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劉備進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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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二年,春。

襄陽城內內外洋溢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嚴冬已過,萬物復甦,但有比春風更為炙熱暗流在左將軍府衙內外湧動。

得益於連續的休養和政體改革,使得劉備治下的荊、益、揚、交四州顯現出難得的安定與繁榮。

府庫日漸充盈,流民漸次歸田,軍械馬匹得到補充,四方戍衛兵力充足。

就連剛剛歸附的益、揚兩地,此時也人心安定。

剛剛入春,整個荊州便已經迎來春雨。

田間老農都說今年必然是豐年。

就好似天命在漢。

巨大的野心在劉備治下中高層官員心中醞釀。

而曹操在北方稱魏王、加九錫的僭越之舉,更是如同一劑猛藥,刺激著每一個自詡漢臣的人神經。

今日的軍議文武格外整齊。

劉禪環視議政廳內,除了幾位在外統兵大將外,其餘劉備陣營的高層係數到場。

抬頭向坐在主位的父親看去,劉備面色嚴肅,顯然也未曾預料到今日陣仗。

於是軍議在嚴肅的氣氛下結束。

就在劉禪以外是自己多想了,準備鬆一口氣之時。

忽見一人出列。

劉禪定睛一看,乃是益州舊臣,議曹從事杜瓊。

只見他他整了整衣冠,神情肅穆,對著劉備深深一揖,聲音宏亮,打破了堂內剛剛鬆懈下來的氣氛:

“左將軍!諸位同僚!今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霎時間,眾人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劉備微微頷首:“伯瑜請講。”

杜瓊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方今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社稷丘墟。

曹孟德欺天罔地,滅國弒君,穢亂宮禁,殘害生靈,狼戾不仁,罪惡充積!

今竟悍然僭越,自號魏王,加九錫,行天子儀仗,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漢室神器,已危如累卵!”

他話語激昂,痛心疾首,瞬間將所有人的情緒拉回到了那個沉重的話題上。

堂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杜瓊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劉備:

“然,天道昭昭,不絕炎漢之祀!

左將軍乃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跨有荊、益、揚、交四州之地,百萬帶甲之眾!

此乃上天欲使將軍扶危持顛,匡正漢室也!”

他猛地提高聲調:

“夫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

今曹賊已僭位稱王,竊居大位。

將軍若仍守臣節,僅以左將軍號令四方,名號不正,威權不顯,何以統攝群倫?

何以號令天下忠義之士共討國賊?何以安漢室天下之心?”

“臣杜瓊,昧死以請!”

他再次深深揖下,頭顱幾乎觸地,

“為社稷計,為蒼生計,為光復漢祚計!

懇請左將軍,順天應人,進位稱尊,正位九五,以繼漢統,討伐國賊,還於舊都!”

“轟——!”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堂內瞬間炸開!

雖然不少人心中早有此念,但被如此直白在正式場合提出來,還是第一次!

“杜大夫所言極是!”

“曹賊稱王,將軍豈可再居人臣之位?”

“漢室不可一日無主!請將軍承繼大統!”

一時間,以糜竺、孫乾、簡雍等元從老臣為首,許多文武官員紛紛出列,情緒激動,附議之聲此起彼伏,整個大廳如同沸騰一般。

當然,也有不少益、揚舊臣在心中暗拍大腿:“哎呀,勸進首功!”

然後便出列伏地,隨著杜瓊高呼:

“請左將軍進位,以安天下之心!”

唯有幾人,在一片喧鬧中暗自不動,與眾臣格格不入。

劉禪視之,卻是相父諸葛亮、二叔關羽。

至於自己麾下文武,除了賈似道此時正狂熱的跟著吶喊,其餘眾人都在看向自己,等著自己下令。

可劉禪知道父親是肯定不會再此時進位九五的。

所以只是朝著眾人搖搖頭,便站在原地低頭縮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果不出其所料。

坐在主位上的劉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沒有絲毫喜悅,反而眉頭緊鎖,猛地一拍案几!

“砰!”

巨響讓喧鬧的眾人頓時一靜。

“荒謬!”

劉備的聲音嚴厲,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群臣,

“吾雖漢室宗親,然於國未有尺寸之功,於民未有拯溺之德,豈敢妄議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曹賊僭越,自取滅亡,我等正當戮力同心,扶保天子,興復漢室,豈可效仿逆賊,行此不臣之舉?

此言休要再提!

否則,休怪吾不念舊情!”

“左將軍!”杜瓊聞言,臉色煞白,急忙抬頭還想再勸。

“杜伯瑜!”

劉備斷然喝止,語氣不容置疑,

“汝之心,為漢室,為大局,備明白。

然,此議絕非忠義之道!今日之言,備只當未曾聽見,此後不得再議!”

劉備的態度堅決無比,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勸進的浪潮被強行壓了下去,杜瓊等人面色訕訕,不敢再多言。

一時間,方才還群情激昂的大廳,頓時鴉雀無聲。

糜竺、孫乾等元從老臣面面相覷,雖有不甘,但深知劉備性情,見他如此決絕,也不敢再強勸。

那些益州、揚州的舊臣更是暗自扼腕,卻也不敢再觸黴頭。

群臣漸次退去,劉禪也混在人群中,想要悄無聲息地離開這是非之地。

剛至廊下,卻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

“少主請留步。”

劉禪回頭,只見諸葛亮正緩步走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目光依舊清澈睿智。

“義父。”劉禪恭敬行禮。

諸葛亮微微頷首,與他並肩緩行,看似隨意地問道:

“今日之事,少主似乎早有預料,且並不意外於主公之怒。”

劉禪心中微凜,知道在這位智慧如海的相父面前,自己的些許心思很難完全隱藏,便老實回答:

“回義父,阿斗只是覺得,父親以信義立身,匡扶漢室之志堅如金石。

曹賊愈是僭越,父親便愈會恪守臣節,以彰漢室正統,豈會效仿逆賊所為?

此時勸進,無異於南轅北轍。”

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羽扇輕搖:

“少主能體察主公深意,甚善。

然則,少主亦知,杜瓊等人,其心並非不忠,其言亦非全無道理。”

劉禪點頭:“阿斗明白。名器不正,則號令不彰。曹賊挾天子以令諸侯,父親若始終只是左將軍,在天下人看來,終是弱了一籌。

諸位臣工亦是憂心於此,急於為父親正名,以求凝聚人心,共抗國賊。

其心可憫,只是……時機與方法,或許欠妥。”

諸葛亮輕嘆一聲:“少主所見,已入木三分。此事關乎天下大勢,亦關乎主公心結。

亮等為人臣者,既要順應時勢,亦要體恤君心。

其中分寸,難以拿捏。

少主近來處事愈發沉穩,能約束麾下不捲入此事,做得很好。且靜觀其變吧。”

“多謝義父指點,孩兒謹記。”劉禪再次行禮。

諸葛亮笑了笑,示意他自去,自己則轉身,望向父親書房的方向,眉頭微蹙,顯然仍在思慮破局之法。

雖然在軍議中的勸進被劉備毫不留情的壓了下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種子已經播下,只會悄然生長。

接下來的數月,類似的勸進以各種形式,在不同的場合,或明或暗地不斷上演。

或是某地呈上所謂的“祥瑞”,如白雉現於荊山,黃龍見於岷江;

或是某些郡守聯名上表,言境內百姓皆期盼劉使君能“更上一層樓,以正視聽”;

甚至軍中將領如張飛、魏延等,也在酒後吐露“大哥早該當皇帝”的真言。

劉備每次都以極強的態度拒絕,甚至多次怒斥上書者。

但他的拒絕,在很多人看來,更像是一種符合禮法的謙遜和必要的姿態。

唯有最親近幾人才知,他那“信義著於四海”的名聲並非虛妄,此刻維護漢室正統的決心,更是顯得無比真摯而強烈。

夜色已深,軍師府中仍是燈火通明。

諸葛亮與龐統對坐案前,中間攤著幾捲來自各地的文書,不是報告祥瑞,便是婉轉勸進。

龐統將一卷竹簡擲於案上,略帶譏誚地笑道:

“孔明,你看這牂牁郡守,竟稱郡內井中現黃龍三日,這馬屁拍得,未免也太過於露骨了些。真難為他能編得出來。”

他雖也贊成提升劉備名位,但對這些手段頗不以為然。

諸葛亮揉了揉眉心,無奈一笑:

“士元,何必苛責。眾人心思急切,方法雖拙,其心可鑑。

如今之勢,猶如箭在弦上,主公若始終不允,只恐寒了眾人之心,亦讓曹操看輕,以為我主無大志。”

龐統收斂笑容,正色道:

“我非不知其中利害。只是主公性情,你我最是清楚。

他並非不願更進一步,否則當年也不會於漢獻帝尚在時便領豫州牧、徐州牧。

然其心中,始終有一道‘忠臣’之檻難以逾越。

曹賊稱王,反而將主公架在了火上烤。

此刻進位,天下愚夫愚婦看來,與曹賊何異?主公所欲者,是大義名分,是堂堂正正。”

諸葛亮頷首:“士元所言極是。故而不能直取其位,需另闢蹊徑,既全主公之志,亦安臣民之心。”

龐統目光閃爍,身體微微前傾:“哦?孔明已有良策?莫非效仿高祖故事?”

諸葛亮羽扇輕點地圖上某一處:“高祖因何而興?”

龐統瞬間明瞭,撫掌笑道:“妙!漢中!好一個‘漢中王’!

承高祖之業起點,示北伐還舊都之志,王號雖尊,卻仍框於臣列,不越雷池!

既堵了天下悠悠之口,又遂了文武百官之願,更全了主公心中大義!

孔明啊孔明,此策可謂兩全其美!”

諸葛亮神色卻無絲毫放鬆:

“此雖權宜之計,亦是一大步。還需尋一恰當時機,以最穩妥的方式向主公進言。

若再由群臣喧囂而進,恐仍難成功。”

龐統點頭:“此事須由你親自出面,陳明利害。主公對你,最能聽得進去。”

他頓了頓,嘆道,

“但願此策能成。王號一定,則大義在我,下一步兵發漢中,方可名正言順,與曹賊爭奪天下氣運!”

兩人又低聲商議良久,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

劉禪沒有參與到轟轟烈烈的勸進之中去,也強令麾下文武不能參與進去。

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在這件事中,無論是支援還是反對,都起不到什麼正面作用。

自己只需要等待此事塵埃落定就可。

其他的,自然有相父出面。

這一日,左將軍府書房內,燈火長明。

只剩下劉備與諸葛亮二人。

窗外月色如水,室內卻氣氛凝重。

諸葛亮沒有再搖動羽扇,他神色肅穆,對著劉備,深深一揖到地:

“主公,今日亮非以軍師身份,乃以漢室一老臣、主公一知己身份,再做最後之懇請。”

劉備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孔明,連你也要逼我嗎?我之心志,你難道不知?”

“亮深知主公之心!”

諸葛亮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主公高義,不欲負篡逆之名,欲全忠臣之節,此心可昭日月!

然,主公豈不聞‘權變’二字?豈不察當下時勢?”

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卻極具力量:“曹操篡漢之心,已如王莽之心,路人皆知!

許昌宮闕,漢帝不過一傀儡,一玩物!

漢室旌旗,早已名存實亡!

主公此時若一味拘泥於虛名,堅持臣節,則天下忠漢之士,將何以歸附?將何以辨識旗幟?

難道要他們去尊奉許昌那個任人擺佈的傀儡嗎?”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諸葛亮語氣愈發激昂,

“主公稱尊,非為私慾,實為存續漢祚!

是為天下忠臣義士立一主心骨,樹一正朔之旗!是將破碎的山河,重新凝聚於炎漢之名下!

此乃大忠,非小節可縛!”

他目光灼灼,彷彿能看透劉備內心的掙扎:

“主公每以‘未有功德’推辭。

然,撫荊襄,定巴蜀,收揚越,安交廣,活民百萬,使四州之地重現生機,此非大功大德乎?

豈是那竊據廟堂、禍國殃民之曹賊可比?”

“主公!”

諸葛亮的聲音近乎懇切,

“當此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若一味謙退,不僅寒了天下人之心,更會殆誤戰機,讓曹賊得以從容篡逆,徹底斷絕漢祀!

那時,主公縱有千般仁義,萬般不忍,又將何面目見高祖、光武於地下?

將何以對天下蒼生?”

劉備沉默了,諸葛亮每一句話,都像是敲擊在他心坎上。

他背過身,望著窗外冰冷的月色,身影顯得有些孤獨和沉重。

他何嘗不知道諸葛亮說的都是事實?

又何嘗不想扛起那面大旗?

但那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他就真的成了和曹操“爭天下”的梟雄,而非“扶漢室”的忠臣了。

良久,良久。

書房內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劉備聲音沙啞:

“你的苦心,我明白了。稱帝之事,關乎國體,非此時所能議,亦非備之德行所能承受。”

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並未打斷。

劉備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堅定:

“然,曹賊僭居王位,勢壓天下。我若毫無表示,確如你所言,不足以號令四方,凝聚人心。”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昔高祖創業,始於漢中。

光武中興,亦基業於河內。

漢中,乃我大軍下一步目標所在,亦是北上關中還於舊都之必經之路。”

他看向諸葛亮,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若諸君以為必要……我可暫領漢中王之位。”

“王爵雖尊,猶在臣列,未敢逾越。

如此,既可稍正名號,使天下知漢室尚有支柱,亦可明我志不在私篡,而在匡扶!

待他日克復中原,掃平逆賊,迎還天子,我自當解甲歸藩,還政於朝!

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諸葛亮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顯然主公心中早有成算!

這“漢中王”之議,竟與他同龐士元暗中推演多次的方案不謀而合!

在名義上,終使主公得以與僭越稱魏王的曹操分庭抗禮,有力凝聚四方人心;

在道義上,又精準地避開了直接稱帝的僭越之嫌,堅守了“漢室忠臣”的政治姿態與道德高地;

尤其將王號與“漢中”之地掛鉤,更是繼承高祖龍興之地的合法性,

以及劉備北伐中原、復興漢室的決心!

這一策,既順天應人,又護全臣節;既立足當下,更放眼未來。

“主公英明!”諸葛亮深深拜下,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敬服,

“此策至善!既順天應人,又保全臣節!亮,即刻便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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