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1 / 1)

加入書籤

熊阿尤在一旁複習頻譜儀的操作流程,期間敵方又發起了一段通訊,孟呦呦讓他繼續練,她再頂一會兒。

等到通訊結束,孟呦呦放下手中圓珠筆,朝側邊看過去,只見阿尤的嘴唇張張合合,耳機軟罩的密封性太好,她不大能聽清他說的話。

隨手就那麼將腦袋上框著的耳機一揭,這個動作她近些日子做了無數遍,早就形成了肌肉記憶,然而這一次耳罩被外力扯動摩擦著耳廓,孟呦呦頓時疼得冷“嘶”出聲。

阿尤趕忙關切地詢問:“小孟姐,怎麼了?你沒事吧?”

身後原本靠牆站著的男人也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近處,眉頭微擰,眸光深沉。

孟呦呦的餘光能瞥見他剛才動身時的動作尤其迅速,頂燈打在地面上的光影形狀不斷變換,那人真到了她跟前,頎長陰影罩住她側邊的光線,有影子斜落過來,“他”的上半身正巧映在孟呦呦面前的桌面上。

男人側臉唇鼻銜接處的流利線條在孟呦呦弓著的手背皮膚上變得扭曲異像,脖頸中段處突起的那塊軟骨輪廓滾了又滾,最終卻還是什麼話也沒說。

孟呦呦收回聚在桌面上的視線,轉而微笑著看向熊阿尤,動作自然地將摘下的耳機放到桌面上,然後面不改色地扯謊:“沒事,剛剛摘耳機的時候不小心閃到脖子了。”說著,一邊抬起右手像模像樣地揉了揉後頸,“活動一下就好了。”

霍青山眼神狐疑地將目光從她的耳廓移到脖頸,沒兩秒復又轉了回去,盯著她的耳朵看。

好似察覺到來自側方那人目光的駐點,孟呦呦突然轉過頭正對著男人,問:“你怎麼還在這兒?”

他沒立刻接話,眼神直勾勾盯著孟呦呦的眼睛,黑漆漆的、蘊含探究,似是非得覓出點什麼才罷。

這樣的目光,又是這樣的目光,孟呦呦好多次想要給它取個名字,叫做“原形畢露”,或者“無處遁形”也可以。

太直接、太犀利、目的性十足,被鎖定的人只感覺渾身刺撓、心頭不住地發虛,彷彿下一秒防禦機制就會瞬間潰堤,然後舉手投誠,誠惶誠恐地向他獻上他想要的那個東西。

在此之前,他這一招用在孟呦呦身上,次次奏效,從未落空過。

孟呦呦放直肩背,大腦神經發出指令,調動她的面部肌肉越發的鬆弛從容。孟呦呦不願永遠做落於下風的那一方,不甘於每一次都只能受他主導、任他掠奪,她穩住呼吸,面色自若地放話趕人:“沒事的話,還請霍排長早些離開,外來人等長時間在監聽室內逗留會干擾我們正常工作的節奏。”

這一次,孟呦呦無比迫切地、強烈地、抗拒讓他輕而易舉地得逞,想看他空手而歸,想要翻到上風去。

聞言,男人終於斂眸,下巴象徵性朝著頻譜儀的位置抬了下,回:“等待意見反饋。”

“哦”,孟呦呦伸手抽過熊阿尤剛剛畫好的自然噪音基準圖,放在眼前端詳,半分鐘後,沉聲開口:“這個音訊是你錄的?”

“是。”

“你放在身上錄的?”

聞言,霍青山挑了下眉,像是對這個提問感到意外,回答:“蹲姿,放置在大腿上用手扶著錄的。”

孟呦呦的眼睛盯在座標紙上,面容嚴肅地搖了搖頭,“以後錄製音訊的時候,錄音機用沙袋固定在與人體保持半米以上的距離。哪怕一個訓練再怎麼有素的偵察兵依舊無法剋制人體自然的震顫,這會導致裝置共諧,汙染樣本。”

“好,下次會改進。”

孟呦呦又低頭看了會兒手中的圖,隨後輕聲道:“其他的我沒有意見了。”

霍青山微微頷首,應道:“好,那我先走了。”

話音落下,男人抬腿離開。

霍青山走出門口,手帶上門把正要關上,就聽到屋內迸出一句激動的女聲:“別動!”

他下意識循聲望去,就見孟呦呦一手抓住年輕小夥的胳膊,將他舉到腦側的耳機劈手奪了下來,神情和動作是高度一致的焦急,嘴裡高聲喝道:“前兩天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和我的耳機要分開使用,這個外殼上標記了紅漆記號的是我在用。”

男孩的身形呆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

孟呦呦一把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隻外觀一模一樣的黑色耳機丟到桌面上,衝著熊阿尤一頓叮囑:“這副是你的,不要再用混了!”

說是叮囑其實太過委婉,這一番話說得跟連珠炮似的突突突,更像是在發火。

熊阿尤來到這邊也快一個禮拜了,印象中的小孟姐性格隨和,很好說話,平時還總是特別關照他。就算教他東西的時候會變得比較嚴肅,要是他學得慢了、亦或是步驟上出了岔子,也只是細緻端正地指正出來,從未像今天這樣兇過他。

而且……就只是為了一副耳機而已。

小夥子霎時手足無措了起來,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身,雙手背到身後連忙道歉:“對……對不起,小孟姐,我錯了。”

看著面前人慌亂不安的神情,孟呦呦逐漸緩和了神色,語調稍稍放輕了些,但口吻鄭重不減:“阿尤,你來到這邊的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細節決定成敗,在這個地方,你做的每一件事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我不止一次告誡過你,我跟你說的每一樣注意事項,無論大小,無論你認為它重要與否,都要嚴格執行。”

在孟呦呦訓話的期間,熊阿尤的腦袋不住地往下垂,自責、懊惱、沮喪,許多負面情緒在剎那間爭相捆綁了他。

孟呦呦當然留意到了這一點,但她這一次沒選擇心軟,只是板著臉繼續道:“你今天犯了錯,跟我道歉,我可以原諒你。

可是到了明天,你如果在工作崗位上犯了錯,誰能原諒你?那些因為你的疏忽白白流血犧牲的戰士們,他們會原諒你嗎?”

話已至此,空氣裡的塵埃彷彿都凝固了。

“就算他們也願意原諒你。”孟呦呦往前傾了傾身,視線直刺刺穿進他眼底,“那時候,你自己能原諒你自己嗎?”

一口氣說完幾大串話術,在歇氣的半秒間隙裡,一種怪異的似曾相識之感從心底油然而生——她好像在哪兒聽過?

孟呦呦一時竟陷入了恍然,舌頭像是猝地被什麼絆了一下,接下來想要說的話卡在嗓子眼裡硬生生吐不出來,漸漸的,她的眼神開始放空。

默了好一會兒,孟呦呦緩緩籲出兩口氣,抬手拍了拍阿尤的肩,恢復成她最尋常的語態:“我知道你剛來到這邊,還有很多東西不適應,不會的東西我不強求你在短時間內立刻掌握,一步登天到那種駕輕就熟的程度。

但我希望我教給你的那些,你能記到心裡去,並且貫徹到位,不要掉以輕心,很多東西你可能覺得沒做到位它也不會有什麼大的影響、不會造成什麼惡劣的後果,但事實往往經不起一次次‘你以為’、‘你覺得’、‘你不知道會變成這樣’諸如此類的試錯過程。”

熊阿尤慢慢抬起頭來,看向孟呦呦,那是一雙年輕澄澈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誠摯,他說:“小孟姐,我真的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我以後會把你說的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我每天睡覺前至少複習兩遍,哦不……三遍。”他觀察著孟呦呦的臉色變化,試探著詢問:“五遍,行嗎?”

站在他面前的這個男孩,五官稚嫩,尚未褪盡少年人的青澀,臉頰上帶著點柔和的嬰兒肥,這會兒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臉畔和耳尖泛著臊紅。孟呦呦的視線下滑,落到男孩瘦削的肩線上,薄而窄的身形,眼前的特徵無一不在提醒著孟呦呦:他才不到十九歲!

十八、九歲的年紀,孟呦呦突然在想十八歲的自己在幹嘛?

十八歲的孟呦呦來到這個地方,能夠做得比他好嗎?

似乎答案顯而易見。

“阿尤,我剛才情緒有點過於激動了,語氣太重,不夠冷靜,這點是我做的不夠好,我也向你道……”

“不重!”阿尤猛地搖晃腦袋,截住她的話尾:“小孟姐,你說的都對,我沒覺得你的情緒不好,是我做的不夠好,你批評我是應該的。”

說完,他雙手搭住孟呦呦的肩膀,將人往外推了幾步,然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起自己的耳機,準備戴上之前,回頭衝孟呦呦咧嘴笑:“小孟姐,你快點回去休息吧。”

孟呦呦走出監聽室,還不忘帶走了她的耳機,室外曉色初分、東方泛白,她逆著晨光抬眸望去,在十幾米開外的沙袋掩體旁看見了那個男人的背影。

幾分鐘前就該離開的人,怎麼還在這裡?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