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是福是禍?(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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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夏意尚未褪盡。

一直忙到下午三點多,楚瑤才得空從義診角抽開身來——霍青山託她去周小貝家看看,說是孟翻譯員去了幾個小時還沒回來。

楚瑤張口應下後,限於前來問診的村民接連不斷,一直拖到這會兒才動身出發。

一路依靠村民的指引,楚瑤來到周小貝家所在的岔路口,一條窄窄的泥土路蜿蜒向上,兩旁的狗尾巴草被曬得蔫蔫的。楚瑤正抬腳往上邁,迎面快步走來一個身影。

是位三十多歲的女士,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腿有點歪斜。她穿件月白色的確良襯衫,料子挺括卻沾了些灰汙,領口好似被扯開了個不小的豁口,女人此刻用手死死攥住,頭埋得低低的,額前些微凌亂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步履急促,像是怕被人撞見似的,與楚瑤匆匆擦肩而過。

楚瑤下意識回頭望了眼,這身裝束莫名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兒見過。可對方走得太快,沒等看清眉眼細貌,那人已經拐進了玉米地後的小道,只留下個倉促的背影。

只好收回視線,楚瑤抬步順著土坡接著往前走。越靠近周家院子,裡頭隱約的吵鬧聲便越發清晰,待她走到那扇斑駁的木門前時,一道尖利的咒罵聲直鑽耳朵:“周小貝,你個小畜生是要造反嗎?”

楚瑤頓時心頭一緊,當即急哄哄抬手推開了面前虛掩的木門。

院子裡的景象讓她瞬間滯住腳步——曬場上攤著的稻穀粒被踩得亂七八糟,幾個竹編簸箕翻倒在牆角。一個穿著藍布褂子、腰繫圍裙的中年婦女正紅著眼,一手叉腰,一手揚著巴掌,作勢往雙手抱頭的小姑娘身上扇去。

孟呦呦`擋在兩人中間,臉色微微發白,氣息不太穩:“嬸子,有事好好說,別動手打孩子!”

楚瑤見狀,立刻小跑著衝過去,一把攥住藍褂婦人高高揚起的胳膊。她指尖用力,穩住對方的動作之際,側過身附耳湊向孟呦呦`,聲音壓低問道:“這是什麼情況?”

“小貝的班主任過來給她送工作介紹信,但是被她媽趕出去了。老師走之後,她媽就開始打小貝,說她翅膀硬了想上天。”孟呦呦`言簡意賅解釋道。

一下子獲悉到“介紹信”這個關鍵資訊,記憶的弦忽然被撥動,楚瑤終於將方才在土坡小路上碰見的那個女人對上號了。

孟呦呦`花了不少功夫才勉強安撫好周家母女,平息下一場干戈,不過極有可能只是暫時。等她拎著包獨自走出院子時,天色已不早了,往回走的路上,她遠遠就看見楚瑤——一個人站在蹲在高粱地旁的土路邊上,像在放空。

孟呦呦`朝人走過去,語氣不太確定地開口求證道:“你剛剛突然跑出去是去追小貝的老師?”

“嗯。”楚瑤慢慢站起身來。

“如果你剛才把人追上了,你打算做什麼?”

楚瑤面露詫異,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問,繼而反問她:“你難道不想幫她嗎?”

“幫她?”孟呦呦`細細品咂這個動詞,沉吟了會兒,才道:“你是指她老師口中的那個報社臨時工名額?”

楚瑤看著她,點了下頭,一本正經道:“這個名額很可能會是她這輩子唯一的一次機會,可以走出這個村子,逃離那個家。”

聞言,孟呦呦`沒有急著反駁對方,她不是那種獨斷專行的性格,只是溫聲反問道:“去了報社,難道以後就一勞永逸了嗎?”

頓了下,又接著補充道:“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太過美好了?”她依舊不下結論,只是用提問的方式間接表達觀點和立場。

“你不打算幫她?”楚瑤全然領悟了對方的意思。

孟呦呦`抿了下唇,然後道:“我想我對你口中的‘幫’……這個用詞,持保留態度。”

注意到了對面女孩看過來的眼神變得迷茫而意味深長,孟呦呦`沒有深入去思索其中的彎彎繞繞,只以為她是沒能理解自己方才的那番話。因此冷靜而客觀地向她闡述道:“這個村子裡,還有隔壁幾個村子裡,每年輟學的女高中生、初中生、甚至小學生數不勝數。

她們當中一定有不少人嘗試過偷偷從家裡溜出來、跑到城裡,甚至是更大、經濟更發達的城市打工,可最後灰溜溜回來的人有多少?那些留了下來的,但真正過得好的、站穩了腳跟的又有多少?”

“一個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性格軟弱但長得漂亮的女孩,隻身一人背井離家到城裡去做臨時工,對於她而言,究竟是福是禍,未曾可知。

小貝的家庭固然有千種萬種不好,可難道出了社會,等待她的會是一個烏托邦嗎?我們都無法知道哪一種情況會更糟糕一點,倘若這般貿然介入他人的因果命運,會不會有些莽撞呢?”

講到這裡,孟呦呦`掀眸去看對面人——楚瑤保持著絕對意義上的沉默,一雙眸子愈發的幽深晦暗。

見此,孟呦呦`忽然牽唇輕笑了下,沒有繼續剛才那個話題,轉而詢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冷漠了?”

聽到她這麼問,楚瑤頃刻間掩去眸底複雜交織的情緒,特別認真地衝對方搖了搖頭:“為了讓曉風能有學上,願意傾盡這麼多心力四處奔波的人,怎麼可能是個冷漠的人?”

也恰是因為這樣,她不是一個冷漠的人,所以楚瑤更加地不明白:“你為什麼願意不遺餘力地去幫助曉風,卻不打算介入小貝的人生呢?”楚瑤謹慎地沒再使用“幫”這個字眼。

“不一樣,他們兩個人不一樣。”孟呦呦`輕聲說,“因為我能看得見繼續上學對曉風的助益,我相信自己的判斷。而且曉風自己也想念書,他渴望上學,只是家裡沒有錢而已。

但你能確定那份臨時工的工作是小貝人生中的一塊跳板嗎?你有多確定呢?”

聞言,楚瑤的眸光顫了顫,不可否認這個問題撼動了她的意志。

她是個很擅長說服和瓦解對方觀點的人,卻絲毫不顯強勢,很厲害,楚瑤心想。她習慣性引導你去設想此前沒有顧及到的漏洞,然後讓你自己推翻自己的既定立場,很高明。

孟呦呦`還在說:“我們不能總想著怎麼去推別人一把,彷彿只要鼓勵小貝邁出這一步,她就能踩著跳板向上蹦一蹦。但有沒有可能,你這輕輕一推,反倒會將她推到火坑呢?”

“在決定插手左右他人人生軌道走向的那一刻,應當優先考慮清楚這背後的連帶責任,這是一個過於龐大的課題。”

楚瑤聽著聽著,思緒卻漸漸開始遊離,她忽然想到了上一世,她見到周小貝的最後一面——那是他們助民小組離開金穗村的第二年秋,亦是周小貝去到報社的第二年,她一個人蹲在部隊營區門口哭,在哨兵的一再追問下,才磕磕絆絆道出來這裡的目的:“我想找小孟姐姐。”

那時候孟呦呦已經外派履職期滿,回到首都半年有餘,早不在六二四了。楚瑤沒記錯的話,最後是霍青山出去見的周小貝。

那次……她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工作不順利嗎?被人欺負了嗎?不然,為什麼看上去那麼絕望呢?

霍青山後來做了什麼?他幫她解決了問題嗎?他又是怎麼處理的?這些楚瑤都不得而知。

所以,周小貝的未來是什麼樣的呢?楚瑤陷入了沉思和更深的迷惘中。

“不瞞你說,其實一開始我也動過和你相似的念頭,可是……”孟呦呦`回望了一眼後方長長的一條山村土路,徐徐道來:“一小時前,我坐在她家堂屋,坐在她身邊,老師來了之後,她媽媽朝她吼了一句,命令她不要出來,否則打斷她的腿。於是她就老老實實坐在屋子裡,看著她的老師被她媽媽揮舞掃帚趕了出去。

在此期間,她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衝出去,從老師手裡接過,或者她媽媽手裡搶過那封介紹信,但是她沒有。

這是她自己的人生,她一次次選擇放棄了這個機會,既如此,別人能夠為她做的實在太有限了。”

我個人不愛使用“原主”這個詞,我希望書中的每個角色都擁有獨立的人格和存在意識,不會因主配而有所傾斜。但為了減少閱讀障礙,出於避免混淆的必要,所謂原主的這個角色,會用孟呦呦`的標記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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