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慶王屍骸入京(1 / 1)
等到黃錦將那訊息唸誦完畢,朝堂之上的眾官員,依舊仿若置身於雲霧之中,滿心皆是迷糊懵懂。
此事著實太過匪夷所思了。僅僅兩個月前,傳入京城的訊息不過是有賊寇煽動亂民,扯起反旗罷了。
可誰能料到,短短時日,那賊寇竟如燎原之火,勢不可擋地打下了大半個延安府,其麾下士卒更是多達三十餘萬之眾。
(當然對於這一點,眾官員當然是不相信,無非是想要將敵人說的強大一些,以減輕自己的無能。)
那由三邊總督石武統領的四府聯軍,本是被寄予厚望的剿匪主力,竟被這夥賊寇全盤剿滅。
就連石武本人,也喪命於賊寇之手,這般變故,如何不讓眾人驚愕。
待眾人稍稍緩過神來,徐世藩率先按捺不住,猛地站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站在清流最前列的趙拱,疾言厲色地說道:
“陛下,臣在此要彈劾禮部尚書趙拱。彼時,正是他從中百般阻撓,致使朝廷將剿匪的重任,下放給了陝西地方。
如今釀成這等禍事,趙拱與那石武難辭其咎,當承擔首要責任!
而且臣篤定,這趙拱定是與那夥賊寇暗中有所勾結,不然怎會如此竭力地替那賊寇遮掩,罔顧朝廷安危。”
趙拱聽了之後,即刻跳出來反駁,面色漲紅,言辭急切:
“陛下,臣絕未曾有過替賊寇打掩護之舉,說臣與賊寇有勾結,更是毫無根據的無稽之談。
當時那夥賊寇不過區區千餘人的規模,依照朝廷歷來的慣例,本就該由地方先行處置。
畢竟總不能但凡各地冒出些亂民起兵,朝廷都要興師動眾地派兵鎮壓吧?
如此勞師動眾,只怕再多計程車卒也難以應付得過來呀。”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下,可坐在龍椅上的嘉靖帝卻仿若未聞,只是靜靜地坐著,神色淡然,不見喜怒。
眼見嘉靖帝毫無反應,趙拱眼珠一轉,趕忙轉變話鋒,將此次進宮的核心目的徑直道出:
“陛下,如今那夥賊寇人數已然多達三十萬之眾,據陝西布政使楊鶴送來的急報所言,其中青壯之士恐怕要佔半數之多。
此等局勢,絕非哪一個地方,能夠輕易應對的了。
依臣之見,不如由朝廷調派大軍,親赴陝西進行鎮壓,也好藉此機會殺雞儆猴,震懾那些心懷不軌、妄圖作亂的宵小之輩!”
趙拱心裡門兒清,徐世藩這般極力爭取,必定是想要推舉他的師兄胡宗憲上位,掌管剿匪之事。
於是,他略作思忖後,便丟擲了一個看似周全的提議:
“陛下,小閣老所言雖有幾分道理,可這三十餘萬的賊寇著實不容小覷。
依臣看,不妨派大同總兵李成梁,率領他麾下那威名赫赫的關寧鐵騎前去支援。
十年前李成梁便帶著關寧鐵騎縱橫馳騁,掃滅了長城附近的諸多異族,更是將那韃靼部打得四分五裂,元氣大傷。
如今若再派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前去剿匪,憑藉關寧鐵騎的勇猛無敵,定能馬到成功,迅速平息叛亂,也能最大程度地避免節外生枝啊。”
趙拱此言一出,徐世藩頓時坐不住了。即便他與胡宗憲私交平平,可在這關鍵時刻,為了派系利益,他也必須為胡宗憲爭一爭。只見他上前一步,振振有詞地說道:
“趙尚書此言差矣,李成梁將軍今年已然七十有三,古稀之年,精力難免衰微,哪還能像往昔那般披掛上陣、衝鋒陷陣呢?
若是在趕赴陝西的途中出了什麼岔子,那後續的戰事該由誰來接手?
依臣之見,派浙江的胡宗憲前往最為合適。胡宗憲年富力強,剛過不惑之年,正值為國效力的黃金時期。
況且這兩年他指揮剿倭之戰,大獲全勝,已然充分展現了其卓越的軍事才能,足以擔此重任啊。”
趙拱一聽,當即反駁道:
“哼,胡宗憲麾下計程車卒多是步族,其中最精銳的戚家軍和俞家軍,又多是在海邊招募而來。
那些士卒平日裡適應了海邊的氣候與環境,恐怕難以適應陝西乾燥的風土人情。
到時候水土不服,還未與賊寇交戰,戰力便先去了大半,這該如何是好?
再者,從浙江到陝西,路途迢迢,足足有數千裡之遙。
若是讓大軍慢慢行進,等趕到陝西的時候,恐怕整個陝西都要陷入賊寇之手了。
相較之下,派李成梁帶著關寧鐵騎前往就要合適得多。
關寧鐵騎本就是精銳邊軍,久經沙場,對各地環境都能較快適應,去了陝西不會出現水土不服的狀況。
而且騎兵行軍速度極快,最多半月時間,便能抵達陝西。
正好可以趁賊寇尚未壯大到極致之時,將其一舉殲滅,絕不給賊寇繼續發展的機會!”
徐世藩不甘示弱,立刻回應道:
“水土不服這事兒好辦,屆時可派遣一些太醫隨軍同行,為士卒們調養身體便是。
至於路程遙遠,也可讓士卒們乘坐舟船,順著淮河而上,而後沿黃河一路北上,到時候直接在陝西龍門渡下船登陸,便可迅速投入戰鬥。
況且,北方的韃靼部並未徹底銷聲匿跡,東北的女真部也一直蠢蠢欲動,虎視眈眈。
若此時調離關寧鐵騎,萬一這些北方異族趁機南下侵擾,只怕又會重演庚戌之變的慘劇,屆時損了朝廷的顏面,這責任又有誰能擔得起呢?”
二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正爭論得激烈之時,殿外突然傳來小太監尖細的通報聲:
“陛下,慶王府長史陳偉,帶著慶王的靈柩在宮外請求覲見!”
“什麼?!!”聽聞此言,眾人齊齊驚撥出聲,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猜測。
想到慶王府所處的位置,恰是剛剛被賊寇攻下的延安府,眾人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寒意。
雖說心中各有思量,但眾人皆偷偷抬眼,看向上方端坐的嘉靖帝,想瞧瞧他老人家是何反應。
只見嘉靖帝的神色平靜如水,仿若早就知道了此事。
想想也是,嘉靖帝雖數十年不上朝,可皇權卻從未旁落,錦衣衛作為他的耳目爪牙,遍佈天下,這般大事,又怎會瞞過他呢?
只見嘉靖帝微微看了身旁的黃錦一眼,黃錦會意,立刻高聲喊道:
“宣!”
“宣慶王府長史陳偉覲見!”宮殿外的小太監們扯著嗓子,一聲接一聲地高呼。
不多時,一身粗布麻衣的陳偉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大殿,雙膝跪地,伏下身子,高聲喊道:
“微臣陳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黃錦走上前,問道:“你且上前來回話,慶王究竟是如何死的?你又為何未經上報,便帶著慶王的靈柩擅自來京?”
陳偉趴在地上,緩緩地向前爬去,待爬到大殿中央,才顫聲說道:
“慶王……是自盡死的!陛下,那延安府知府狼子野心,竟勾結慶王府親兵隊長,私自調動親兵。
之後更是一意孤行,帶著親兵與府城中的精銳士卒,貿然出城與賊軍野戰。
哪曾想,這一去竟是全軍覆沒,再無音訊。那賊軍趁勢攻破城門,延安府內的豪紳大戶見大勢已去,竟喪了骨氣,將城池獻給了賊首。
慶王得知城門失守的訊息後,悲憤交加,長嘆一聲,便在房中自盡殉節了。
微臣本也想隨慶王於地下,可那賊軍突然闖入王府,他們威脅微臣,若不帶著慶王的屍首來京師,便要屠盡王府內的所有人。
微臣無奈之下,只好攜帶慶王的屍骨輾轉來京。如今幸不辱使命,還請陛下賜微臣一死!”
說完,陳偉便將腦袋死死地磕在地上,不多時,額頭下便積起了一灘水漬,也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嘉靖帝終於開口問道:“你是說朕的王叔,是因為不願受賊寇羞辱,方才自盡身亡的?”
“是!殿下他的確是自盡而亡,王府中諸多下人皆可作證!”陳偉此刻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嗯,王叔殉節之事,朕已知曉。國難之際,方見忠忱,王叔自刎全節,倒也不負宋姓血脈。
傳朕旨意,著禮部按親王之例厚葬王叔,準其陪葬皇陵,用以彰顯其忠烈之名。
慶王長子承襲爵位,改封山東,替我大明守好海疆門戶。爾等皆當以此為戒,莫要學那些臨陣退縮、苟且偷生的無能之輩,壞了我大明的綱常倫理!
至於陳長史你,保護朕王叔屍骸有功,又一路艱辛護送至京師,便不必再尋死覓活了,留下來為朕效力吧。”
嘉靖帝一番話說完後,輕輕瞥了陳偉一眼,語氣平淡卻又不容置疑。
陳偉聽聞此言,心中長長的舒了口氣。這位嘉靖帝向來喜怒無常,行事難以捉摸,方才那番算計,還真怕不合皇上的心思。
要知道,若是在其他皇帝跟前,他少不得還要上演一出撞柱尋死的戲碼,以表自己的忠誠之心。
可瞧了瞧龍椅上的嘉靖帝,陳偉明智地選擇了從心,高聲應道:
“微臣遵命!”
嘉靖帝一次性說了這麼多話,似是有些疲累,目光掃過仍在爭論的徐世藩和趙拱,乾脆利落地說道:
“陝西布政使楊鶴已然調集了邊軍精銳奔赴戰場,有這些兵力剿匪應當足夠。不過為保險起見,還是讓關寧鐵騎派出一支三千人的騎兵隊伍前去支援吧。
至於胡宗憲那邊,暫且按兵不動。正好今年絲綢要賣到海外,讓他全力保障這些商船安全無虞地出海。好了,退朝吧!”
“諾!臣等恭送陛下!”
隨著眾官員依次行禮退下,這場朝堂之爭暫且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