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腔兄弟情，滿室忠義淚（3K）（1 / 1）
襄陽，左將軍府。
燭火在凝滯的空氣中不安跳動，將劉備的身影投在壁上，拉扯得忽長忽短，如同他此刻劇烈搖動的心旌。
手中那方染血的粗麻布，重逾千鈞，幾乎將他壓垮。
那是辛棄疾撕下衣襟，以炭為筆，在絕境中倉促寫就的求援血書！
字跡潦草，力透布背，每一筆都浸透焦灼與絕望：
“主公鈞鑒：飛困於伏虎巖，糧絕水盡，四面皆敵！張遼斷後，江東董襲、周泰伏兵於前！情勢危殆，旦夕傾覆！望主公速發援兵！遲恐…不及矣！辛棄疾泣血頓首！”
“伏虎巖…四面皆敵…糧絕水盡…”
劉備聲音乾澀發顫，捏著血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森白，劇烈顫抖。
他彷彿能透過斑駁血字，看到三弟張飛在孤山絕壁上浴血咆哮的身影，聽到那困獸瀕死的嘶吼！
一股剜心裂肺般的劇痛猛地攫住了他！那是他桃園結義、歃血為盟的兄弟！
是替他擋過無數刀槍、於萬軍中吼退百萬曹兵的翼德！
“大哥——！”關羽丹鳳眼怒睜，赤面如烙鐵，一步踏前，聲震屋瓦，“予我五千精騎！星夜出城，必踏平伏虎巖，將三弟帶回！”
“主公！”徐庶亦上前一步，語速急促如鼓點，“當務之急即刻發兵！雲長可為先鋒，輕騎疾馳！後續步卒自江夏登船，水陸並進，火速接應！”
諸葛亮羽扇已停，臉上再無平日從容，眉頭緊鎖如刀刻山川，聲音沉重：
“主公！二將軍！救三將軍之心，亮感同身受！然此局，處處透著江東毒計！周瑜所謀者大！”
他快步至巨大輿圖前，羽扇如劍，精準點向伏虎巖，又猛地划向長江下游：
“翼德被困伏虎巖，乃餌也！其真正目標，乃是主公親率之援軍！”
諸葛亮目光如電，掃過三人，
“周瑜必於援軍必經之路，設下天羅地網！亮觀其圖，算其勢，此網絕殺點——必在彭澤！”羽扇重重敲在彭澤水域。
“此處江面收束如頸，水流平緩利於火攻，兩岸港汊密佈，蘆葦接天可藏千軍萬馬！
正是水師伏擊、火攻焚船之絕佳墳場！
周瑜、呂蒙必已傾巢伏重兵於此！只待主公帥船入彀，萬箭齊發，火船撞之！
屆時…”諸葛亮聲音帶著冰冷的穿透力，
“…水軍盡毀，步卒潰散，主公危矣！荊州…危矣！”
廳內死寂。
關羽赤面更沉，徐庶倒吸涼氣。
諸葛亮的推斷，將一場救援，瞬間推至關乎整個基業存亡的深淵。
“無妨，大哥只需坐鎮襄陽！有某在，且看江東鼠輩能翻出甚花樣！”
關羽鳳眼微睜，殺氣凜冽。
他本意是護劉備安危，未想這一聲“大哥”，卻讓劉備瞬間破防。
劉備胸膛劇烈起伏，如同風箱。
他看著輿圖上象徵三弟絕境的“伏虎巖”，又看向蜿蜒流向彭澤的血色標記。
兄弟情義與大業未酬，如同兩條毒蟒，瘋狂撕咬靈魂。
一邊是三弟瀕死的泣血求救；一邊是整個基業傾覆的萬丈深淵！
“孔明…”劉備聲音嘶啞如砂紙，
“你所言…備豈能不知？然翼德乃我手足！桃園之誓，同生共死！
今日他陷此絕地，命懸一線，我劉備若龜縮襄陽，坐視兄弟赴死，有何面目立於天地？！有何面目見天下英雄？！”
他猛地抬頭，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近乎悲壯的決絕！
那決絕瞬間壓倒了所有恐懼權衡！他一把抓起案上虎符令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令！”
“雲長！”
“末將在！”關羽抱拳，殺氣盈室。
“命你即刻點齊襄陽全部水軍部眾，隨我去救翼德！”
“遵命！”關羽轉身，大步流星衝出廳堂。
“叔寶（秦瓊）、敬德（尉遲恭）、漢升（黃忠）！”
三員大將踏步出列，聲若洪鐘：“末將在！”
劉備目光如炬：“樊城曹仁已成甕中之鱉，破城在即！命你三人接替雲長，統攬攻城事宜！
秦瓊主攻，尉遲恭策應，黃忠壓陣！十日之內，務必拿下樊城！”
“末將等領命！必克樊城！”三人領命而去。
劉備並非不知三人勇猛，帶上三人能夠增加救援機會。
但此行危險重重，若真有不測……
他需要給阿斗留下足夠的班底，恰好秦瓊、尉遲恭乃是阿斗家臣，黃老將軍又是積年老將，留下他們三人，他心中也放心許多。
劉備目光最後落在諸葛亮和徐庶身上，帶著深沉的託付與訣別：
“孔明，元直……襄陽、荊州，還有……阿斗，”
提到劉禪名字時，聲音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隨即化為更深沉的堅定，
“託付二位了！”
他走到諸葛亮面前，用力握住對方的手，目光灼灼，一字一句：
“若備此行…有不測…望孔明速將阿斗接至襄陽！悉心輔佐！
此子…雖年幼，然聰慧果決，明事理，有擔當，堪為繼嗣！
荊州基業，漢室復興，望卿勉力為之！”
諸葛亮渾身劇震！此乃直白託孤之言！
看著劉備眼中不容動搖的決絕與如山信任，萬千勸阻之語堵在喉頭，終化為滾燙熱淚盈滿眼眶。
他反手緊緊握住劉備的手，深深一揖，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
“亮…遵命！必竭盡股肱之力，保荊州無虞，護少主周全！願天佑主公，天佑三將軍！”
“主公！”徐庶猛地跨前一步，打斷悲愴託付。
面容肅穆，眼神清澈決絕，深深一揖：
“庶！昔日因母難，不得已離主公而去，此乃終身之憾，日夜錐心！
今幸得重歸帳下，豈能再失我主？
縱前方刀山火海，萬丈深淵，徐庶亦當追隨主公左右，同生共死！
此番救援，庶絕不離主公半步！
若主公不允，庶便撞死階前！”
徐庶話語鏗鏘，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忠義與決絕！
他知道此行也許是九死一生，但他過去曾失去過明主一次，焉能再忍主臣分離之苦？
劉備看著徐庶眼中熊熊燃燒的赤誠，心中熱流激盪，喉頭哽咽，用力拍了拍其肩：
“好！好元直！得卿如此，夫復何求！隨我同行！”
“主公！”
魏延踏步出列，面容剛毅，眼中燃燒狂熱戰意與忠誠，他尤記得當初主公與他盟誓之時信任。
“末將魏延！願為大軍先鋒！
披荊斬棘，為主公開路！主公若涉險，魏延必以血肉之軀擋於主公之前！
魏延此生，只認主公一人！願與主公同生共死！”
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如金石交擊！
“文長！快起！”劉備動容，親手扶起，“得卿如此虎將，備之幸也！先鋒重任，非你莫屬！”
廳內群情激盪，忠義之氣直衝雲霄。諸葛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擔憂與不捨。羽扇揮動，眼神恢復清明銳利：
“主公既決意親征，亮有一策，或可稍減風險，增幾分勝算！”語速極快，手指輿圖上快速點劃：
“其一，虛張聲勢，惑敵耳目！
命江夏文聘，集結所有可用船隻，大張旗鼓，多樹旌旗，佯裝主力船隊即將北上！
務使江東細作以為我軍將走漢水救援！”
“其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主公所率主力，分兵兩路：一路由魏延將軍統領精銳步卒五千，輕裝簡從，沿陸路急行軍，做出強突江夏馳道、支援翼德將軍之態！
此路需快、需猛，務必吸引江東呂蒙等部注意！”
“其三，主力潛行！
主公親率剩餘精兵，攜雲長、徐庶軍師，乘快船，沿漢水秘密東下！不走安慶，直插彭澤上游！
待江東注意力被魏延部及江夏佯動吸引，主力船隊偃旗息鼓，趁夜全速透過彭澤最險之‘鷹嘴’水域！此乃險中求生！”
“其四，疑兵惑敵！
待主力透過彭澤核心，可派小股船隊，攜火油硫磺，於下游多處同時點火佯攻，製造混亂，吸引周瑜水軍分兵！”
“其五，接應伏虎巖！
命子龍將軍在魏延將軍纏住呂蒙部時，突破至伏虎巖附近，若翼德將軍尚能支撐，不必急於強攻解圍，可在外圍遊弋，襲擾江東圍困之軍糧道，製造混亂！
待主公主力抵達，再內外夾擊！”
諸葛亮目光灼灼：“此策關鍵在於快、在於秘！
務必搶在周瑜判明我軍意圖收緊口袋之前，衝過去！
只要主力抵達戰場，與雲長、翼德合兵，江東圖謀自破！”
劉備眼中精光爆射，諸葛亮的急智與周密，如同絕境中劈開一道微光！
“好！孔明此策甚妙！就依此計行事！”他猛地轉身，決絕之聲響徹府衙：
“傳令江夏文聘，依計行事，大張旗鼓！”
“魏延！點齊五千精銳，即刻出發！目標江夏馳道！打出氣勢來！”
“其餘諸將，隨我與元直，登船！目標——彭澤！救翼德！”
“另！飛馬傳令武漢！命子龍將軍，盡起麾下精銳，即刻沿馳道東進，馳援伏虎巖！告訴他，翼德…等著他！”
這道命令，帶著劉備最後的期盼與託付。
“諾！”傳令兵飛奔而出，馬蹄踏碎襄陽沉寂。
劉備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諸葛亮，那一眼包含了千言萬語——託付、訣別、無盡信任。
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向門外，徐庶、魏延緊隨其後，身影迅速沒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州牧府內，唯餘諸葛亮獨立的身影。
他望著主公離去的方向，手中羽扇無力垂下，一滴清淚滑過臉頰，落在冰冷地面。
他喃喃低語，聲音輕若嘆息：
“主公…翼德…願蒼天垂憐…亮…必以死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