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生死角力(上)(1 / 1)
山林間另一隅暗處,周副排正在與對方人員對介面令。
楚瑤小步挪到孟呦呦身邊,一邊檢視她頭部的傷情,一邊溫聲詢問道:“不適感有沒有加劇?有沒有出現新的症狀?”
孟呦呦耷拉著眼皮,無精打采地搖了搖腦袋:“一直覺得有點昏,想睡覺,不過沒感覺到有變嚴重的跡象。”
就在這時,林莽深處的某個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距離聽著不遠不近的,卻異常激耳。
孟呦呦順著在場所有人張望的方位望去,饒是再不通曉山野路徑,她也認出了那是方才霍青山帶人追蹤而去的方向。
幾米外的地方,似乎有人在竊竊交談,聽起來像是副排的聲音:“霍排長只帶了兩個人,怕是有可能應付不來。”
…
霍青山如幽靈般悄摸快步繞至交火區側翼,當機一槍擊斃騾馬旁的那名技術兵。
未等槍聲消散,他一個箭步疾衝而出,目標直指馬背上不斷向外迸射出熾烈白煙的金屬箱。
箱體在鋁熱劑的高溫作用下早已變了形,邊緣蜷曲發黑,縫隙中透出熔鐵般的暗紅。
剛一抵近,霍青山便掄起槍托猛砸箱釦,箱蓋彈開的瞬間,一股熱浪夾雜著噴濺的熔融金屬星點撲面而來!
他有意識側頭閃避,透過厚重的作戰手套,依舊能感受到箱體傳來的滾燙。箱內,幾枚鄰近的彈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熔化,外殼的部分金屬都開始化成液狀。
時間緊迫!霍青山毫不猶豫一個側身,腿部發力,一腳將整個灼熱的箱子從騾馬背上踹翻下去!
箱子重重砸進泥濘,燒紅的彈體、仍在反應的鋁熱劑四散飛濺,滾落在地,炙烤著發出“滋滋”的聲響。
霍青山一眼鎖定其中一枚受損最輕的炮彈,藉著側身的勢頭,靴尖迅猛一鏟一挑,那枚炮彈“嗖”地凌空劃出短弧,砸進兩米遠外的一處積水泥窪。
“嗤——!”
炮彈沒入泥水的剎那,劇烈的汽化聲爆鳴,濃密的白霧騰空而起。泥水在超高溫下一瞬沸騰汽化,轉瞬間,又在彈體表面凝結成一層泥殼。
白霧才冒頭不出半秒,霍青山耳廓聞風微動,一聲子彈破開雨幕呼嘯而來,正獵獵迫近!
刻不容緩,他順著鏟彈的姿勢慣性向前撲出,一個凌厲的前滾翻驚險規避,落點剛好停在泥窪邊緣,濺起一片混著熱氣的泥水。
男人當即單膝跪地、據槍瞄準的動作行雲流水,槍口直指子彈來源。然而,就在他正準備扣下扳機的緊要關頭,持槍的右手腕猝然一陣痙攣!
“砰!”子彈貿然射出,堪堪擦著對手的額角飛過,空空沒入叢林。
這個致命的失誤給了對方可乘之機。第二發子彈自前方接踵而來,精準擊中了霍青山的右側肩胛,帶出一溜血花。
劇痛襲來,霍青山的身體只是微微一晃,即刻穩住下盤,左手已然托住右腕,壓住槍身的顫抖,憑著千錘百煉的肌肉記憶,扣動扳機——“砰!”
這一次,子彈正中敵方眉心,那名 y兵直挺挺應聲倒下。
沒做任何停頓,霍青山反手撈起泥窪中那枚尚在微微“滋滋”作響的彈體,將其圈入懷中,壓低身形,幾個起落便疾退至最近的粗大樹幹後。
密集的子彈緊隨其後,打在樹幹上、泥地裡,濺起一片木屑、泥點。
…
幾分鐘後,副排長帶著支援力量趕到,戰場形勢頃刻逆轉,y軍負隅頑抗不久便被全數殲滅。
硝煙猶存,戰況平息後的第一時間,禿鳩立刻衝向那匹受驚的騾馬,只見翻倒的箱子已然連體燒成了灰燼,周邊地面上散落著一堆看不出形狀的、扭曲的焦黑殘渣,刺鼻的白煙仍在升騰。
這時,“排長!排長!”老貓的驚呼聲從側邊傳來,眾人循聲望去。
霍青山背靠樹幹,臉上血色盡失,懷中的炮彈沾滿泥漿,卻大體完好,而他肩部的鮮血已浸透衣襟,順著手臂一路流到掌心,整個人緩緩滑倒在地。
…
c4駐兵點深藏在一段狹窄的野戰交通壕盡頭,沒有專門的急救室,只能臨時騰出一處存放雜物的壁龕。
幾束昏黃的手電筒光支在頭頂,斜斜照下,映得角落裡的雜物都泛著冷硬的光。條件簡陋又粗糙。
失血昏迷的男人被放平躺在地上,底下墊著一塊發潮的朽木板。
楚瑤從彈孔附近沉著下剪刀,“刺啦”一聲,利落剖開了男人身上染得血紅的軍裝布料。隨之,衣料之下袒露的景象一入目,她的瞳孔禁不住地震了一震。
一旁的女孩正竭力穩住不停顫抖的雙手,埋頭蹲在角落整理著急救物資,期間忍不住瞄過來一眼。
他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彈孔啊?那些細密的、斑駁的陳舊疤痕,與暗沉的彈點痕跡層層迭迭,遍佈在每一塊皮膚上……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時間給她想東想西,身旁傳來楚瑤冷靜的聲音斬斷了她紛亂的思緒:“雲南白藥。”
孟呦呦一個激靈,立刻伸手遞過去一罐粉末。
“厚紗布墊。”楚瑤的聲音又快又急,幾乎在同時追加指令:“不,拿兩層,迭在一起。”
“噢”,孟呦呦一個勁地訥訥點頭。她臉上的表情慘白木然如死灰,儘管手上的活並沒有出錯,可實際上大腦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幹什麼。
楚瑤有條不紊地往中彈口灑上止血粉,厚重紗布蓋上去,雙掌交迭用盡全力向下按壓。
根據她的經驗判斷,穿進男人右肩的這顆子彈並沒有直接撕裂到肩部主幹動脈,這一類創口在正常情況下,透過強壓迫止血的方式,絕大多數都可以得到有效控制。
但楚瑤的心中一直隱隱感到不安——這種擔憂,從她看清霍青山身上超乎尋常的出血量那一刻開始生根,到剪開他衣物後露出那些密佈的奇怪舊傷疤時,便不斷放大、加重。
一直到……溫熱黏膩的血液浸透掌心下的厚重紗布,流到她的指縫間的那一刻,達到了巔峰。
楚瑤當機立斷,放棄常規壓迫止血,決策道:“準備手術!”
話音出口後,楚瑤連續聽見了幾遍重複機械的女聲:“準備手術!準備手術!準備手術……”伴隨著器械在托盤裡磕碰的凌亂聲響。
這些聲音都不是她發出的。
手術器材很快遞到她手邊,楚瑤看著面前那雙抖成篩子的纖瘦指節,喉頭驀地有些發哽,她沉默地將冰冷的金屬器械接了過來。
男人中彈的創口面積其實並不大,縫合完成只用了不到五分鐘,楚瑤的動作穩定而流暢。
但這遠稱不上順利。
楚瑤上一秒才剛打好結,緊接著就看見殷紅的血珠從針眼和縫合線的縫隙中滲出來,整個結紮好的傷口,都在均勻地往外滲著血,無聲無息,卻又源源不斷。
“為什麼止不住呀?楚瑤,他身上流了好多血!為什麼就是止不住呀?”孟呦呦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爬了過來,聲音淒厲得變了調。
“楚瑤,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好不好?”
“他身體素質很好的!有一次我跟他被衝進河裡,上岸的時候他渾身上下都是傷,也流了好多的血,可是他第二天就緩過來了,他不會有事的!”
楚瑤沒有回答,她只是怔怔地盯著傷口縫合處,止不住流出的新鮮血液,滴落到木板匯聚在一起,積成了一灘持續擴大的圓形血泊。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不過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著她,方才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是徒勞無功,而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只有聽從天命。
見她始終無動於衷,一旁的女孩終於再也承受不住,放由崩潰的情緒粉碎理性,孟呦呦不再強撐著逼迫自己要忍耐、要冷靜、要堅強,也可能是這種強制性自我壓抑頂到了一定程度、衝破了極點而不再有效果。她終於開始哭泣,聲嘶力竭地哀求道:“楚瑤,我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
“你能不能救救他?我求你了!”
孟呦呦用力抓住她的胳膊,像拼命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