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是福是禍?(中)(1 / 1)
午後的報社辦公區,老式吊扇轉得慢吞吞,吹得桌上摞著的手寫稿紙沙沙響,油墨味混著茶水間飄來的煤煙味,悶在不大的空間裡。
周小貝捏著張樣報,指腹在報紙邊緣磨了又磨,直到指尖發僵。她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地挪到萬風霞的辦公桌前。
“萬姐,”她的聲音壓得細細小小的,手裡的樣報被指節攥得皺出了幾道深深的摺痕,“這篇針織廠的報道,您之前說……會署我的名字。”
萬姐正歪頭嗑著瓜子,目光粘在《大眾電影》畫報上,聞言眼皮都沒動一下,隨口應道:“忙忘了!這陣子排版催得急,我光盯版面位置就夠煩,哪記著這小事。”說話間,她吐出的瓜子殼“嗒”地落在桌角的搪瓷碟裡,發出清脆的響。
周小貝抿了抿唇,往前湊了小半步:“我連著四天趕早班公交去針織廠,每天蹲在車間,擋車工師傅換了三撥,我都跟著記完了。初稿交給您之前,我改了一晚上才敢給您送過去。”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多跑了幾趟、寫了幾頁紙罷了。”王姐把手裡的瓜子往桌角一扔,終於抬眼看她,語氣裡滿是不耐:“最後定稿是我改的,跟廠裡對接也是我去的,署我的名合情合理。你一個臨時工,能碰著選題就不錯了,別瞎計較。”
“我不是計較。”周小貝的聲音顫了顫,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上次寫《城東菜市場新增便民攤位》,我也蹲了三天,初稿改了好幾回,最後還是隻署了您的名。”
“周小貝你沒完了是吧?”王姐猛地把畫報往桌上一摔,見周小貝幹杵在桌前一動不動,跟站樁似的,火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要去扒拉她放在桌沿的樣報,“我忙著呢!別在這擋道礙事,趕緊幹活去!”
她這一扒拉沒輕沒重,樣報“嘩啦”一聲往桌邊滑,順帶帶倒了桌角那盒沒蓋緊的紅油印泥。
印泥盒不偏不倚撞在了周小貝的襯衫下襬,盒裡黏膩的膏狀印泥瞬間蹭在布料上,沾出一大片暗紅汙漬,緊接著盒子順著她的半身裙滑落在地,“啪”地摔開,幾滴印泥濺到地面的白瓷磚上,格外扎眼。
“你看看你!站這幹什麼?印泥都蹭身上了!”王姐沒半分愧疚,反而瞪著周小貝抱怨,“這印泥我剛領的,沒用兩天呢,弄髒了我上哪兒補去?趕緊撿起來收拾乾淨,別擱這添亂!”
四周的同事聽見動靜,忙裡偷閒抬頭不時瞄上幾眼,旋即又立馬低下頭去,當做沒看見。
周小貝低著頭,盯著襯衫下襬的紅印,指尖碰了碰,印泥黏在布料上,擦都擦不掉。她沒再說話,默默彎腰撿起印泥盒和滑落在地的樣報。
取來抹布擦乾淨桌上和地面的汙漬後,她攥著那張皺得不成樣子的報紙,一步步走出辦公室。
報社後院的洗手間逼仄潮溼,牆皮泛著黴斑,水龍頭流出的水帶著鐵鏽味。周小貝蹲在水龍頭旁,把襯衫下襬湊到水流下,小心翼翼用手揉搓那塊紅漬。可印泥黏得頑固,越搓越暈,暗紅的痕跡擴散出一小片。
周小貝從帆布包裡翻出粗肥皂,抹上厚厚的一層,反覆搓揉,白色泡沫裹著暗紅印泥,順著水流往下淌,可一番費勁沖洗過後,汙漬依舊清晰,只是淡了些。
她蹲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紅暈,手裡的肥皂滑溜溜的,指腹蹭得發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要落不落。
身上的這件米黃色襯衫還是小孟姐去年在西明市的商場給她買的。姐姐說相信她以後一定會有出息的,不愁沒人還她買衣服的錢。
而那時的周小貝亦是躊躇滿志,心中揣著一團滾燙的火焰,熊熊意氣,她滿心滿眼憧憬著接下來能夠在報社施展抱負,日子越走越寬敞,越有盼頭。
周小貝甚至都在心裡盤算好了,等她以後轉了正、存了些錢,要買什麼東西送給小孟姐姐回以心意——剛才她們路過一家女裝店,門口塑膠模特身上的那條紅裙子太好看了,比她身上的這件黃襯衫還要襯人,周小貝覺得小孟姐姐穿起來一定很驚豔。
小孟姐給她挑的那幾套衣服確實眼光獨到,時髦顯氣質,人靠衣裝,以至於剛來報社的頭一個月,同事們看她穿著打扮都以為周小貝的家庭條件指定不普通,因而大多抱有幾分忌憚,對她不僅客客氣氣的,甚至個別人態度頗為熱情。
只不過周小貝當時並不懂這些人對她熱情的背後原因,還以為同事們都很好相處。
可後來趙春梅不知上哪打聽到報社地址,跑到社裡大鬧一場後,她就原形畢露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打扮洋氣的姑娘,其實是個從鄉下來的土娃子,一沒學歷,二沒背景。
趙春梅怕她跑來城裡,脫離了掌控就不管周家了,怕養了十幾年的閨女成了白眼狼,鐵了心地逼著她回去,擺出一副不把她這工作攪黃了絕不罷休的架勢。
周小貝不想放棄這份得之不易的工作機會,更不想自己才剛剛起飛的願望就此夭折,於是她爭取同趙春梅談判,最終答應每個月往家拿三分之二的工資,這是她所能承受的極限。
臨時工的待遇並不可觀——既不解決住宿問題,周小貝只能自己去尋找廉價的混租房,幾戶人家住在一起,窗戶對著別人家的牆;而且單位只給正式工發放米麵糧油的票證,周小貝沒有城市戶籍,作為外來人口只能去自由市場買高價糧;冬天想生爐子取暖,沒有煤票買不了平價煤,深夜屋子裡冷得像地窖,她只能裹著被子,點一根蠟燭照明,手指一邊哆嗦,一邊加班趕稿子。
即便如此,每個月並不高昂的生活成本依舊壓得她喘不過氣。周小貝給自己留下的那點錢,一再省吃儉用才能勉強支撐她繼續留在城裡,每一分錢精打細算到了但凡她哪天不走運生了一場病,都拿不出多餘的積蓄去看醫生買藥,到時候恐怕只能躺在廉租屋裡等死。
好幾次坐在昏黃的蠟燭下,看著稿紙上自己寫的字,會突然間愣住——有的時候連周小貝自己都想不明白,她是怎麼堅持下來的,還堅持了這麼久?……可能是因為心中的那簇微弱火苗始終沒有完全熄滅吧。
周小貝擰著襯衫下襬的衣料,剛一邁進辦公區,就聽到有人高聲喊她:“周小貝!”口吻半分不客氣,全是理所當然的使喚:“老半天沒見著你人,跑哪偷懶去了,快過來一下!”
喊話的是朱蓉,上個月剛轉為正式工,這會兒已經迫不及待開始適應她的新身份了,著重體現在積極使喚臨時工這一點上。
報社裡誰不清楚,朱蓉是個典型“混日子”的主。沒有一天不遲到早退,一篇文章寫出來質量如何先不說,錯別字和語病倒是一大堆。可偏偏……來報社的時間雖然比周小貝短了大截,工作能力和成果沒一樣拿得出手,但上個月的轉正名額卻落到了她頭上。原因無它,朱蓉是報社副社長的外甥女。
在這個計劃經濟把握就業命脈的時代背景下,工作崗位大多靠體制內的渠道分配,“頂替接班”和“關係分配”佔據主流就業路徑。看出身、看關係、看學歷、看戶籍,這不是什麼秘密,好像也沒多少人會覺得不公,眾人皆預設,規則早已固化,像一道無形的門檻,將周小貝死死擋在了外頭。
就這樣熬著熬著,吃苦肯幹,周小貝不僅沒能達成王老師口中的“人的一生是很長的,眼光得放長遠些,加油!好好幹!未來可期!”
距離老師的叮囑,小孟姐的鼓勵,才過去一年光景而已,她的未來好像已經看不到一丁點的希望了。
然而,每當你覺得自己的人生簡直不能再糟糕了的時候,命運往往愛跟你開一個更大的玩笑。
那天夜裡,周小貝被堆成山的校對稿絆住,獨自留在社裡加班,牆上時針悄悄滑過十一點,窗外深秋的夜風吹得窗欞“嗚嗚”響。
突然,編輯部的賈主任推門進來,半禿的發頂裹著寒氣。他把她叫到個人辦公室,說是有臨時加急的工作要安排。
等周小貝進了屋,中年男人先是兜著圈子暗示,承諾她只要肯付出點什麼,就可以幫她搞定社裡下一批的轉正指標。
周小貝聽懂對方話裡的意思,當即慌張表示要出去工作了,話音未落,那人便如餓狼般朝她撲了過來。
男人從後面緊緊抱住她的腰,眼裡的慾望明晃晃,他冷笑著勸道:“你一個鄉下姑娘,錯過這回,再等十年都未必有機會,聽我的,聰明點,能少走不少彎路。”
周小貝被人拖了回去,拖到辦公桌附近,一番掙扎之下,她抄起桌邊的檯燈卯足勁兒朝男人腦殼砸去。
萬幸……周小貝成功逃了出來。卻也在事情發生的第三天,丟了工作。周小貝沒有傻到去問原因,或者討要個說法。
沒了收入來源,周家也不待見她,周小貝像是同時被兩個世界扔下的棄兒,下個月的房租還沒有著落,一個人走在秋風蕭瑟的街頭,萬家燈火通明,唯獨沒有她的容身之所。
身在這樣一個不公和偏見隨處可見的時代環境裡,教育權被剝奪,就業和晉升空間被擠壓,無法掙脫原生家庭的枷鎖,一句“加油,好好幹,未來可期!”的鼓勵和祝福,力量太小了,根本撐不起一個農村女孩的人生和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