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生死角力(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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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瑤的身體被人劇烈晃動著,眼前蒙上一層刺目的血紅,耳邊是迴盪不絕的悲慟哭聲,夾雜在一起,不經然刺激到了她久遠的一節神經迴路。

楚瑤驀地想起一年前發生在醫務室的一幕對話——齊主任將一罐白色小藥瓶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只簡要交代一句:“從國外找渠道採購的,據說是那邊的新藥,先吃吃看效果怎麼樣,後續再觀察。”

坐在對面的霍青山未發一言,看也沒看那藥瓶一眼,面無表情地伸手撈過瓶身,放進了口袋裡。

那時候距離霍營長前不久因公身負重傷出院才不到一個月,儘管楚瑤並不知曉他是在什麼任務當中受的傷,這超出了她的知情範疇。

要知道在部隊,戰士們無論是日常訓練,還是出任務,受傷是常態,在舊傷上又添新傷,留下些什麼慢疾也是常有的事,故而當時楚瑤並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可現下……楚瑤反手摸過一支手電筒,俯身垂眸,手指忙不迭扒開男人的嘴,光束照進口腔內,能清晰看見牙齦邊緣有自發性的滲血,且不止一處,甚至口腔黏膜上佈滿了針尖大小的出血點。

見此,楚瑤的眸光沉了沉,又接著去翻開他的下眼瞼,本該泛著淡粉的結膜,此刻呈現出的色澤卻是一種不帶血色的蠟白。

楚瑤想,她或許找到霍青山身上凝血功能幾近形同虛設的原因了?

這些異常指徵如果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絕非偶然,極大機率可以說明他身體的血液機制出了問題,而且不是短時間內的形成的急症。

目睹楚瑤一系列的反應,孟呦呦彷彿捕捉到了一絲希望,她一下子直起了上半身,迫切詢問道:“怎麼了?楚瑤,他怎麼了?是不是有辦法了?”

楚瑤側過頭去看她,嘴唇翕動了下,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聽到身下傳來一聲虛弱至極的男聲:“別哭。”

楚瑤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她不可置信地轉回頭,就見躺在木板上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的男人艱難地撐開了一絲眼皮。

這在楚瑤的認知裡,幾乎與奇蹟無差。她從業這麼些年,從未真實地看見過,有哪個失血性休克陷入重度昏迷的傷患還能中途醒過來?!

下一秒,“呦呦,別……哭。”男人語速慢吞地吐字。

他好像試圖抬起手來,但明顯很是吃力,他做不到,楚瑤定定地看著,猜不到他想要做什麼?

那隻乏力的大掌堪堪抬起不足一寸,就有了要洩力下垂的趨勢,就在這時,一隻纖白的手掌及時握住了男人的手背,然後帶著他的指掌撫摸上她的臉頰。好在,她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男人扯開唇角費力地笑了下,指腹在她臉畔眼角緩慢地蠕動,這個細微的動作對他來說其實並不容易,楚瑤看得出來他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

他在幫她擦去眼淚。

看到這裡,楚瑤似乎找到了他能中途醒來的理由——許是聽到愛人痛苦的呼嚎,他實在不忍心就這樣靜靜躺在那裡,安然地沉睡著,什麼都做不了。他捨不得,他好想做點什麼,為她最後做一點什麼,於是拼盡全力跟死神鬥爭,討價還價,說:“我想最後見我愛人一面,她還在哭呢!”

“她很難過!她還在哭呢!你沒聽見嗎?”

“我怎麼可以就這樣離開?”

終於……終於…掙扎著醒了過來。

“我想看你……笑一笑。”霍青山說,“笑起來……好看。”

孟呦呦死死咬住下唇,攥著袖口三兩下擦乾滿臉的淚漬,對著男人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好看!”男人笑著說,眼裡閃過一絲微光,聲音卻越來越低,氣息也越來越弱:“呦呦,如果有下輩子,你還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孟呦呦不停用臉頰去蹭他的掌心,淚水再一次不受控地決堤,她只顧著一個勁地搖著頭:“不會的!不會的!”

感受到手心緊緊包裹住的那隻大掌忽地一鬆,失去了全部力氣,像片了無生機的枯葉,他的手很涼,虛虛垂在她的掌間。

而他的眼睛,已經重新閉上了。

孟呦呦的耳朵轟地颳起一陣嗡鳴,眼球前霎時擁擠上無數黑色的雪花點,大腦像是被一坨溼水的棉被捂住,凶煞的窒息,她找不到出口。

孟呦呦瘋了似的一把抓過托盤裡剩下的紗布墊,厚厚一沓攏在一起,用盡全身力氣按壓在男人的還在冒血的傷口處,像個執迷不悟的失心者。

不過須臾,女孩手中的那一堆白紗布全都染成了鮮豔晃眼的紅,可她視若無睹,仍舊沒有放棄,孟呦呦利落地脫下自己的外套,團成一團,復又堵了上去。

楚瑤原本蹲在他們身後,此刻默默站起了身,後退兩步,注視著眼前的女孩魔怔地做著毫無意義的事,楚瑤並沒有上前阻止她。

太殘忍了,真的太殘忍了!

她要怎麼去告訴面前這個滿眼傷痛的女孩?難道要跟她說:你心愛的這個男人,他身體的凝血功能已經沒什麼用了,現在只不過就是眼睜睜等著他身體裡的血一點點流乾,最終走向死亡的盡頭。

時間長點的話,興許能再多耗個十分鐘,否則……她無法繼續思考下去,楚瑤垂下了眼睛,她也沒辦法再看下去。

“止不住,霍青山,有好多血,我止不住怎麼辦?”

“我該怎麼做?霍青山,我好害怕!”女孩無助又絕望地喃喃,破碎的音節帶著撕心裂肺的顫音。

當然不會再有人回應她。

她蜷縮著低下頭,額頭抵在他僵冷的肩頭,“霍青山,我真的好害怕!你別這樣!”

這間臨時騰出來用於急救的壁龕,層高十分低矮,昏黃的手電筒光勉強照亮一方空間,光束裡浮動的塵埃混著濃重的血腥味。

頭頂的土坯牆還在往下掉細小的泥渣,落在霍青山浸血的軍裝上,又被孟呦呦無意識拂開。

應該不是錯覺,楚瑤聽見有人在敲門,但那敲擊的力道透著股說不出的頹意。

她輕手輕腳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禿鳩。

門開後,男人迅速瞟了眼屋內,又飛快收回,出口時的聲音難得帶上了幾分剋制不住的哽咽:“剛剛接到通知,後方師部緊急批准調了架直升機過來,負責輸送翻譯員同志前往c1駐點繼續執行‘驚蟄’任務。預計兩分鐘後降落在 c4駐點五點鐘方向一百米處,孟翻譯,得跟我提前過去就位。”

楚瑤沒有替她做出回應,她側過身讓開位置,目光落在女孩蕭條的背影上。禿鳩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他們看見,女孩緩緩鬆開了手上的紗布和衣服混合物。

靜默片刻後,孟呦呦低頭湊近貼到男人耳邊,唇瓣輕輕擦過他的耳垂,柔聲說:“我答應你了。”

他們說,聽覺是人類走向死亡的階段最後喪失的知覺,孟呦呦只希望這是真的。

禿鳩突然造訪的這一段話,彷彿在一瞬間喚回了女孩逃離的理智。這前後的差別,像是徹頭徹尾變了的兩個人。

孟呦呦將染血的外套重新穿回了身上,轉過身來時,眼睛還紅著,卻沒了丁點淚意,她直視他們的面龐,開口時的聲音無波無瀾:“好,我現在跟你過去。”

孟呦呦只縱容自己崩潰了幾分鐘,不能再多了。

擦肩而過時,孟呦呦停住腳步,傾身附耳,同楚瑤請求道:“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楚瑤微微頷首,眼神示意她講。

“別看他每天雨裡來、泥裡去的,其實他私底下特別愛乾淨,你可以幫我給他擦一下身體嗎?這樣他走的時候可能會稍微舒服一點。”她補充:“我的水壺裡還有半瓶水。”

楚瑤答應下來:“好。”

“還有,我現在得離開了,你能不能待在這裡替我陪一會兒他,我不想他生命的最後這幾分鐘裡,只有他一個人。”

楚瑤一一應下:“好。”

女孩朝她展露一個空洞的微笑:“謝謝你。”並鄭重地向她鞠了一個躬。

隨即,揚長而去,一次頭也沒回。

這兩章應該蠻好哭的,反正我寫的時候咔咔掉眼淚。明天會再修一下,瞭解我的讀者朋友應該也習慣了我寫完後時不時修文的習慣。其實,我希望大家不要因為怕虐就棄文,我擔保!!!從這兩章開始往後,才是這本書最最精華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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