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故人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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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流矢擦著丁奉的頭皮飛過,帶起幾縷斷髮,冰冷的死亡氣息瞬間掠過。

“啊!”一聲短促的慘叫從身後傳來。

丁奉猛地回頭,只見一名划槳的斥候被一支弩箭貫穿了肩膀,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體,他手中的槳也脫手落入海中。

“按住他傷口!”丁奉目眥欲裂,卻無法停下。

小船失去一側動力,速度驟減。

“頭兒!快看前面!”“瘦猴”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狂喜。

丁奉抬頭望去,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那片救命的蘆葦蕩終於近在眼前!

灰綠色的蘆葦高大茂密,如同天然的城牆,綿延數里,一直延伸到江海交匯的渾濁水域深處。

只要鑽進去,就有生路!

然而,吳軍的快船也意識到了他們的意圖,速度提升到了極致,船頭幾乎要頂到小船的船尾!

船上的弓弩手不再散射,而是集中攢射小船尾部操控方向的“老漁鷹”!

“趴下!”丁奉厲吼,同時猛撲過去想將“老漁鷹”按倒。

但還是晚了一瞬!

“噗嗤!”一支拇指粗的重弩箭,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貫穿了“老漁鷹”的胸膛!

鮮血如同噴泉般濺射出來,染紅了船舵和丁奉的半邊身子。

“老漁鷹”身體猛地一僵,渾濁的獨眼中生機迅速流逝,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卻只噴出一口血沫,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墜入翻湧的海浪中,瞬間消失不見。

“鷹叔——!”丁奉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悲吼。這位沉默寡言卻經驗豐富的嚮導,用生命為他們爭取了最後幾息時間!

“進葦蕩!快!”丁奉強壓下撕心裂肺的痛楚,撲到船舵處,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扳!

失去部分動力的小船藉著慣性,險之又險地一個急轉,船頭狠狠扎進了濃密如牆的蘆葦叢中!

“嘩啦——咔嚓!”

小船衝入蘆葦蕩的瞬間,密集的蘆葦杆猛烈地抽打在船身和眾人臉上、身上,發出刺耳的摩擦和斷裂聲。

視線瞬間被遮蔽,只剩下無邊無際、晃動的灰綠色。

身後,吳軍快船憤怒的咆哮和弓弩射入蘆葦的“噗噗”聲被迅速隔絕開來,變得沉悶而遙遠。

“棄船!分散!按乙號預案!”

丁奉沒有絲毫猶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低吼命令。

小船在蘆葦叢中穿行不遠便徹底擱淺在淤泥中。

五名斥候加上丁奉,迅速分成三個小組,毫不猶豫地跳下齊腰深的渾濁泥水,各自選擇一個方向,

頭也不回地扎入更加茂密的蘆葦深處。這是出發前就定好的絕境預案,分散逃生,

能活一個是一個!

丁奉帶著“瘦猴”,在散發著腐爛氣息的淤泥和盤根錯節的蘆葦根莖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褲,黏稠沉重。蘆葦葉的邊緣鋒利如刀,在他們裸露的皮膚上劃開一道道細小的血口。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土腥和腐爛植物的味道。

身後,隱約傳來吳軍士兵跳下船涉水追入蘆葦蕩的嘈雜聲,還有獵犬的狂吠!

朱然果然動用了最精銳的追蹤力量!

“分開走!瘦猴,保重!”

丁奉果斷地對“瘦猴”下令。

多一個人,目標就大一分。

“將軍!你…”瘦猴眼中含淚。

“這是命令!快!”丁奉用力推了他一把。

瘦猴咬了咬牙,抹了把臉,轉身消失在另一個方向的蘆葦叢中。

丁奉獨自一人,在迷宮般的葦蕩中亡命穿梭。

他利用茂密的蘆葦和複雜的水道地形,不斷地變換方向,甚至故意留下一些迷惑性的痕跡。

追兵的呼喝聲和犬吠時遠時近,如同跗骨之蛆。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蘆葦蕩中光線更加晦暗,蚊蟲開始肆虐。

丁奉靠在一叢特別粗壯的蘆葦杆後,劇烈地喘息著。

他的體力消耗巨大,左臂上一道被蘆葦葉割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追兵的聲音似乎暫時被甩開了。

他必須利用這寶貴的喘息時間!情報!必須把至關重要的情報送出去!

他撕下內襯還算乾淨的一角布片,咬破食指,藉著最後一絲天光,用鮮血在布片上飛快地書寫。

每一筆都凝聚著巨大的決心和緊迫感:

“句章確證:

一、鉅艦三艘舾裝近尾,中小艦二十餘。

二、西區轉運場:珍寶、典籍、核心器械正晝夜裝船。

三、匠營:西北角,逾兩千戶,守備森嚴,怨氣沖天。

四、世家:顧、張牴觸最烈,秘藏匠人圖譜,朱、陸搖擺。朱然強壓,矛盾一觸即發!

五、水軍主力:蔣欽部仍困夷州東北,陸遜分兵守句章、拱衛建業,海上空虛!

六、朱然親至句章,疑有‘校事’精銳隨行,追捕甚急!

萬望柴桑速動!遲恐生變!奉絕筆。”

他將這封沉甸甸的血書仔細卷好,塞進一個防水的細竹管內,牢牢封死。

然後,他從貼身內袋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的銅哨——

這是少英營斥候傳遞絕密情報的最後手段,一種特殊的高頻哨,聲音穿透力極強,但傳播距離有限,只有特定的接收點才能捕捉。

他深吸一口氣,將銅哨含入口中,運足胸腔之力,吹出了一連串如同夜梟悲鳴的尖利哨音!

這聲音在寂靜下來的蘆葦蕩中顯得格外刺耳詭異,穿透層層疊疊的蘆葦,朝著預設的柴桑軍情司的接應點方向擴散開去。

哨音剛落,不遠處驟然響起幾聲興奮的犬吠!緊接著是吳軍士兵的呼喝:

“在那邊!有聲音!快!”

“追!別讓那探子跑了!”

腳步聲和涉水聲迅速逼近!

朱然的獵犬和追兵,終究還是循著這最後的訊號追了過來!

丁奉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將藏有血書的細竹管,奮力擲入身邊一條水流湍急、通向錢塘江主航道的深水暗渠中!

竹管在渾濁的水流中打了幾個旋,迅速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丁奉反而平靜下來。

他拔出腰間的環首刀,這把少英營新配的利刃,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他背靠粗壯的蘆葦杆,調整著呼吸,將身體狀態壓榨到極限,準備迎接最後的、也是最慘烈的廝殺。

腳步聲、犬吠聲、刀劍碰撞聲已經近在咫尺。幾支火把的光亮穿透蘆葦叢,晃動著,映照出追兵猙獰的面孔。

“賊子!看你往哪逃!”一個兇悍的聲音怒吼著。

火把跳躍的光焰撕開濃密的葦叢,映出吳軍士兵猙獰扭曲的面孔和雪亮的刀鋒。

朱然麾下最兇悍的“黑鱗衛”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呈扇形圍攏而來。

為首的黑甲隊率獰笑著,手中環首刀直指丁奉藏身的葦叢:“賊子!滾出來受死!”

丁奉背靠一簇粗如兒臂的蘆葦,胸腔劇烈起伏,他看著眼前十幾名精銳吳軍心下度量勝算。

雖然他自付武義不凡,但是此行乃是為探聽情報而來,身無甲冑,武器也只有一把短刀。

而對面屆是吳軍精銳,人人著甲,武器精良。

若是一對一他還有些勝算,就算三五人一起上,丁奉也有把握全身而退,但是對面顯然是一什之兵,只要結陣起來……

只怕要葬身於此處了!

丁奉苦笑,將環首刀橫在身前,冰冷的刀鋒映出他染血而堅毅的臉。

他眼中沒有絲毫恐懼,只是有些遺憾無法為自己老母養老送終,不過想到主公仁德,想來必然會好生贍養。

丁奉重新燃起胸中戰意——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

“殺!”黑鱗衛隊率一聲暴喝,兩名悍卒如惡虎撲食,一左一右挺刀直刺!

丁奉瞳孔驟縮!

生死關頭,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不退反進,身體猛地向右側一矮,險之又險地讓過左側刺來的刀鋒,冰冷的刃尖擦著肋下掠過。

同時,他手中環首刀自下而上一個凌厲無比的反撩!

“噗嗤!”一聲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

右側那名吳軍士兵的刀剛遞出一半,整個持刀的手臂竟被丁奉這搏命一刀齊肩斬斷!

鮮血如同噴泉般狂飆而出,斷臂和刀一起跌落泥水,那士兵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

但丁奉也付出了代價!

左側士兵的刀雖刺空,卻順勢變招,刀柄狠狠砸在丁奉受傷的左肩上!

“呃啊!”丁奉痛得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撞在背後的蘆葦上。

“剁了他!”斷臂士兵的慘嚎激起了黑鱗衛的兇性,剩下三人連同隊率,四柄刀帶著破風聲,從不同角度同時劈砍而至!

刀光織成一張死亡的網,徹底封死了丁奉所有閃避的空間!

丁奉勉力橫刀格擋,“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他勉強架開正面的兩刀,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環首刀幾乎脫手。

但背後和肋下的兩道刀光,他已無力回防!冰冷的死亡氣息瞬間籠罩全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咻咻——!”

數道比普通弩箭更短促、更尖銳的破空厲嘯,如同毒蛇吐信,驟然從側後方的蘆葦深處激射而來!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噗!噗噗!”

精準!狠辣!三道寒光幾乎不分先後地沒入三名黑鱗衛士兵的後頸要害!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三人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抽去骨頭的蛇,軟軟地栽倒在泥水裡,濺起大片汙濁的水花。

那黑鱗衛隊率反應極快,聽到異響時下意識地側身偏頭,一道寒光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帶起一溜血珠,

深深釘入他前方的蘆葦杆中,尾羽猶自劇烈震顫!

他驚駭回頭,只見黑暗中幾點幽冷的寒芒再次鎖定了他!

“有埋伏!撤!”隊率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丁奉,

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向後逃竄,瞬間消失在濃密的蘆葦叢中。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丁奉也愣住了。

他強撐著身體,環首刀橫在胸前,警惕地望向弩箭射來的方向。

那裡一片死寂,只有蘆葦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剛才那精準致命的狙殺從未發生過。

幾息之後,一陣輕微而有規律的涉水聲傳來。

蘆葦分開,五六個身影出現在丁奉模糊的視線中。

他們並未著吳軍制式衣甲,穿著深青色的勁裝,外罩便於在蘆葦蕩中隱蔽的灰綠色蓑衣,臉上也塗抹著泥漿草汁。

為首一人約莫三十歲年紀,面容精悍,眼神銳利如鷹隼,手中端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強弩,弩身上還殘留著水汽和青苔。

他身後幾人同樣手持勁弩,保持著警戒姿態,行動間無聲無息,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精悍男子目光快速掃過現場:四具吳軍屍體,一個搖搖欲墜卻依舊緊握利刃的年輕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和凝重。

“你是誰?為何被朱然的黑鱗衛追殺?”

精悍男子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用的是吳語,卻帶著一絲會稽本地的口音。

他身後的弩手,弩箭的寒光若有若無地指向丁奉的要害。

丁奉強自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他腦中念頭飛轉:

這些人不是朱然的人,否則剛才就不會射殺黑鱗衛。

他們裝備精良,行動詭秘,出手狠辣,絕非普通勢力。

會稽本地口音……深青色勁裝……難道是……

“我是錢塘丁覽之子丁奉。”丁奉喘息著,艱難地用吳語回答,同時仔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丁覽是他父親的本名,在江東雖非顯赫,但也算士族旁支。

精悍男子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錢塘丁氏?丁覽?”

他似乎對丁覽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但目光依舊銳利如刀,顯然並未完全相信。

“既是江東子弟,為何行蹤詭秘,引得朱然鷹犬傾巢追殺?

方才那哨音,又是何意?”

丁奉心中一凜,對方竟連那特殊的求救哨音都注意到了!

他心念電轉,決定賭一把!

他強撐著站直身體,目光迎向精悍男子,聲音雖虛弱卻帶著一股決絕的恨意:

“為何被追殺?因為我看到了!

看到了孫權要將江東百年菁華、無數匠戶連同他們的妻兒,像豬狗一樣強擄去那蠻荒夷州!

看到了朱然這條惡犬,為了他主子的退路,正在掘斷我們江東士民的根基!

陸宏大人!

難道陸家就甘心看著祖傳的典籍,賴以立足的產業,被那碧眼小兒搜刮一空,填進他逃亡夷州的船艙嗎?!”

當丁奉喊出“陸宏大人”這個名字時,精悍男子和他身後的弩手們,臉色瞬間變了!

陸宏,正是眼前這精悍男子的名字!

他是陸氏家主陸康的族侄,也是陸遜(最為倚重的心腹家將!

陸宏眼中精光爆射,一步踏前,幾乎逼到丁奉面前,

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寒意?:“你認得我?你究竟是誰?!休要胡言亂語,攀誣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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