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蜀山忌日,天下皆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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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聲音消失了。

隨著邪天那句裁決落下,隨著那四具乾屍被黑暗吞噬,風聲、心跳聲、呼吸聲,一切都被抽離。

天地間只剩下一片粘稠的、擠壓神魂的死寂。

那股恐怖的威壓,如巨獸退回深淵,緩緩消散。

但恐懼沒有。

恐懼化作了實體,凝成黑色的冰,凍結了金頂之上的每一寸空氣,每一顆心臟。

時間失去了意義。

“嗬……嗬……咳咳……”

劇烈的喘息撕裂了寂靜,像一個被踩爛的風箱在徒勞地鼓動。

崑崙掌門蒼松子,第一個從神魂的禁錮中掙脫。

他口中滿是血沫與沙土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斷裂的肋骨,刺痛鑽心。

他想撐起身體,手掌卻按在一片粘稠的溫熱上,不知是誰的血。

最終,他摸索到半截斷裂的拂塵,那曾是他身份與道行的象徵,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柺杖。

木柄上的裂口扎進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痛。

身體篩糠般抖著,他終於勉強支起了上半身,視野從模糊的血色中重新聚焦。

然後,他看到了地獄。

曾經雕欄玉砌、紫氣東來的仙家廣場,此刻溝壑縱橫,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骨架。

青石板下,暗紅色的符文脈絡若隱若現,那是邪天佈下的陣法,是蜀山的恥辱烙印。

那些隨他而來的各派精英,十之七八都癱在地上,身體扭曲成怪異的姿勢,口鼻溢血,了無聲息。

而那些僥倖醒著的,更慘。

一個峨眉派的女弟子,平日裡以劍舞聞名,此刻卻抱著頭,蜷縮在角落,瞳孔渙散,嘴裡反覆唸叨著“別殺我,別殺我……”。

一個點蒼派的長老,畢生修為凝聚的本命飛劍碎成了十幾片,散落在他周圍,他只是痴痴地看著那些碎片,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流下,發出嗬嗬的傻笑。

他們的道心,碎了。

被那個魔神用最蠻橫、最不講道理的方式,一腳踩得粉碎。

蒼松子的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那座九層高臺。

空了。

高臺上空空如也,彷彿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

沒有清微掌門被審判的屍骨。

也沒有那四具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元嬰長老。

那個叫邪天的魔神,在完成了這場驚天動地的審判後,甚至懶得留下戰利品來炫耀他的勝利。

他用最徹底的方式,抹去了他們存在過的最後痕跡。

彷彿在說:你們的恥辱,還不配用來點綴我的王座。

“噗!”

蒼松子再也壓不住翻騰的氣血,一口心血噴出,濺在身前的廢墟上。

一股比死亡更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走了?

那個魔頭,就這麼走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幸存者那被恐懼凍結的求生本能。

“他走了!”

不知道是誰,用一種嘶啞到變調的聲音喊了出來。

“那個魔頭走了!”

“跑啊!”

這一聲尖叫,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

轟!

死寂的金頂廣場,瞬間被求生的狂潮引爆!

“快跑!”

“御劍!快御劍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的飛劍呢!誰看到我的飛劍了?!”

“別管什麼飛劍了!用腿跑也比死在這裡強!”

之前還仙風道骨、威儀赫赫的掌門與長老們,此刻徹底撕下了所有偽裝。

他們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一張張臉上毫無血色,只有劫後餘生的癲狂與扭曲。

有人慌不擇路,一腳踩在一名昏死過去的弟子身上。

有人為了搶先一步,不惜用靈力推開擋在身前的同道。

尊嚴、體面、同門情誼,在絕對的恐懼面前,一文不值。

他們瘋狂地掐動法訣,召喚出自己的法寶飛劍,光華亂閃,靈氣激盪,卻毫無章法,充滿了驚弓之鳥的倉皇。

沒有人再提“降妖除魔”。

沒有人再提“重振正道”。

在親眼見證了那種吞噬法則、蔑視天地的偉力之後,他們心中只剩下一個字。

逃!

逃離這座已經化為魔巢的仙山!

逃離那個僅僅是名字就足以讓他們神魂顫慄的身影!

逃得越遠越好!

永生永世,再也不要踏足此地!

短短几十個呼吸,金頂廣場上還站著的人便已作鳥獸散。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那些昏死過去、前途未卜的低階弟子。

當那些“正道棟樑”們駕馭著法寶,狼狽不堪地衝出蜀山結界的最後一刻,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回望了一眼。

僅僅一眼,便在他們的神魂深處,烙下了永世無法磨滅的噩夢。

曾經仙霧繚繞、被譽為“人間仙境”的蜀山,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從鎖妖塔到金頂,整座山脈都被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魔氣籠罩。

山巔之上,那沖天的魔氣凝聚、盤踞、糾纏,最終化為了一座猙獰而宏偉的黑色神殿。

神殿靜靜地矗立在天地之間,沒有散發出任何殺意,也沒有追擊的跡象。

它就像一座巨大而沉默的墓碑,無聲地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和一個新紀元的開啟。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極致的宣告,最深沉的恐懼。

它在對每一個看到它的人說——

我,就在這裡。

看著你們。

等著你們。

……

這一日,史稱“蜀山忌日”。

這一日,天下正道魁首,於新任掌門繼任大典之上,宗門傾覆,淪為魔巢。

訊息,隨著那些亡命奔逃的各派掌門和長老,如一場長了翅膀的黑色瘟疫,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向了修仙界的四面八方。

與此同時。

遠離蜀山數百里外的一條凡間古道上。

那股將景天一行人強行驅逐的無形力量悄然散去。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野草的氣息。

徐長卿最先動了。

他緩緩從地上站起,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

臉頰上,乾涸的血淚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的裂紋,隨著他起身的動作,簌簌地掉落。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也沒有說一個字。

那雙曾經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種比死寂更可怕的麻木。

他遙遙地望向蜀山的方向。

在他的視野裡,沒有山,只有一張臉,一張清微的臉,和一張邪天的臉,兩張臉在他眼前不斷重疊、撕裂、融合。

師父的諄諄教誨,邪天的殘忍宣告,宗門的百年清譽,同門的慘死哀嚎……

一切都化作了灼熱的烙鐵,在他的神魂上燙下了一個字——“真”。

真相的“真”。

他緩緩轉過身,朝著與蜀山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不大,卻異常沉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長卿……”紫萱的聲音帶著哭腔,想要上前拉住他。

徐長卿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走著,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去執行一個被寫進骨子裡的任務。

他要去當那個最虔誠,也最痛苦的……恐懼的使徒。

一場名為“真相”的瘟疫,一場名為“恐懼”的風暴,隨著他離去的背影,正式拉開了序幕。

修仙界,迎來了它最黑暗,也最漫長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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