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丁奉渡江(1 / 1)
柴桑軍議的燈火甫一熄滅,丁奉便如離弦之箭般行動起來。
他挑選了五名最精幹機警的少英營斥候,皆是江東籍貫或通曉吳語的老手。
嚮導則用了柴桑軍情司提供的一個代號“老漁鷹”的暗樁,
此人半生浮沉於長江與東海,對吳郡、會稽的水路乃至市井暗門都瞭如指掌。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一艘偽裝成運糧貨船的小型江船,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悄然滑離柴桑水寨,順流而下,直撲江東腹地。
船艙狹小,油燈昏黃。
丁奉攤開一張標記著暗記的吳郡簡圖,指尖劃過圖上的幾個點:
“此行兇險,目標有三:
其一,借我舅父錢塘丁氏門楣,探聽孫氏遷移實情;
其二,聯絡可靠之人,將流言散入市井,直透世家;
其三,摸清句章港及沿海水軍動向。
江東朱然掌‘校事’,耳目遍佈,我等如履薄冰,需如影子般行事。”
“老漁鷹”沙啞的聲音響起:
“丁將軍放心。入吳郡,走錢塘江口,那裡鹽梟、私販混雜,盤查反松。
入城後,先去‘望潮客棧’,那是咱們的暗點。”
船行兩日,風平浪靜。
第三日午後,船悄然駛入錢塘江口。
水面驟然變得擁擠喧囂。
大大小小的貨船、漁船穿梭往來,滿載著魚獲、粗鹽、山貨。
江岸碼頭人聲鼎沸,赤膊的力夫喊著號子,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
一隊穿著陳舊皮甲的吳軍士卒懶散地在碼頭上巡視,目光更多地在討價還價的商賈和衣衫襤褸的流民身上逡巡。
丁奉等人換上了滿是補丁的粗布短褐,臉上也抹了江泥,混在一群剛下船的流民中,低垂著頭,隨著人流緩緩挪動。
碼頭上,一個吳軍小校正不耐煩地翻檢著一個老婦人的破包袱,裡面滾出幾個乾癟的芋頭。
“軍爺行行好,實在沒活路了…”老婦人哀聲乞求。
“滾開!窮鬼!”小校一腳踢開芋頭,罵罵咧咧,
“都擠到江東來討食!煩死了!下一個!”
丁奉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匕刀柄。
他身旁的斥候“瘦猴”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放鬆。
然後主動上前,塞給小校一袋銅錢,小校將銅錢在手中拋了拋,似乎是滿意其中重量,一揮手,讓手下兵丁讓開道路。
他們順利透過了這敷衍的盤查,踏上了江東的土地。
一股混雜著潮溼水汽、炊煙和人畜糞便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這就是吳郡,他血脈中一半的故鄉,卻也是此刻步步殺機的敵境。
“望潮客棧”藏在城西一條汙水橫流的窄巷深處,門臉破舊,招牌上的字跡都模糊了。
掌櫃是個獨眼的老頭,眼皮耷拉著,對“老漁鷹”遞過去的幾枚特殊制式的銅錢看也不看,只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後院,丙字房。”
後院更顯破敗。
丁奉安頓好手下,立即換上稍體面些的細麻布衣,獨自一人,憑著幼時模糊的記憶,穿過幾條曲折的小巷,來到城東一片相對齊整的坊區。
這裡的宅院雖不豪奢,卻也青磚灰瓦,透著幾分書卷氣。
丁氏祖宅就在其中。
門環叩響,許久,才有一個老僕警惕地拉開一條門縫。
看到丁奉的面容,仔細辨認良久後。
老僕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是…是阿奉少爺?”
“福伯,是我。”
丁奉低聲道,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福伯是他母親當年的陪嫁僕人,看著他長大。
老僕慌忙將他拉進門,又探頭看了看空寂的巷子,才緊緊關上大門。
宅院裡靜得可怕,透著衰敗的氣息。
堂屋內,丁奉見到了他的舅父丁固。
幾年不見,舅父蒼老了許多,原本儒雅的臉上刻滿了憂慮的皺紋。
“阿奉!你…你怎麼回來了?還這副打扮?”丁固又驚又急,壓低了聲音,
“你可知如今江東是何等境地?
孫氏…孫氏瘋了!”
他一把抓住丁奉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丁奉扶著舅父坐下,簡要說明來意,隱去了少英營和漢軍身份,
只道是替北方一位大商賈探聽江東虛實,尤其想知道孫氏是否真有放棄江東、遠遁海外的打算。
丁固聞言,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是深深的恐懼和絕望:
“是真的…阿奉,是真的啊!”
他聲音顫抖,“至尊…不,孫權!他已密令多時!
強徵船工、匠戶!尤其是會造船、懂海事的,全家都被圈禁在句章港外的工營裡,日夜趕工!
吳郡、會稽各大世家的工坊,但凡有珍稀原料、圖譜典籍,皆被校事府以‘軍需’之名強行登記,只待時機一到,便要盡數搬空,運往夷州!”
他猛地灌了一口冷茶,喘息著:
“顧、張、朱、陸幾家,私下怨聲載道!
上月,顧家一個旁支子弟,因不願交出祖傳的織錦秘方圖譜,被朱然手下當街抓走,至今生死不明!
張家的家主在私下飲宴時曾悲嘆,
‘孫氏此舉,乃掘我江東世家之根!’
可面上…面上誰又敢反抗朱然的鷹犬?”
丁奉的心沉了下去。
情況比龐統軍師預想的還要緊迫和惡劣!
孫權不僅在做,而且是毫不掩飾地用強權在掠奪!
“舅父,城中流言如何?”
“流言?”丁固苦笑,
“早就有了!說至尊要丟下江東百姓,帶著財寶和心腹逃去蠻荒之地。
起初無人信,只當是北邊細作散佈。
可如今,強徵不斷,府庫搬運不停,句章港日夜封鎖,水軍頻繁調動……
再加上那些被抓走的匠戶家眷日夜啼哭…這流言,早已如野火燎原!
人心惶惶,米價飛漲!
只是懾於朱然校事府的兇名,無人敢公開議論罷了。”
丁固抓住丁奉的手,老淚縱橫:“阿奉,聽舅父一句,探聽完了趕緊走!
這江東,已是火山口!
朱然那是一條真正的毒蛇!
他的眼線,無孔不入!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
丁奉用力回握舅父的手:“舅父放心,我自有分寸。您保重!”
離開丁家祖宅,丁奉的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孫權對江東菁華的掠奪已近瘋狂,而世家大族的不滿也已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諸葛軍師計策的第一步“打草”,只需在乾透的柴薪上丟下一顆火星!
接下來的幾日,丁奉和他的手下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吳郡、會稽的暗流中悄然攪動。
“望潮客棧”後院成了臨時的指揮所。
“瘦猴”精於市井之術,他買通了幾個在酒肆茶坊混跡的“包打聽”,幾壇劣酒下肚,流言便如同長了翅膀:
“聽說了嗎?至尊在句章港修的不是戰船,是能渡海的巨舶!
要帶著金銀財寶和心腹跑啦!”
“何止心腹!顧家、張家的寶貝工匠和圖譜,都要被強徵帶走!
孫氏這是要把江東的根都刨了,好去海外當他的土皇帝!”
“夷州?那是什麼鬼地方!瘴氣毒蟲,野人吃人!去了就是十死無生!可憐那些匠戶,全家被圈著,跟等死沒兩樣!”
這些流言如同毒藤,在市井底層迅速蔓延。
很快,“老漁鷹”透過隱秘渠道,將更尖銳、更指向世家核心利益的流言,
巧妙地送入了幾個與顧、張、朱、陸家族有生意往來的中等商賈耳中,
再由這些商賈的嘴,“無意”間透露給那些焦慮的世家管事甚至旁支子弟:
“校事府手裡那份‘搬遷名錄’可詳細了!
不光要工坊的匠人和圖譜,連各家藏書樓裡的孤本典籍、珍藏的字畫古董,都在名單上!
孫氏這是要斷我們江東文脈啊!”
“何止文脈?是要絕戶!
強徵匠戶,等於斷了世家營生的根基!
沒有巧匠,織不出華錦,造不出好瓷,煉不出精鐵,世家靠什麼立足?
靠什麼養活偌大門庭?
這是要我們統統變成空架子,好讓他孫權卷著東西一走了之!”
恐慌和憤怒如同瘟疫,在世家大族內部無聲地擴散發酵。
往日裡矜持從容的世家子弟,眉宇間也染上了焦慮和陰鬱。
一些世家開始暗中轉移部分浮財,將年輕子弟送往鄉間別業;
商鋪裡的珍稀貨物被悄悄下架藏匿;
甚至出現了匠戶在嚴密監視下“意外”受傷或患病,無法勞作的情況——
這無聲的抵抗,比公開的吶喊更讓孫權的爪牙們感到棘手。
丁奉並未滿足於此。
他需要更直觀的情報,需要親眼看看孫權這艘“逃亡大船”的核心樞紐句章港。
句章港位於會稽郡東北,扼守杭州灣入海口。
這裡原本只是普通軍港兼漁港,如今卻戒備森嚴得令人窒息。
丁奉與“瘦猴”扮作收購海貨的商人,乘著一艘破舊的小漁船,在距離句章港數里外的海面上遠遠眺望。
饒是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仍讓他們倒吸一口冷氣。
整個港灣彷彿一個巨大的、喧囂的蜂巢。數十條大小不一的船隻擠在港內,桅杆如林。
其中最為醒目的是幾艘正在舾裝的巨大艦船骨架,龍骨粗壯得驚人,遠超尋常樓船。
無數螞蟻般的人影在船塢、碼頭、倉庫間忙碌穿梭。
沉重的號子聲、鐵錘敲擊木料的鈍響、鋸木的尖嘯,混合著海風的鹹腥,形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
港口外圍,密密麻麻的吳軍戰船來回巡弋,警惕地注視著海面。
岸上,營寨連綿,刁斗森嚴。
幾處開闊地上,臨時搭建起大片簡陋的窩棚區,周圍環繞著高高的木柵和瞭望塔,隱約可見持戈士卒的身影在裡面逡巡——
那便是囚禁匠戶及其家眷的工營!
“瘦猴”低聲道:“頭兒,看西邊那片新圈的地!好多大車在往裡運東西!看車轍印,沉得很!”
丁奉凝目望去,果然看到港口西側一片被新土牆圍起來的區域,入口處有重兵把守。
一輛輛覆蓋著厚重油布的大車,在士卒押送下,正源源不斷地駛入。
油布下,隱約可見箱籠的輪廓,甚至還有似乎是巨大書櫥或織機的形狀!
“是了…”丁奉的心跳加速,“府庫珍寶、重要典籍、核心的工坊器械…都在往這裡集中!孫權在爭分奪秒地裝船!”
龐統軍師判斷的“時間”死穴,此刻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
孫權的轉移計劃,已到了最後衝刺的關鍵階段!
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導致變數!
就在丁奉緊盯著那片轉運區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攫住了他!
那是一種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對致命危險的直覺!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掃向岸邊。
離他們漁船約百步的一處突出礁石上,不知何時站了幾個人。
為首一人並未著甲,只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身形挺拔如松,負手而立。
海風吹拂著他額前幾縷髮絲,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略顯陰鷙的臉。
他看似隨意地眺望著海面,但那雙眼睛,卻如同盤旋在高空的鷹隼,冰冷、銳利,穿透了海面的喧囂,
精準無比地鎖定了丁奉所在的這艘不起眼的小漁船!
那人嘴唇似乎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對身旁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吩咐了一句。
那軍官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同時打出一連串急促的手勢。
“不好!是朱然!”“老漁鷹”失聲低呼,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快!快掉頭!離開這裡!”
一股寒氣瞬間從丁奉的尾椎骨直衝頭頂!江東校事府頭目,朱然!
他竟然親自到了句章!
而且,僅僅一眼,就識破了他們的偽裝!
“劃!快劃!往蘆葦蕩裡鑽!”
丁奉厲聲下令,一把奪過船槳,與“瘦猴”
一起奮力划動。
小船猛地轉向,劈開海浪,朝著數里外一片茂密的江海交匯處的蘆葦蕩亡命衝去。
礁石上,朱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貓捉老鼠般的殘酷笑意。
他緩緩抬起右手,做了個向下揮斬的動作。
“嗚——嗚——”
淒厲的號角聲驟然從岸上營寨和附近一艘巡邏的吳軍快船上響起!
如同死神的召喚,撕破了海面的喧囂!
“敵探!有敵探!攔住那艘漁船!”岸上傳來聲嘶力竭的呼喊。
“咻!咻咻!”
數支勁弩射出的鐵箭帶著刺耳的尖嘯,擦著小船的船舷射入海中,濺起高高的水花!
那艘最近的吳軍快船,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鼓足風帆,船頭劈開白浪,以驚人的速度直撲而來!
船頭上,一排弓弩手已經半跪引弓,閃爍著寒光的箭鏃牢牢鎖定了丁奉的小船!
追與逃!
獵殺與求生!
在這片被戰雲籠罩的海域上,驟然爆發!
“壓低頭!別停!”丁奉嘶吼著,身體幾乎伏在船舷上,雙臂肌肉賁張,將船槳掄成了風車。
每一槳下去,粗糙的槳柄都摩擦著手掌,火辣辣地疼。
汗水混著濺起的鹹澀海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只能憑著感覺和“老漁鷹”急促的指引拼命划動。
“瘦猴”和另一名斥候伏在船尾,用隨身攜帶的手弩拼命還擊。
“嘣!嘣!”弩弦的震動聲被海風撕扯得微弱。
“噗!”一名站在吳軍快船船頭、正欲放箭的弓手應聲栽入海中。
但這點反擊杯水車薪,反而激起了吳軍更兇猛的攻擊!
“放箭!射死他們!”吳軍軍官的咆哮聲被風送來。
更多的箭矢如同飛蝗般攢射而至!
“篤篤篤!”
鋒利的鐵鏃深深釘入船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