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我得留在這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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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矇矇亮時,山林浸沒在靛藍的霧靄裡。

孟呦呦在在執夜勤的時候就察覺到了身體不太舒服,腦袋發昏,虛飄飄的沒個準頭,精神總是難以集中。出於對工作認真負責的態度,孟呦呦半夜敲醒了阿尤代她替崗,自己則是一個人回了宿舍休息。

孟呦呦強撐著疲軟乏力的身體回到房間,剛一沾到床沿便一骨碌倒了下去,半邊臉頰砸在床鋪上。腦子裡像塞了團泡發的溼棉花,悶得她喘不上氣。眼皮重得不自主往下墜,隨即牢牢粘在一起,她連鞋子都沒脫,栽頭就昏睡了過去。

在殘存的點點模糊的意識裡,孟呦呦勉強記得最開始好像是渾身發冷,快六月的天,她卻感覺通體上下從裡往外透著冰冷的寒氣,下意識抓過床頭的薄褥子將自己裹住。

也就二十多分鐘的光景,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熱,被子裡像揣了個火爐,孟呦呦的額頭慢慢沁出一層黏汗。

“咚-咚-咚--”

隱約聽到門外有人在敲門?

孟呦呦不太確定,意識渙散迷迷滅滅間,終究沒能提起精神,沉沉地困在了憊惰中。

“砰!砰!砰!”這會兒改成錘門了,連帶著一體式的集裝箱震動感明顯,孟呦呦終於確定不是幻聽,門外是真的有人在“敲”門。

她掙扎著試圖喚醒自己的意志,卻像是潮退時岸邊擱淺的魚兒,撲撲騰騰費了半天勁,愣是白費功夫。

“哐!哐!!哐!!!”撞擊聲一下接著一下,以至於床板都跟著不消停地巍巍顫著,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了,來人的耐心似乎告罄,有破門而入的打算。

孟呦呦總算艱難地睜開眼,視線裡的一切都在晃,腳一沾地,就覺得虛浮得不行,扶著牆邊借力好不容易才摸到門邊。

手指剛搭上冰冷的門閂,冷熱一瞬交觸,強烈的溫差激得她稍稍清醒了些。

她扣開插捎,還沒來得及拉開縫隙,整扇門就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內推——不,是門外的人正鉚足了勁朝門上撞,與她不期而遇。

門板搡著她的身子往後趔趄,孟呦呦的腳力本就飄忽,此刻被這股力道一帶,更是站不穩了。

她膝蓋一彎。

下一秒就看見一個高大黑影撲面而來,一隻有力的手臂突然橫過來,穩穩地兜住了她的腰脊,剎去她下墜的慣勁。

臉畔貼著他的胸膛,再下一秒,一隻溫涼的大掌覆上了她的額頭,意識到他的意圖,孟呦呦下意識攥住他的袖子,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竟是:“霍青山,別把我送回後方,我得留在這裡。”

男人一聲不吭,彎腰把人打橫抱起,徑直走到床邊將她輕輕放了上去。

一直到帶著冰涼溼意的紗布蓋在孟呦呦的腦門上,他才停下來肯去正視她,直直對上一雙充滿倔意的眼睛。

明明身體很難受,卻不閉眼休息,只固執地盯著他看,為的是等他一個回覆。

霍青山沒有問她非要堅持留在這裡的原因。昨天夜裡,他從洞裡出發之前,打了個野戰電話到團指,詢問後方有無翻譯儲備力量可以立時補充到前線。

那邊給出的回應並不叫人意外——暫無可補充人員。霍青山想也能想得到,只是終歸抱了一絲僥倖心理。

一直以來,由軍事與政府體系內輸送出的翻譯人才,不僅綜合素養有可靠保障,政治背景也清白過硬。但這類人才的缺點在於數量實在有限。以外交部為例,其首要職責是保障各類外事活動的正常運轉,能調配的人力本就十分緊張。

至於其他可選路徑,無論是從高校教師中抽調,還是從歸國華僑、邊民裡篩選,都存在明顯弊端。暫且不論這類群體的素質本就參差不齊,即便具備語言能力,絕大多數人也存在其他方面的短板。單就時效性而言便是個大問題:培訓週期長,政審調查流程繁瑣,最終能透過層層考核留下來的比例並不高。

這直接導致向前線輸送翻譯人才的效率,遠跟不上前線傷退空額的補充需求。

再退一步說,任何領域能達到頂尖水準的人必然是極少數,而戰地翻譯工作的專業壁壘又格外高。一位得心應手的翻譯員對於一整個前沿陣地而言,無疑是如虎添翼,但這樣的人才註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孟呦呦是一雙得力的翅膀,這無可爭議。

當下又正值兩軍對峙最為關鍵的時期。奪下陣地,是一回事,能不能守得住,卻是另一回事。看似佔據戰線主動權的優勢背後,他們要面對的是如何在防禦體系尚未穩固的階段,阻擋住敵方一波又一波出其不意的衝擊。近些天來那些小打小鬧的襲擾,不過是敵軍探底的前戲。要知道,戰後的7-10天一貫是敵軍組織大規模反撲的高發期,這才是最需要警惕的時刻,容不得半點鬆懈。

把翻譯員撤下來!那麼關鍵的一個觀察所,只留一個剛上任一週的新人蛋子,一旦錯失了情報和先機,出了問題,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個道理霍青山怎麼可能不明白。

戰場有多殘酷?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一清二楚。

見他遲遲不做聲,躺在床上的孟呦呦再一次開了口,聲息虛弱道:“霍青山,我們是一樣的。”

相愛過的人是不是都會遺留一些難以言明的默契,時不時冒出來那麼一下,比如此刻,霍青山幾乎是瞬間就聽明白了她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記憶被眼前這張臉龐拉回到那晚的洞穴裡,他渾身溼透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她守在旁邊又慌又怕、哭成了淚人,臨昏迷前一秒他還在懇求她:“呦呦,求你,別放訊號彈,我不想放棄。”

而現在,她告訴他,我們是一樣的。

能一樣嗎?霍青山在心裡自問。

最起碼,這一切成立的前提都得建立在她還具備處理資訊的能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霍青山不認同地皺眉,話語裡亦帶著明顯的不贊同:“你現在這個樣子,留在監聽站還有什麼……?”話說到一半卻又截住,估計是怕刺到她的逆反心理,臨時換了種表達:“呦呦,盲目逞能毫無意義。”

他的語氣越發的溫和,循循勸導:“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並不適合電臺監聽這種高精度屬性的工作,繼續待在這裡也無濟於事。

我問過觀察所的衛生員了,你現在耳道的感染情況很不樂觀,長久這樣白白耽誤下去,會有致聾的風險。更何況你現在發著高燒,體溫要是一直降不下來,更是會有生命危險。無論以上哪一種情況真的發生了,這對監聽站和整個陣地來講,都會是一個巨大的損失。

呦呦,這次聽我的好嗎?先回去接受治療,等身體養好了再回來,沒人會因此看不起你。你要知道,你的價值應該在於儘可能長久且持續地發揮作用,爭的是滔滔不絕,而不是隻盯著眼前的一朝一夕計算。”

頗有耐心地聽他把話說完,“有意義!”沒有言辭激烈,孟呦呦出乎尋常的平靜,一字一頓道:“當然有意義!”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她望著他,久久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幾秒過後,孟呦呦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霍青山,你執行過那麼多次野外任務,那你見過真實的狼群嗎?”

霍青山愣了下,不明白這話題怎麼突然拐到了狼群身上,但還是配合她的問法,誠實地點了下頭,“見過。”

“你說狼群裡那些已經老弱病殘的狼,為什麼沒有被大部隊拋棄呢?”孟呦呦提出質疑:“明明那些老狼、傷狼的體力都大不如前、甚至有的行動困難,要是沒了它們,大部隊的行動不是更快、更敏捷、更安全嗎?難道僅僅是因為它們不願拋棄族類嗎?”

經驗,是老狼最不可替代的價值。它們熟悉獵物的習性,懂得如何埋伏、包抄,甚至預判天氣變化。沒有老狼的指引,年輕的狼群可能盲目追擊,最終空耗體力,甚至落入陷阱。

傷狼的作用也同樣重要。它們雖無法衝鋒陷陣,但釋放的氣味能穩定狼群的情緒,尤其在危機時刻。當遭遇強敵或狩獵失敗時,傷狼的存在能讓躁動的年輕成員冷靜下來,避免因慌亂而潰散。

這些在地球上延續了數千萬年的群類中,蘊藏著真正的生存智慧——不是隻留下較為強壯的個體,而是讓每個成員能夠發揮出的價值最大化。哪怕它已不再矯健,卻仍能用經驗、鎮定和忠誠,託舉整個群體走得更遠。

霍青山一向很聰明,一般她點到這裡,按照以往他就該懂了。可看他的反應,男人面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出現一絲一毫的變化,沒有一點訝意,也沒有一點恍然,沉靜如死水。

孟呦呦只得語調緩緩繼續道:“你不瞭解阿尤,他年紀還太小,性子粗心毛躁,心理素質不夠成熟,遇事容易慌,而且剛來這邊沒多久還在適應期,要是我走了,他會覺得這個監聽站的擔子一下子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了。”

刻意頓了下,尾音輕揚:“霍排長,你猜,後果會怎樣?”

她賣了個關子,一個答案就擺在明面上的關子。

像是也沒期待他當下能有什麼反應,孟呦呦兀自輕笑了下,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了起來:“但是阿尤他腦子其實蠻靈光的,學東西很快,碰到誤區也是一點就通,要是能有個人在旁邊盯著他,他會穩當很多。”

“霍排長,這就是我繼續存在於監聽站的價值。”她的語氣忽然定了定,帶著十足的認真:“這裡需要我,所以我得留下來。”

誰都聽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句古訓,它告誡人們要先儲存根本,將目光放得長遠些,別怕後面沒有用武之地。

但戰場從不是容人喘息的地方,它最是不留餘地,勝負往往就決定於“一朝一夕”的爭奪。看似不過是片刻的鬆懈,眨眼間,局勢便可能徹底逆轉、天翻地覆。

倘若一個崗位空缺出來,一個監聽樞紐站癱瘓個半天一天的,都足以牽一髮而動全身,其影響最終輻射至整個戰區,引發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

你主動割捨了一隻耳朵,就要做好身體協調功能失衡後,被別人趁機砍掉手腳的準備,甚至是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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