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是福是禍?(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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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穗村的夜空彷彿格外澄澈,一片墨藍的天幕沒有雜質,綴著些疏朗的星子,相得益彰。

月光像一層薄紗鋪在草地上,十數頂橄欖綠的帳篷整齊排列,帆布在夜風裡偶爾發出輕微的簌簌聲,帳篷門簾的縫隙間漏出昏黃的馬燈光,在地上映出一小片暖亮的圓斑。

楚瑤半蹲在卡車車廂後方,藉著那點光亮清點著最新送來的一批藥品。

手上動作不停,指尖在藥盒上數數點點,嘴裡小聲嘀咕著一個個數字,一箱藥兩遍數下來的數量居然對不上,這讓楚瑤感到有點苦惱。

這一晚上下來,她的思緒一直不太集中,總是有一幌沒一幌地想起下午發生在高粱地旁的那段對話。

上一世的同一時間,作為一個同樣身陷囹圄的人,楚瑤從未想過要成為一個向他人伸出援手的人,畢竟她連自身都難保。那時,她冷眼看著周小貝被她媽媽從村口拽了回去,冷聲勸著守在村口的孟呦呦趁早放棄幻想,並篤定道:“她不會回來的。”

可這一次,當她得知周小貝的老師被她媽媽趕跑了那一刻,楚瑤想也沒想地跑了出去,想要將人追上,想要替小貝挽回些什麼。

楚瑤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到底是什麼造就了現在的她這樣做……“你確定這是在幫她嗎?你有多確定呢?”這幾個問題便接連朝她砸來,直擊人心最薄弱的地方,不可避免地對楚瑤造成了觸動,砸得她暈頭轉向,不知所以。

“不要盲目插手他人的人生抉擇”,面對這樣一個無懈可擊的觀點,楚瑤幾乎找不到任何說辭可以反駁對方。

這時候的楚瑤還沒有意識到,之所以搜腸刮肚地想要找到據點去反駁,無非是因為心中已經有了認準的方向。

好比一瓶牛奶和一瓶色素飲料放在你面前,大家都勸你喝牛奶,說它有營養對身體好,你卻暗自思忖著,試圖找出色素飲料的優點來,左不過是因為心之所向。

直到第三遍點出的數字和前兩個沒一個對得上,楚瑤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然後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將腦中的紛亂盡數驅逐出去。她靜下心來蹲在箱子旁,專心致志地開始數第四遍。

待楚瑤將確認無誤的數字記在清單冊上,合上了藥箱蓋,正準備去開下一個箱子時,腦子裡冷不防冒出這麼一句:“你就當我多管閒事吧?”

短暫驚訝了一瞬,楚瑤才反應過來這句話出自誰之口。

“楚瑤,我知道你不太喜歡我?”賓館的雙人房內早已歸於黑暗,女孩突然出聲打破一室寂靜:“不是因為霍青山的關係,而是因為……你覺得我站著說話不腰疼,對嗎?”

聽到聲音,楚瑤立刻將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抹去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淚。

“又或者說,你覺得我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太想當然了,有一種何不食肉糜的傲慢?”孟呦呦輕輕追問道。

是的,上一世的楚瑤曾經一度覺得孟呦呦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富家小姐。“她”的身上有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和一種沒被汙染過的純淨。這種特質太刺眼,也太殘忍,天真得愚蠢,單純得好笑。

一個沒有真正嘗過人間疾苦的人不足以去談世間百態。

但她當然不會承認,更何況是當面向對方承認——我真的覺得你很自以為是!

這時,另一側的床上傳來細微動靜,女孩許是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向她的方向。“我知道我不該用自己的觀念去評判其他人的生活方式和選擇,我也沒辦法完全設身處地地理解別人的處境。”

“就像上次在金穗村,你跟我說小貝她不會來的,你說你瞭解她,我想……你可能確實比我更瞭解她,你們身上可能揹負著許多我看不到的東西。

其實我後來也想了很多,如果我只是輕飄飄地喊口號,說你們不該認命,你們得去鬥爭,得去反抗,一定程度上漠視了你們正在承受的苦痛。”

“那些確實是我沒有親身經歷過的,我好像沒有資格勸你什麼。但是楚瑤……”孟呦呦好像從床上坐了起來,音量隨之抬高了些:“壓在你身上的東西不會某一天早上你睡醒了,睜開眼就發現它們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社會規則也不會自動發生改變。”

“時代會進步的!”這句她咬字格外重,“但前提是得有人站出來做點什麼,就算只是為了自己也好,要是隻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也足夠了,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有了第一個人,才會有第二個人,和後面更多的人。霍青山跟我說娜拉出走之後,要麼墮落,要麼回來,但我想如果換作是我的話,努力試過之後哪怕最後歸於墮落,也好過直接認命。

起碼我知道了……哦,這條路好像走不通,而不是連這條路長什麼樣子都沒看見過。”

那一晚,楚瑤躺在床上安靜地聽著女孩講了一堆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中間不時還會穿插著幾個所謂她聽說的勵志故事,楚瑤一度懷疑其中大半是她自己編出來唬人的,總之各種東拉西扯,沒有邊際可言。

儘管這個女孩同她交集甚淺,並不瞭解她正在面對的是什麼,儘管她全程沒有出聲搭腔,連句敷衍的“嗯”都沒有回應,若是大多數人可能講著講著察覺到沒勁兒,就會及時收住。

但孟呦呦愣是勁頭十足,嘰裡呱啦不嫌累,沒人搭理也不覺得是在自討無趣,像是要把自己能絞盡腦汁想到的全部內容都一股腦講了出來,講給她聽,生怕遺漏了什麼。

“她”一向不是“大多數人”,楚瑤想。

從她嘴裡說出來的那些話,有的乍一聽,楚瑤當下只覺得幼稚又不切實際。可過了許久之後驀然想起時,才發現自己把它們都一一記在了心裡。

入睡前,孟呦呦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楚瑤,我今晚說的這些,之前應該沒人跟你說過吧?”

“正是因為你足夠了解小貝,所以你們看到的東西是一樣的,自然你們的想法也大致相似。而我不夠了解她,所以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我只想把我看見的東西也告訴她而已。”

我只是是怕沒有一個人跟你們說這些,萬一呢?萬一有用呢?孟呦呦在心中默默地嘀咕道。

沒等她回答,更有可能是因為女孩對她會做出回答這件事不抱有期待,下一秒孟呦呦緊接著道:“晚安。”

楚瑤慢慢放下了手中登記藥品的筆冊,坐在箱子上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了:如果是“她”的話,“她”會怎樣做呢?

其實說不出一個確切的原因來,楚瑤就是覺得“她”一定不會放棄,不會就此罷休,不會袖手旁觀。

萬千迥異的生命境況,猶如無形的匠人,將個體雕琢成截然不同的形態,烙印下的思維底色也判然有別。

有的人思慮周全,對客觀的現實規則抱有充足的敬畏之心;行事有主見,但不冒失,分寸拿捏適度;心懷善意,但不氾濫,持有原則,量力而行。

而有的人則是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擁護者,明知前路艱難,仍舊不計後果、橫衝直撞,偏要不自量力試上一試,但你莫名相信她能創造奇蹟。

如果已知一件事情未來有99%失敗的機率,大多數人都會理智地選擇放棄。但總會有那麼幾個人盯著那1%的微小希望,繼續悶頭奮力拼搏。

楚瑤無法站在一個所謂看客的角度,去評判這兩者孰優孰劣?誰對誰錯?但其實她隱隱察覺到了在不知不覺中,心中的那杆天平漸漸偏向了後者。

在周遭恆久不變的蛙鳴背景音中,楚瑤先是聽見了一陣突兀的引擎聲由遠及近,貼著地面滾過來,緊接著兩道筆直的白色光柱掃著卡車廂體一晃而過,其間速速掠過她面龐的一剎那,亮得楚瑤眯上了眼。

等她再一睜眼時,吉普車的輪廓跟著顯形,近在幾米開外,車輪碾過碎石穩穩停在了卡車右側位置。

剛才那一遭鬼迷日眼,楚瑤並未看清駕駛座男人的長相,直到幾秒後,她聽到右手邊方向傳來一記扣上車門的撞擊聲,以及男人緊隨其後的那句:“你找我有事?”

回應這句的是個女聲:“霍副團長。”

沒有上一世孟呦呦那自作聰明的一出么蛾子,霍青山這次如期升了副團。

孟翻譯員的聲音很有辨識度,楚瑤一下認了出來。“你有時間嗎?我今天去了一趟小貝家,我想跟你聊聊曉風的事。”

“好。”男人乾脆應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孟呦呦`平靜而詳細地講述了她今天去到周小貝家的完整經歷,條理清晰,並在末尾附加個人建議:“我認為小貝媽媽這邊的阻力很大,這條路大機率走不通。”

話落,孟呦呦`看向男人,對方面上表情匱乏,既沒有表現出認同,也不顯反對,唇線緊閉。

見他沒有發表看法的意思,孟呦呦`只得自顧自將話題往下推進:“我記得你上次跟我提過,曉風爸爸的《撫卹金申請表》缺的那關鍵一環有兩個解決方案,至於另一個關鍵證人的相關資訊你有嗎?”

到這裡,男人終於出聲:“今天辛苦孟翻譯了,那位赤腳醫生我已經聯絡上了,曉風的事我後面會處理好,到時會向你同步進展。”霍青山從來不是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的人。

聞言,孟呦呦`點了點頭,隨即微笑著道別:“那就好,要是還有需要我的地方吱一聲,我先走了。”

霍青山微微頷首,立在原地目送著人漸行漸遠,直至沒入夜色深處。

他轉身拉開駕駛座的車門,伸手從中控臺上拿出一件包裹——牛皮紙外封早已拆開,隱約露出其中扁平長方狀的物品一角。這是他兩小時前專程驅車去縣郵電局取回的。

他左手扶住車門,正欲往前推合,右後方的陰影中卻悄然步出一個人影。那人經過他身邊時,做短暫駐足。楚瑤的聲音很輕,卻像夜風中的一刃薄霜:“她不是她。”

霍青山的身體瞬間僵住,彷彿經歷了一場嚴重的霜凍,脖頸卡頓地緩緩轉動了起來,如同生了鏽的齒輪,一節一節,艱澀而遲緩。待他完全轉向她時,楚瑤清楚地從對面男人的眼眶裡看見了近似於淚光的潮意。

印象中她上一次看見這個男人洩露出類似的情緒,還是在西明市的賓館裡,而這一次,楚瑤不再懷疑是否是自己的錯覺,眼前情狀分明昭然若揭。

男人開口時,喉頭哽澀:“我知道,不過……謝謝你。”

至此,一種強烈的直覺提示楚瑤,接下來對方恐怕迫切需要一個獨處的空間,而她該離開了,於是她也這樣做了。

楚瑤走後,男人的身體好似頃刻間失去了重心,一整個向著斜前方倒去,他踉蹌著抵在了車門上,才堪堪站穩。慢慢的,霍青山向上仰起脖頸,將手掌重重覆在了眼皮上,許久未動。

竟這般狼狽——不是因為楚瑤告訴了霍青山一個他本就認定的事情,而是因為終於有一個人跟他談起“她”,告訴他——不止你認識“她”,見過“她”,記得“她”。

一個人演慣了獨角戲,然而某天驚喜地發現臺下突然出現了一位觀眾,給予霍青山的衝擊,不亞於流落者在一座四面環海的孤島上久違地看見了自己的同類。

沒有人能夠理解,只不過是有人談起“她”而已,如此簡單而尋常的一件事情,甚至都不需要提到名字,或者談及細節,就可以帶給霍青山莫大的滿足感。

這一刻,他激動得無以復加,更難以言表。

他們每天工作生活,朝夕相處,日復一日,身邊人的嘴巴里會提到許多的人和事,隔壁營的誰誰誰、食堂的師傅、巡邏遇到的邊民,聊家裡人寄來的信,聊探親樓裡最近又住進來了哪位的愛人,聊家屬大院裡兩位軍嫂吵架最後還是被各自丈夫拉開的那點軼聞,可就是不曾有人提起過她,也沒有一件事和她相關。

謝謝你跟我談起她。

雖然我從沒忘記過她,一刻也沒有,可是我就是很開心聽到你提起她,在我面前聊起我的愛人來。

楚瑤將手裡的登記冊交給章勇後,便徑直朝著宿營區邊緣走去,步伐較平時快上不少。當她即將穿過草地時,孟呦呦`掀開簾子從最外側的一頂帳篷裡彎身鑽了出來,對方一側頭當即揚聲喊住她:“楚瑤,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

楚瑤停住腳步,循著聲源回頭望去,對著帳篷前的人呼喊道:“這不公平。”隔著幾米遠的夜色,楚瑤的眼睛很亮很亮,“孟翻譯員,這對她們不公平!”

她的身邊只有世世代代被困在這個小小村莊的婦女,和在外闖蕩一圈後碰了一鼻子灰落敗回來的女孩們,這是周小貝所能接觸到的全部世界,也許……根本就沒有人告訴過她:其實還可以有別的出路和可能性。

她們所有人全都用絕對而篤定的口吻教說她:“周小貝,你的人生就是這樣子的,也只能是這個樣子的!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別傻了,趁早別做夢了!土娃子是離不開這片土地的!你看,我們不都是這樣嘛!”

在過去漫長的十七年裡,周小貝所生活的世界裡可能永遠只能聽到這一種聲音,它們出奇地一致,沒有例外。

思想將人畫地為牢,限制了她們的遷徙和前進。

楚瑤朝著對方走近,停在了帳篷前,“小貝年紀還小,她還沒有建立一個成熟穩定的世界觀和認知,所以她很可能並不知道這個決定對她來說會意味著什麼?會改變什麼?會錯過什麼?接下來又會面對什麼?”

“所以,我得去告訴她!”楚瑤直視著孟翻譯員的眼睛,堅定地說。“我得跟她講清楚,講得越清楚越好,再把選擇權交給她,而不是眼睜睜看著她稀裡糊塗地錯過了,然後不痛不癢地說一句這是她自己放棄的。

這一點也不公平,因為現在的她可能根本無法意識到那封介紹信究竟代表著什麼?”

說完,楚瑤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宿營區,沒一會兒,又拔腿狂奔了起來,朝著下午走過一遍的那條路跑去。

那個始終堅守理想主義的女孩只談光明和奮鬥,是因為在當下“她”的成長經歷決定了“她”只能看到這些,而不是在刻意隱瞞些什麼。既然我能看到的東西更多一些,那就告訴她更多一些。

我得去告訴她!得讓不同的聲音存在於她的世界裡,哪怕沒有屁用,哪怕毫無意義,但是我得把我看到的東西統統都告訴她。

知道前路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風險和困難,就不闖了嗎?那就無動於衷地縮在小小的金穗村,安安分分地整日與地裡的莊稼為伍,直到有一天思想變得徹底麻木,認可這就是自己這輩子註定該過的人生?唯一的出路?

縱然前路漫漫,縱然阻力重重,不是坐以待斃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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