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我們都要好好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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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僵立半天,沒有動彈,好像憑空被抽走了些精神。

不知過了多久,霍青山嘆口氣,出聲問她:“真的想清楚了?”

他向前一步,幾乎抵到床架,一隻手撐在床沿,俯身前傾,黢黑的一雙眸子定定凝視著她,越來越近,周身的壓迫感似有若無。男人加重語氣道:“不管後果如何,都不後悔?”

孟呦呦也看著他,目光堅定、眼中沒有一絲懼意,鄭重其事地點了下頭,“想清楚了。”

見此,男人斂去眉宇間的凜色,隨即跟著點頭:“好。”

他似在自言自語,僅片刻後,又小聲重複一遍:“好。”

趁他微抬眸時,孟呦呦飛快看過去一眼,能窺見他眼裡的銳利和焦灼都淡了,剩下點空茫的澄色,像大雨後落定的塵埃。

再然後,就見他很快整理好情緒,從作訓口袋裡掏出一支略粗於鋼筆體積的手電筒,重新望過來時,目光綿長而溫柔,對她說:“既然決定了,那就面對問題,想辦法解決問題。腦袋側過去一點,讓我看看你的耳朵。”

這種溫柔同他剛才勸解她時的那種溫和還不太一樣,孟呦呦敏銳地察覺到了。反倒是現在這樣的霍青山,孟呦呦其實更加熟悉,他以前和她戀愛的時候經常就是這副模樣。

她已經好久好久沒見過這樣的他了。

重逢以來,幾次和他短暫的相處中,孟呦呦都能感受到他的身上彷彿鍍著一層有形的邊界,稜角成形,存在感太過明顯,孟呦呦怎麼可能看不出他想和她保持距離。

正因如此,才覺得怨恨,怨他這般輕鬆自如地放下,更恨自己做不到像對方一樣心如止水、遊刃有餘。

那條邊界線大多數時候界限分明,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安分地各自恪守一方,互不僭越。

然而,再怎麼清晰的線條偶爾還是會模糊成漸變的圖層,允許她邁過去一點,但這次卻是他主動踏了出來。

見她不動,只一個勁地睜眼看著自己,目光呆呆的,眨都不眨。霍青山的眼神裡流露出些許無奈,緊接著又從作訓服內袋掏出一小瓶透明液體,拿在手裡晃了晃,低聲道:“幫你洗耳朵。”

孟呦呦斂了下眸,“我前幾天用鹽水洗過,效果不太好。”

“嗯。”霍青山走過去,將牆邊堆著的空彈藥箱搬了兩個過來,壘在靠床的地面上,然後極自然地在床邊尋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含糊其辭答:“這個和那個不一樣。”

孟呦呦追問:“哪裡不一樣?”

“這個更乾淨。”

說了跟沒說一樣。看出他是在刻意迴避,孟呦呦沒再堅持細究,隨即配合地輕輕將腦袋挪了過去,側躺著,枕在了他的腿上,側臉柔順。

對於這個姿勢,顯然超出了霍青山的預料,並不是他最初設想的方式,男人的眸光跳了跳,不過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默許了這種形式的接觸。

霍青山打著手電筒,仔細察看孟呦呦耳道里的情況。裝鹽水的玻璃瓶放在木箱上,男人擰開蓋子後,不知從哪摸出了一個點火器,他將注射器的頭部對準火焰烤了幾秒後,又迅速移開。

“手怎麼了?”孟呦呦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塊接近於棕黑的皮膚,表面鼓鼓囊囊的,邊緣翹起來一點,顏色最深的地方,能看見幾處皮膚皴縮了起來。

“昨天出任務,不小心弄的,不礙事。”極輕描淡寫的語氣。

霍青山繼續著手頭的動作,微微傾身,將注射器探進玻璃瓶,期間懷裡的人似乎動了動,他不禁出聲敦促:“快點找個舒服的姿勢躺好,待會清洗的過程中就……”

孟呦呦伸手輕輕環抱住他的腰,感受到男人的身形似乎僵了一瞬,便再無別的反應了。

“……不能亂動了。”他頓了頓,照常把後半截話補全,聲音裡聽不出波瀾。

於是,她又得寸進尺地慢慢收緊雙臂——嗯,窄了些。臉頰也緊跟著貼了上去。這一刻,她放棄了思考,沒有顧慮旁的任何,只順應自己的內心,完全地跟隨心之所向,這個人的氣息和懷抱,是她此時此刻所眷戀的。

“霍青山,我們都要好好的,一起好好的活著回去。”孟呦呦緩緩閉上眼睛,抱著他輕聲說。

等了幾秒,頭頂上方響起一道肯定的男聲:“好。”這句,全然不似他剛才一筆帶過傷情時那般隨意口吻,更像是應諾。

霍青山手上的動作自始至終沒有停頓,待一系列準備工作就緒,他不忘再次提醒:“要開始了,我騰不出手去固定你,所以待會千萬別動。”

“噢。”孟呦呦答應下來。

男人的右手緩緩推進注射器,孟呦呦立刻感受到有水流注出,緩緩淌進內耳道,很溫和。

他的動作很慢很細緻,比孟呦呦之前幾次給自己清洗耳道時要小心得多,那樣的呵護備至,會給人一種被格外珍視、用心對待的幻想。

整個過程持續了多長時間,孟呦呦壓根沒去留意。

因為她的感官,正漸漸被滾燙的體溫、胸腔內過分強烈的窒悶感和劈頭蓋臉的暈眩感所佔據,身體卻越來越燙,腦袋越來越沉,之前本就是強撐著精神和他對話,耗費了一波力氣,現在呢,就連動動嘴唇都覺得費勁。

孟呦呦一點點將臉埋進他的身體,體溫隔著一層衣料就那樣熨了過去,她的額頭硌到了一塊堅硬的骨骼——他真的瘦了很多。

孟呦呦突然出聲叫他:“霍青山。”

聲音甕甕的,很輕很輕的一聲呼喚,似夢囈般呢喃。

“嗯。”他應得很快,也很認真。

“你以後會愛上別人嗎?”

聞言,霍青山拿餘光瞥了眼懷中人,幾秒後,男人回:“不會。”

神志已然沒剩下幾分清醒,但執拗的那股子勁頭依舊在,孟呦呦立刻質疑:“你現在怎麼就知道你以後不會?”鼻音裡帶著股委屈的腔調。

就是不會,霍青山在心裡答。

而且……沒有以後。

接下來的一分多鐘裡,霍青山沒再聽到她說話。不確定她有沒有在等他回答,男人暫停住手上的動作,稍稍偏頭看了眼懷裡的人,蜷著腦袋貼在他腰腹處,露出的小半側臉輪廓,眼睫緊閉,顯得很安靜。

“我也不會。”就在他以為她已經昏睡過去了,卻又聽到她突然出聲,冒出這麼一句。

孟呦呦吸了下鼻子,接著道:“我也不會,霍青山,我沒辦法再愛上別人了。”

說完又用鼻子蹭了下他的衣服。

或許是高燒麻痺了孟呦呦的意志,削弱了她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給任性找了個合理的出口。又或許是此情此景之下,面前的這個男人,太具欺騙性。

她幾乎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加思考,不加篩選,不加管控。

孟呦呦不再掩飾,她完全地忠於自己內心深處最誠實的聲音,就這樣毫不設防地將自己的一顆心和盤托出:“這些話我本來不想跟你說的,我覺得好沒面子啊,你都不要我了,我卻還……一直那麼喜歡你。”

“我本來已經下定決心一輩子都不把這些話說出口的。可是後來我又想到,如果哪一天不走運,一顆炸彈從天而降砸到我腳邊,又或者是出了什麼別的意外,反正這裡變數太多,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總之就是在臨死前的那一刻,我要是想起自己到最後沒能告訴你,其實我還是很愛你,我應該會覺得遺憾吧?”有點不確定的語氣。

“嗯,我一定會遺憾。”她很快自問自答,格外篤定。

“所以,我決定告訴你,霍青山,我愛你,我還是很愛、很愛、很愛你。”

女孩說出的每一個“很愛”都比前一個咬字更重。

男人的呼吸漸沉,眸色變得晦暗死寂,沉了片刻後,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瘋狂翻湧,他閉了下眼,拿著注射器的那隻手收了回來,肩膀也隨之鬆垮下來,他決定休息一小會兒。他必須要休息一會兒,因為他根本無法保證自己是否還能平穩地繼續手上的精細操作。

沒成想,身下的女孩沒過幾秒又蹦出一句:“霍青山,我討厭你,我真的特別特別討厭你。”

這話語無倫次的,有點無厘頭了。

不過你不能要求一個正在生病的人邏輯性時時刻刻都線上。

她控訴:“你說話不算話!你出爾反爾!你混蛋!”

好吧,不算無厘頭,說的句句在理,沒冤枉他。

“難受。”她無意識地呢喃,一張小臉扭曲地皺作一團。冷汗早就浸溼了後背,呼吸漸漸變得有些困難,周圍的一切都在褪色,聲音、光線、觸感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霍青山沒聽清她的這句含混低語,脖子彎下來,湊近問:“什麼?”

卻沒得到回應。

一種瀕死的恐慌感一下子攥住她的胸口,好不容易緩過這一陣,孟呦呦強撐著微弱的意識繼續往下說:“如果你以後遇到了別的喜歡的女孩子,那你就跟她在一起吧。”

霍青山不由皺眉,正欲開口,卻又聽到她話音一轉:“但是你要是沒遇到喜歡的,就不要結婚好不好?”語速迫切,像是比他還急。“不要跟一個不喜歡的人結婚,不要為了結婚而結婚,那樣我在天上看見了會不開心的。”

霍青山抬手摸了摸懷裡人的腦袋,順著髮絲輕柔地一下下撫摸,一邊安撫道:“別說這些傻話,會沒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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