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戴枷理政(1 / 1)

加入書籤

這時,朱標亦走出來,勸說朱元璋道:“父皇,懲治貪官汙吏固然應當,可此案的處理結果實在過重,請父皇三思!”

朱標當然痛恨貪官汙吏,只是朱元璋的手段過於酷烈,牽連的人太多了。

正印官三百餘人,算上他們的頂頭上司,加上他們的副手、下屬,以及涉案人員,落實到各個府、州、縣內,等於各地執掌稅收的官員,都被波及了一遍。

如此大明各地的官場,會經歷一輪洗牌,用“傷筋動骨”來形容不為過。

朱元璋看了朱標一眼,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這個長子哪裡都好,唯獨缺少了君王的狠辣。

朱元璋對朱標說道:“重?他們貪贓枉法,知情不報,咱沒有株連三族已經是法外施恩!咱就不信,大明沒有了他們,會運轉不了!”

胡惟庸還想再表現一下,說道:“正印官一干人等,涉及朝廷的稅收,茲事體大,還望陛下能寬宥他們一二……”

朱元璋一揮袍袖,冷冷地說道:“寬宥一二?他們在秦淮河畔鶯歌燕舞花天酒地的時候,就沒想到今日?他們肆意揮霍民脂民膏,揮金如土的時候,就沒想到會東窗事發?咱寬宥他們,誰去寬宥百姓?”

戶部尚書顏希哲低垂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他用餘光看了一眼胡惟庸,為胡惟庸捏了一把汗,也感激胡惟庸今日所做的一切。

他暗自慶幸朱皇帝沒有把矛頭對準他,否則他顏希哲恐要人頭不保!

無論朱標等人怎樣勸說,朱元璋對待犯案官員的懲治,都是從重處罰。

楊帆在一邊頗為鬱悶。

他知道朱皇帝心裡怎麼想的,在朱元璋的心裡,那些犯案的官員就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螞蟥。

朱皇帝看官員,一直戴著有色的眼鏡,不下死手不像是朱皇帝的風格,倒是胡惟庸這老小子……

楊帆注意到胡惟庸看自己的眼神有點奇怪,不僅不痛恨他,怎麼還有種莫名的讚賞?!

他本來認為汪廣洋、胡惟庸這兩個人,被他羞辱後會聯起手來懲治他。

這兩位重臣一施壓,朱皇帝還不得下令殺了他楊帆?黃泉路上與那些正印官作伴?結果這二人誰都沒對他發難,搞得楊帆極為鬱悶。

嘭!

朱元璋猛地拍了一下龍椅,道:“咱已經決定了,誰都不要再勸咱,否則就與那些官員一併充軍!”

此言一出,群臣偃旗息鼓。

朱標也明白,當下的情況他們無能為力,只能無奈放棄。

“陛下,臣楊帆有話要說!”就在這個時候,楊帆又站了出來。

見他一出來,朝臣們的心又懸了起來,這小子還想咬誰?

中書省丞相汪廣洋被他咬得貶黜廣東,正印官們被他咬得判了死刑,他還不滿足?

朱元璋的臉上多了一抹笑意,道:“楊帆,你要說什麼?”

他篤定楊帆肯定是要對他意見的補充,對貪官汙吏,楊帆比他朱皇帝一向更加激進。

楊帆恭敬地說道:“臣認為,陛下一下子殺了這麼多的正印官,還要充軍大批的副官,一時間根本找不到這麼多的人可以接替,到時候各府、州、縣的財政會失靈,北方戰事在即,若稅收不利,延誤了戰事,那就不好了。”

朱元璋的笑容僵住了,他萬萬沒想到楊帆會跟他唱反調,請他放過那些涉事官員。

可是是他讓楊帆說話的,結果把自己給架上去了。

不過朱皇帝依舊嘴硬,道:“大不了咱從國子監提人去當官,天下人才濟濟,想要當官的一大堆,咱還怕找不到人?”

楊帆輕聲說道:“國子監的諸位做學問沒問題,可要他們去赴任直接當正印官,好比讓一個新進入親軍都尉府的小旗官第一天就勝任指揮使,各項事務落在他們手中,只會落得一地雞毛,到時候受損失的只會是朝廷與當地百姓。”

朱元璋的臉色鐵青,沒好氣地說道:“讓咱嚴懲貪官汙吏的是你,而今為他們求情的也是你,楊帆,你覺得該如何做?”

朱標鬆了一口氣,他就知道楊帆經歷了數次進入監牢,性情有所收斂。

胡惟庸也不禁多看了楊帆幾眼,若是能保住這些正印官等人的性命,那些人從此將對胡惟庸感恩戴德,這楊帆又幫了他一次。

之前因為楊帆怒斥群臣,將責任都推到百官身上的官員們,也對楊帆心生感激。

若楊帆能保住眾多涉事的官員,他大放厥詞,怒懟自己的事情,算不得什麼。

毛驤微微點頭,讚賞地看著楊帆,歷經風雨他這個便宜下屬惹事精,終於成熟了。

此時的他與眾人豎起耳朵,想聽聽楊帆會怎麼說。

“正印官執掌地方稅務,中飽私囊知情不報,臣認為陛下殺他們,殺得好,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正朝綱,不殺不足以震懾宵小之徒!”

朱元璋的臉色稍稍緩和,就聽楊帆繼續說道:“不過那些輔佐正印官的副官流放太可惜了,杖一百還要充軍,他們文弱的身子骨根本撐不住,等到了充軍的地方能活下來十之二三就不錯了。”

朱元璋板著臉,道:“所以,你要替他們求情,免罪?”

“不!”楊帆嘴角微微上揚,說道:“他們犯了罪不可不處罰,可地方的政務又離不開人,不如折中,讓那些副官上了枷鎖辦公,暫時替代正印官的職務,戴罪立功!”

怎麼樣,你們沒想到吧!楊帆心裡暗自得意,上枷辦公,這就是他給朱皇帝出的錦囊妙計!

此言一出朱元璋愣住了,朝中的百官也傻了眼。

天底下哪有官老爺戴著枷鎖辦公的?這讓堂下的百姓們怎麼看?讓當差的手下吏員怎麼看?

朝廷的威嚴何在?官員的威嚴何在?

毛驤差點暈過去,他就知道,楊帆這個傢伙憋不出一句好話!

他這樣做徹底得罪了朝廷的文官集團,無論是淮西勳貴還是浙東的文人黨,都將對楊帆恨之入骨,因為楊帆觸及了他們最驕傲的尊貴與體面!

文官清流,勳貴官員聽到楊帆這話,更是鼻子都快氣歪了,他們感受到了赤裸裸的惡意與侮辱!

什麼是官?高高在上,與平民百姓不同,與那囚牢中的囚犯更加不同!

楊帆這辦法,表面上是保全了這些副手們的性命,讓他們免於杖刑與充軍流放。

內裡卻直接將官員的尊嚴驕傲,高高在上的身份踩了一個粉碎,將他們徹底打入泥潭!

朝中官員聞楊帆之言,無不驚駭莫名。

若依照楊帆的辦法開了這個頭,將來難免他們不會落得“戴枷理政”的下場。

汪廣洋本來被貶黜,遂了心意,決定來一個三緘其口絕不摻和朝中事務。

可楊帆一席話令他忍不住了,汪廣洋指著楊帆,顫巍巍地說道:“楊大人,士可殺不可辱!你怎可如此折辱天下讀書人,斯文何在?”

楊帆既然敢提出這“良策”,就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

何況汪廣洋與胡惟庸兩個老狐狸遲遲不對楊帆發難,他正愁找不到機會。

楊帆微微一笑,道:“哎喲?這不是廣東行省參政汪大人麼?你一外放的官員,有何資格站在這兒議事?”

汪廣洋氣得鬍子亂抖。

“老夫從至正十五年,陛下渡長江攻佔採石磯起,老夫便追隨,歷任元帥府令史、行樞密院提控、都諫官等,多年來兢兢業業不敢有差池,而今在朝堂上說句話都不行麼?陛下啊!”

說著,他朝著朱元璋望去,朱皇帝瞪了楊帆一眼,讓他悠著點,別將汪廣洋氣出個好歹來。

“汪大人要說什麼,咱準了。”

汪廣洋看向楊帆,咬著牙,道:“古語有云,刑不上大夫!那些官員犯了錯受罰,需顧及讀書人的顏面,戴了枷鎖與囚徒何異?楊大人此舉,會寒了天下士人的心,陛下萬萬不可!”

朱元璋的眉頭微微皺起,他不認為汪廣洋說得對,犯了錯就該受罰,別說戴枷鎖,就是砍頭也得受著。

可他又不想強行推動這事兒,得有人辯駁鬥倒了汪廣洋之流,政令才好順理成章地推行。

朱皇帝在看楊帆後續的處理,他相信楊帆那小子不會沒有準備。

楊帆瞥了汪廣洋一眼,道:“汪老大人,空印案,你也參與了吧?”

汪廣洋聞言眼睛一瞪,“你胡言亂語些什麼!老夫怎麼可能參與到其中!”

楊帆微微頷首,笑道:“哦?沒有參與,那我倒要問問,天底下所有的讀書人都會犯錯?都要戴枷鎖麼?”

汪廣洋眉頭緊皺,道:“當然不是,我等讀書人養浩然正氣……”

“好一個浩然正氣!”楊帆一拍手,說道:“既然養的是浩然正氣,行的是康莊大道,為何要畏懼刑罰?汪大人,你張口閉口我的辦法折辱了天下士子,難道預設天下的讀書人都會貪贓枉法嗎?”

這……

汪廣洋後退了兩步,指著楊帆嘴唇直哆嗦,“你,你無禮!”

楊帆上前一步,目光咄咄逼人:“有小禮而無大義,要那小禮何用?我楊帆最看不起道貌岸然之徒!”

汪廣洋的眼前一黑,他這輩子都沒有被人罵“有小禮而無大義”過。

老爺子心情一激動,兩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瞬間朝會亂成一團,毛驤帶著人將老爺子抬去找御醫去了。

楊帆心裡有些不安,他是不是有點過了?別真把老頭兒氣死了。

胡惟庸見無人敢站出來反駁楊帆,想了想走出來,道:“陛下,臣認為小楊大人的辦法不是不行,那些犯錯的官員該罰,可是此舉未免太驚世駭俗,從古至今,從未聽說過有官員戴枷鎖辦公的。”

說著,他朝楊帆那邊看了一眼,繼續道:“臣絕無為那些官員開脫的意思,只是這樣做被天下百姓看到了,有損朝廷的威信,有損陛下的威嚴,這以後朝廷又該怎樣統領萬民呢?”

胡惟庸吸取了汪廣洋的教訓,絕口不提士人的尊嚴,而是將朝廷的威信與朱皇帝的威嚴拿出來做擋箭牌。

胡惟庸的小心思瞞不過朱元璋,不過朱皇帝沒拆穿他,而是裝模作樣地說道:“胡相說的,有些道理。”

楊帆就知道,胡惟庸不可能一直保持緘默,他將矛頭對準了胡惟庸,問道:“請問胡相,前元對待官員,是寬縱還是嚴格?”

胡惟庸心頭一跳,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

他琢磨了片刻,道:“小楊大人提前元作甚?”

楊帆冷笑一聲,道:“胡大人不敢說,我來說,前元對官員寬縱,其財政的收入以鹽稅為主,創造的‘食鹽法’更是按照百姓的人口強制分攤鹽額,再徵收鹽稅!”

說著,他環視眾人,繼續道:“即便是豐收年份,由於鹽稅過高,百姓不得不賣兒賣女賣妻子交賦稅,故以我來看,這財政與軍務、政務一樣,事關我大明的興衰命脈!”

顏希哲作為戶部尚書,聽聞楊帆一席話,不禁來了興致,覺得楊帆此人對於財政,竟然有極為深刻的見解,不可思議。

“前元不超過百年,其中發行了中統鈔、至元鈔、至大鈔、至正鈔四種紙幣,而這胡亂發行的過程中,百姓的財富被不斷收割,都進了貪官汙吏的口袋,百姓民不聊生,國家沒有賦稅。”

楊帆指著胡惟庸,問道:“請胡相告訴我,對貪贓枉法的官員放縱不管,難道就能增加朝廷的威信?維護住君王的威嚴?笑話!陛下的威嚴是從刀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是重開華夏天打出來的!”

他對著朱元璋抱了抱拳,這頓馬屁給朱皇帝拍得心情愉悅。

胡惟庸盯著楊帆,竟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最後他只能憋出一句:“即便如此,也……也不該對官員太苛刻了。”

楊帆笑道:“所以我認為,戴著枷鎖處理政務,是給他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總比在流放的途中重病纏身或者帶著傷勢,死在半路上的強。”

說著,他看向朱元璋道:“待幾個月後若是那些副手官員表現得好了,取下枷鎖升為正印官,然後將那枷鎖賞賜給他們,讓他們留在家中引以為戒,如此簡直是升官捷徑,怎麼能說太苛刻了呢?”

楊帆後面的話越來越離譜,將朝堂的百官氣得七竅生煙。

偏楊帆巧舌如簧,汪廣洋被氣得暈死過去,胡惟庸啞口無言,誰敢再站出來?

朱標的嘴角微微上揚,如果沒有人在旁邊,他肯定放聲大笑,他為官員求情,就是怕地方政務癱瘓,如今楊帆的辦法簡直是一舉兩得!

朱元璋故作沉思,過了一會兒,才沉聲說道:“既然諸位愛卿都沒有異議,就按照楊帆的意思辦,副官不用受杖刑流放,戴著枷鎖理政,若辦得好了半年後考核,升為正印官!”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