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他”是他嗎?(1 / 1)
孟父、孟母在得知自家閨女想不開,跑到犄角旮旯的邊陲小城當什麼部隊文職,夫妻兩人是舉雙手雙腳反對,那是一萬個不樂意。
按照他倆原先的規劃,等閨女本科畢業後,要麼送出國深造;要麼進家裡公司歷練一下,學學怎麼做生意;要是實在沒啥大志向的話,考個公務員也行,好歹圖個體面穩定。
其實話說回來,部隊文職也還好,若是換個城市,譬如老家杭市,或是念大學的京市,孟父孟母也能接受。倒不是嫌棄小城市福利待遇一般,畢竟孟家也不差這點工資,主要是覺得那地方離家太偏遠了,就這麼一個寶貝閨女,誰家能樂意工作地挑得相隔大半個中國。而且夫妻倆潛意識裡,對邊境城市的危險程度有些認知過激。
兩人輪番上陣給女兒打電話苦口勸導嘴皮子都差點磨破了,但最終均以失敗告終。
唉,自家閨女的性子,夫妻倆還是早有體會,一個字“倔”,兩個字“犟種”。從小到大都特有主見,自己決定的事情從不輕易改變,甚至撞了南牆也不見得回頭。
孟母氣得直上火,遂調轉槍口對準自家丈夫:“都怪你把閨女給寵壞了!就知道由著她的性子來,現在倒好,無論誰的話對她來說都不管用了!”
孟呦呦的犟脾氣,打四五歲起就初露鋒芒,更像是骨子裡自帶的——週末的小區沙灘樂園是孩子們的天地,有的小朋友愛瘋跑撒歡,有的喜歡拿個塑膠小鏟刨坑,而小孟呦呦呢,最愛堆迪士尼公主城堡。
然而有一次,小孟呦呦眼瞅著自己手底下的公主城堡快要完工之際,突然被一個亂入的小男孩一腳踩塌。孟呦呦一仰頭,正正好對上那小子眼裡明晃晃的惡作劇意味。
是鄰居家的小男孩,比她整整大了兩歲。但小孟呦呦半點沒慫,“噌”地一下撲上去,小手死死薅住了對方的頭髮。兩人當即扭打在沙堆裡,你抓我的臉,我撓你的胳膊,沙土混著汗漬糊了滿臉。
小男孩個子高、手長腳長,力氣也大,打起架來孟呦呦不是他的對手,沒一會兒白淨皮膚上被撓得到處都是抓痕破口。
可她愣是不撒手,反而攥得更緊,帶著哭腔一遍遍喊:“你賠我城堡!你給我道歉!”
最後,還是大人們看見了,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這頭“小野貓”從小男孩的身上掰開。
那時候孟呦呦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舅舅姑姑全都勸夫妻倆對她管教嚴格一點,要不然養出個一意孤行的性子不是什麼好事,長大了終歸是要吃虧的。
但孟父是個實打實的女兒奴,對此完全不為所動,人前搪塞應好,人後擱家裡直接把這些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扭頭便在自家後花園建了個小沙灘,專門給她堆城堡玩。
十六歲的時候,孟呦呦因長期練舞膝蓋出了毛病,術後醫生說要想在兩年內恢復到可以專業跳舞的程度,希望渺茫。舞蹈老師、班主任都來勸她,放棄走舞蹈藝考的路子,趁早轉為文化生,把時間精力盡數迴歸到文化課上,要不然到時候兩頭都撲空,當時包括孟母在內,身邊幾乎所有人都傾向於讓孟呦呦放棄跳舞。
唯獨只有孟父輕輕敲開孟呦呦的房間,坐下來跟她說:“寶貝,你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爸爸有辦法給你兜底,實在不行,撞了南牆再回來。”
所以較真說起來,造就孟呦呦這般固執自我的性格,除了天生,孟父屬實也是脫不了干係。
此刻面對妻子的責怪,孟父只得乾笑兩聲,一邊輕拍妻子的背,一邊寬慰道:“女兒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讓她在外面亂闖兩年,吃了苦受不了自然就會回來的。”
事到如今,眼見著不可能再改變閨女的意願了,孟父照舊踐行了他的諾言,大手一揮,在番州市區買了套兩室一廳的精裝公寓,拎包入住,還給配了輛代步車。
…
傍晚時分,孟呦呦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公寓,泡了個澡,裹著鬆軟的浴袍軟綿綿地癱到沙發上一邊敷面膜,一邊刷微博。
刷著刷著就走了神,心思早已不在手機上。白天遇到的那個男人怎可能沒在她的心緒裡掀起一絲波瀾——他不認識她,那他到底是誰?
長相相同的人,就連習慣也會相同嗎?那個人和他一樣,躲避她直白視線的時候唇角也會下意識地微抿,不過轉瞬,又悄然鬆弛下來,彷彿只是個無意義的本能動作。
對此,孟呦呦與生俱來的果敢判斷力仿若遭了遮蔽,竟發揮不出半點用處,遲遲難下結論。
正怔忡著,眼前突然掠過兩縷淡淡的藍色光暈,孟呦呦下意識抬眸望向陽臺的窗外——她所住的這個小區靠近一座大型商圈,時不時愛搞些花裡胡哨的燈光秀招攬客流。可這會兒放眼望去,室外一片漆黑,壓根沒有色彩豔麗的光束。
孟呦呦皺了皺眉,疑心自己是不是對著電子螢幕太長時間,眼睛熬出了視覺疲勞的殘影。於是她連忙按滅手機屏,閉上眼睛休息,做起了眼保健操,試圖將其驅散。
然而眼前光圈的顏色卻越來越深,怎麼甩也甩不掉……就在這時,那道恍若隔世的微弱電流聲傳導至耳膜。
聞聲的瞬間,孟呦呦心中一驚,可慢慢的,又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細碎的畫素點在眼前持續閃爍不定,久久拼湊不成一個輪廓清晰的形狀,孟呦呦拿出超乎尋常的耐心,等待著眼前那塊虛幻的顯示屏慢吞吞載入完整。
邊框的線條時明時暗,偶爾還會憑空抖落幾縷藍色“雪花”,顯然訊號不怎麼好。
又過了十幾秒,螢幕才算勉強穩定下來,隨後跳出了一行她無法準確定義為熟悉與否的字型:【你好,本系統的前宿主孟呦呦。我是蒙達系統的運營官eric,主要負責維護系統的正常執行和升級工作,其中包括監督下屬系統管家的日常工作質量。】
其實是熟悉的,只不過距離孟呦呦上一次見到它,真的過了太久太久。
孟呦呦面無表情地開口道:“eric?那之前的那個兜兜呢?”話出口的剎那,只有孟呦呦自己清楚,她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剋制住歇斯底里的衝動。
eric:【系統管家兜兜,此前在負責第837號任務世界的運維期間,為了衝刺個體業績,在宿主與守護物件的感情程序逐步平穩向好的階段,僅根據本系統內部智慧化監測面板上顯示的進度條達到99.99%的單一參考資料,私自做主提前關閉了本系統與宿主的對話渠道,並違規向系統中樞提交為“已成功”,屬於嚴重的操作失職與濫用許可權行為。現已受到本系統最高規格的處罰,被永久剝奪了系統管家的身份職能。】
孟呦呦雙目冰冷,發出的聲音裹著極致的寒意:“什麼意思?一句操作失誤就夠了?”
“所以,我是個毫無感情的工具人嗎?被你們耍得團團轉!不用問一聲,想要運到哪裡就給運到哪裡!想要把我送回來,就把我送回來!全憑你們的心情決定!”
“一切都只是為了完成你們的什麼狗屁破任務。”她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嘲諷的尖銳:“呵!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作為當事人什麼都不知道?”
孟呦呦的情緒終歸還是失了控,她大聲指控面前這個沒有生命和情感的虛擬人物:“你知道嗎?我很長一段時間裡每天都在自我懷疑,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人格分裂?懷疑自己愛的人到底是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真像個瘋子。
“你們憑什麼這樣對我?”她的聲音忽又變得無力,只剩下弱弱的哽咽。
見狀,eric緊急切換為了更加柔和的語調模式,但機械的語音本質上不可能帶有任何足以撫慰人心的溫度:【您先別激動!事情不是您想的這樣!我先代表蒙達系統對您的遭遇表示最誠摯的歉意,但此次事故確實不是我們主觀上能夠完全控制的,這中間存在著許多不可抗力的因素。
請您先冷靜一下,容我慢慢講清楚。】
eric輸出的文字開始密集滾動:【正是因為管家兜兜的上述違規操作,系統中樞一直將“他”提交的第837號任務世界,判定為程序成功完結的任務世界。這也正是為什麼系統未能及時檢測到守護物件的生命危機,以至於釀成了大禍。
當然,我們對下屬管家的監管存在嚴重疏漏,未能及時介入糾正其違規行為,這是我的工作失職,責無旁貸。我再次向您致歉!
後來一直到宿主您的生命體徵也於第837號任務世界裡消失,至此任務世界的“因果主錨點”相繼丟失(您與守護物件),直接導致該任務世界轟然崩塌,產生的突發破壞力反噬到蒙達系統中樞。
系統為此受到重創,出現全域指令失序、機能紊亂、干預模版大幅失效的狀況。為防止惡劣影響持續擴散,我們只能應急啟動剝離策略,強行切割系統與該任務世界及周邊幾個受損較大的任務世界的連結路徑。
之所以拖延至今才聯絡您,是因為本系統在此之後陷入了長時間的半癱瘓階段,耗費了大量算力與能源進行自我修復,才勉強將執行機制拉回正軌。而在這段自顧不暇的修復期裡,我們徹底喪失了對第837號任務世界的干預能力,最終不幸迎來了二次坍塌的災難性結果。】
孟呦呦沒什麼反應地聽著:“……”
eric繼續敘述:【第837號任務世界總共經歷過兩次坍塌。發生第一次坍塌時,自動觸發了任務世界內建的隱性自我防禦程式碼,啟用了“應激回溯機制”。
因此,在機制的作用下,第837號任務世界的時間線被倒回至宿主穿越前的時間節點,而您作為未成功完成守護任務的宿主,被機制自動遣送回了原時空。
但是這次“自御回溯”並未能有效扭轉“守護物件死亡”的關鍵結局,守護任務再次以失敗告終,任務世界遭受第二次,也是毀滅性的坍塌。】
eric:【需向您額外明確:兩次坍塌並非抹除宏觀時空的客觀存在,那些與“目標任務”核心無關或關聯性極低的芸芸眾生、社會秩序、歷史走向乃至自然規律,依舊按原有軌跡運轉。
坍塌所摧毀的,只涵蓋該狹隘世界觀下作為任務承載必備的基礎——它已徹底喪失系統介入守護任務的鏈路條件,無法再被修復。
因此我們只能尊重其既定的任務閉環和現有成形的架構,永久放棄該任務座標,不再嘗試做出任何干預和改變。】
eric:【同理,您現處的這個時空,在本系統內部被標記為第838號任務世界。
鑑於第838號世界與第837號世界毗鄰,受波及的損害程度較為嚴重,經系統中樞多維評估後,我們決定一併放棄。
本次對話是我們修復了第838號世界的部分殘存鏈路,搭建的臨時通訊渠道,對話一旦結束後,該鏈路也將永久關閉。
以上是您過往遭遇的全部真相。】
孟呦呦終於抬眼,目光死死盯住螢幕,指甲扣進沙發的布料裡:“那他呢?我今天在醫院碰到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他?”
eric:【這也是我接下來要跟您講的。
由於第二次坍塌的衝擊力被系統隔離在數個毗鄰的任務世界內,無法向外釋放的能量持續積壓,最終引發了蒙達系統運維史上極低機率的“錨點異位”現象。
就像我們最開始選擇目標宿主,也不是毫無根據隨便選的,必須滿足兩個固定前提:一是,雙方原生時空存在“強關聯錨點”;二是,錨點載體需為無生命體徵狀態。
而“錨點異位”,是指“強關聯錨點”在外力的巨大沖擊下,錯位漂移到了其它時空維度。彼時因系統隔離而形成的極端混亂場域,直接打破了常規的錨點轉移規則,將載體准入標準從嚴苛的“無生命體徵”,放寬至“生命體徵近似於無”。】
eric:【我們必須坦誠地承認:這是蒙達系統自成立以來,首例因內部失職,反向導致守護物件命運走向更悲慘結局的惡性事件,與我們“以守護物件終身幸福為導向”的立身宗旨完全相悖。
我們對此深表愧疚。為彌補這一重大過失,力求將傷害降到最低,系統中樞透過全票決議,動用了系統中樞儲備的寶貴生命源能,將其澆注於霍青山現在所依附的“近似無生命體徵錨點”(即甦醒機率為零的植物人軀體)之上,才促成了他跨時空的特殊存續。】
這下,孟呦呦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出聲問道:“那他為什麼失憶了?不僅沒有載體的記憶,就連我也不認識?”
eric的藍色光屏突然閃爍了幾下,字型的重影愈發明顯,臨時通訊渠道的訊號衰減得厲害:【這是多重因素迭加的結果。】
eric:【首先,關於這具載體的記憶缺失——系統中樞動用的生命源能,本質是優先順序極高的“存續保底能量”,而非“全方位修復能量”。
這批源能的第一要務是錨定他的原生意識、維繫基礎生理機能,確保他能從“生命體徵近似於無”的狀態下甦醒。至於載體本身的記憶缺失,是這具身體自帶的功能性損傷,在系統的能量分配邏輯裡屬於“非核心需求”。蒙達系統剛從重創中恢復基礎執行,源能儲備本就捉襟見肘,自然無力兼顧。
其次,關於他不記得你、不記得你們過往的成因,在於第837號任務世界二次坍塌時,封閉場域的毀滅效能量直接撕裂了他的意識錨——這是維繫意識完整、錨定關聯記憶的核心紐帶,遠比軀體脆弱。
當意識錨出現碎裂徵兆時,任務世界內建的應急防禦機制會自動開啟,就像汽車碰撞時彈出的安全氣囊、或是危情降落時的防禦閘門,會第一時間將繫結在任務因果鏈路上的全部記憶打包封存進意識深處的“資訊黑匣子”,進入鎖死狀態,目的是隔絕坍塌能量的持續侵蝕,防止潰散。
而記憶封存的精準時間節點,是以系統正式標記他為“第837號守護物件”、啟動任務世界因果鏈路的瞬間為界。
他在鏈路啟動前的記憶屬於宏觀時空的原生軌跡,不繫結任務閉環,因此得以保留;但鏈路啟動後,所有和任務相關的經歷、包括你們的羈絆,都和閉環深度繫結,會隨著任務世界崩塌、意識錨撕裂而被動封存,自然也就記不起你和過往了。】
孟呦呦翕了翕鼻子,再次開口時聲音微啞卻帶著一絲執拗的希冀:“那……有沒有辦法可以開啟他裝在黑匣子裡的那些記憶?”
藍色光屏又閃爍頻繁,eric輸出的文字排版開始出現輕微紊亂:【目前沒有成熟可執行的修復方案。“錨點異位”是本系統運維史上的首例,這類意識存續有太多未知變數,我們對“資訊黑匣子”的認知也僅停留在十分有限的理論層面。
不過單純理論上來講,並非完全沒有可能。黑匣子只是應急鎖死,而非徹底銷燬記憶碎片。若想要撬開這層防禦壁壘,可以嘗試利用瞬時性峰值情緒去衝擊——比如極致的欣喜、劇烈的憤怒、極度的恐慌,或是能喚醒深層情感共振的熟悉刺激等等。
這種衝擊必須是短時間內的高濃度爆發性震顫,就像用一把強力鑰匙去撞擊黑匣子的鎖芯,溫和的喚醒方式則基本無效。且成功率和後遺症,比如觸發後是否會引發意識紊亂,我們都無法預判,畢竟無先例可循,一切只是理論推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