的唯一一名炊事員,日常還兼管衛生員的工作。

孟呦呦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神色輕淺地瞥了眼,伸手從他攤開的掌間接過來,放進了口袋裡,淡淡道了聲謝。

“我看上面寫著阿司匹林,這種藥好像是止痛藥來著,小孟姐,你是哪裡受傷了嗎?”阿尤出於關心,多問了句。

“沒什麼,小毛病。”孟呦呦輕描淡寫地用一句話帶過,旋即側頭叫了句:“阿尤,你坐過來。”

孟呦呦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又將面前的頻譜儀向左側挪動了小半臂距離,左手食指指尖指著頻譜儀上的熒光示波器,右手推過來一迭半透明座標紙,聲音靜肅:“我今天教你怎麼用這個頻譜儀繪圖。”

阿尤聞言,神色一下收得正經,連忙坐了下來,看著面前的這個軍綠色的鐵傢伙,語氣難免稱奇:“這就是頻譜儀,做什麼用的?”

孟呦呦將卡槽內的磁帶取出來,頭也不抬地解釋道:“三天前c戰區發現敵軍利用人工製造的蛙鳴聲來傳遞重要情報,而我方監聽人員將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人聲對話上,全然忽略了背景音,以至於截獲的情報完全失真,在假情報的誤導下戰果損失慘重。”

孟呦呦語調加重:“所以從現在起,我們需要每天將錄製的敵方通訊磁帶透過頻譜儀分析、繪製出頻譜圖,與偵察組送來的標準環境噪音樣本對比,篩濾出那些的出入異常的部分,這樣我們才能進一步破解出隱藏在其中的秘密指令。”

阿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知道了,那你快教我吧。”

孟呦呦晃了晃手中的那盒磁帶,拇指按壓卡槽艙門左側的銀色按鈕,金屬艙蓋彈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撲面而來。她一邊演示一邊講解道:“這裡是卡槽艙門,先把磁帶放進去,放的時候要注意導軌凹槽一定得對準了才行。

……”

孟呦呦講解的很細緻,阿尤聽得也很認真,中途他遇到不懂的地方,孟呦呦都會返回上一步驟重新演示一遍,耐心嚴謹。

三分鐘後,孟呦呦果斷拍下頻譜儀上方的紅色凍結按鈕,指著示波器上的一條綠色波形道:“接下來就是用座標紙將這個波形臨摹下來。”

孟呦呦剛想問阿尤聽懂了沒有,就在這時,餘光不經意間瞥到監聽室的窗邊立著一個高大身影,目光的落點像是在她臉上,不知已經在那站了多久。

霍青山見她望了過來,泰然自若地同她視線交匯兩秒,隨後邁步朝著門的方向走去。

片刻後,敲門聲響起,不等孟呦呦開口吩咐,阿尤率先從椅子上起身,小跑過去開門。

進來後,霍青山徑直表明來意,幾步走近到孟呦呦的身邊,從作訓服內袋取出一盒磁帶,輕輕放在了桌面上,言簡意賅幾個字:“今天早上錄製的自然環境噪音樣本。”

孟呦呦順勢接過來,拿在手上翻面看了看,遂又抬眸直直看向阿尤,“正好,你拿這盒磁帶操作一遍給我看。”

才學完一遍就要面臨突擊檢查的熊阿尤,頓然如臨大敵一般面露苦色:“啊?”極細微的一聲慨謂,才冒出半個音節來,在對上孟呦呦那雙銳利明亮的眸子時,又給嚥了回去。

要知道,他上學的時候成績就不好,一碰到考試就頭疼。

霍青山退後幾步,饒有興趣地站在兩人身後旁觀著這一切。

孟呦呦在教學時稱得上是個嚴格的老師,表情不苟言笑,眉宇間盡是認真與專注,聲線穩而平:“不對,這裡錯了,要等波形穩定後再凍結。”

“錯了,基準線必須對齊。”

“標記特徵峰的時候你要記住……,……這點誤差帶來的差錯不容忽視。”女孩說話時,眉頭越皺越緊。

“……這種錯誤是大忌,你得記在心裡,不許有下次。”是罕見的、格外強硬的語氣,帶著壓迫感。霍青山從沒見過她這一面。

可靠。霍青山的腦海裡無端地冒出來這麼一個詞。

她以前就充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教學相關工作,但這兩者之間似乎有著什麼區別。當然,那時候孟呦呦在六二四給戰士們教外語的態度也十分認真,可以說是傾盡全力。

可霍青山就是感覺有哪裡不一樣?

似乎有什麼東西,早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

恍惚間,他又想起女孩站在昏暗無光的穴道里跟她說的那些話,或許說是抗訴更為準確——“我不是那種遇到困難就會被輕易擊垮、需要躲到後面尋求庇護的人。遇到問題,我要做的是直面它,然後解決它、戰勝它。”

“我想我可能比不上你那樣堅不可摧,但我也一定沒你想得那麼脆弱,那樣不堪一擊。”

“我希望你能尊重我本人的感受和想法,能夠跳出固有的偏見、全面認清我到底有多少能耐?”

這一刻,霍青山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可能他真的走錯了路。這個認知的誕生,讓他很不好受。

初識之際,覺得她是溫室裡的玫瑰花,美麗有餘,但實在嬌弱。風一吹,腰便折了,雨一打,瓣都落了。

再看時,倒十足像是一株曠野裡悄然長起來的沙棘,正於飛沙撲撲中迎風而立。

每逢風浪裹著沙礫刮過來,她被吹得幾乎貼近地面、毫無招架之力,總覺得下一秒就會被捲進漫天的黃霧中,不知歸處。可等到風勢稍歇,你揉了揉糊進眼角的細沙、睜開眼,你再看過去,她還在那裡。

離奇吧?不可置信吧?可她就在那裡。

自以為很瞭解她,自以為在對她好,其實她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有能耐!或許……她根本就不需要他為她打造的那具自作主張的、形同虛設的、多此一舉的保護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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