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陽謀,西安府的應對(1 / 1)
李巖沉吟半晌,目光緩緩掠過議事廳內搖曳不定的燭火,這才徐徐開口:“主公,依屬下之見,我軍當下可暫不貿然直攻西安府,轉而先行掃平周邊諸縣,將百姓盡皆驅往府城。”
言罷,他微微一頓,瞧見眾人面露疑惑之色,便接著說道:
“西安府城牆高厚堅固,強攻之下,我軍勢必傷亡慘重。可那些州縣防守薄弱,我軍要拿下並非難事。屆時,將百姓驅入府城,數十萬人口湧入城中,糧食消耗必定劇增,城內秩序必亂無疑。”
“可倘若西安府緊閉城門,拒不接納流民,又當如何?”張龍撓了撓頭,提出心中疑問。
李巖嘴角輕揚,微微笑道:“洪承疇此人,謹慎有餘而魄力不足。見大批流民聚集城下,他定然擔心激起民變。為安民心,他必定會開啟城門安置流民,只要城門一開,便是我軍絕佳的機會。”
廖飛聽了,忍不住撫掌讚歎:“妙啊!到那時,咱們安插在城內的人手趁亂製造混亂,守軍必然顧此失彼,就算城牆再高,也無濟於事!”其他將領也紛紛點頭,一時間,議事廳內議論之聲此起彼伏。
趙炳目光炯炯,思索片刻後,看向李巖問道:“子泰,若守軍發現混入的我軍士卒,將其斬殺示眾,豈不是反而激起我軍將士的怒火?”
李巖神色從容,不慌不忙地回應:“這正是此計的精妙之處。若守軍殺害流民,不僅會引發百姓的強烈不滿,更能激發我軍將士同仇敵愾之心。而且,五十萬流民混雜其中,他們想要一一甄別,談何容易?”
牛金星撫須而笑:“子泰此計,果然是綿裡藏針的陽謀。即便守軍識破,也難以破解。”
趙炳滿意地點點頭,隨即開始部署:“戰兵司王朝、馬漢、司馬君、上官子域四位校尉,各帶五千人馬及親兵司一萬人,分作四路,掃蕩西安府六州三十縣,將百姓悉數驅往府城!行動務必隱秘迅速,切不可打草驚蛇。”
待眾將領命退下後,趙炳單獨留下李巖,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子泰,你方才似乎還有話未曾說完?”
李巖輕嘆一聲:“實不相瞞,屬下確還有一策。此次驅趕百姓之舉,正是處理軍中刺頭的良機。”
“哦?願聞其詳。”趙炳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李巖壓低聲音:“經過焚城之戰,軍中刺頭雖損失慘重,但仍有餘孽留存。這些人留在軍中,始終是個隱患,不如讓他們混入流民之中,派往城內執行策反任務。”
“這……”趙炳眉頭微皺,“若是給了他們機會東山再起,如何是好?”
李巖胸有成竹地說道:“主公放心,城內守軍豈會坐視他們壯大?況且城中魚龍混雜,他們最多能聚集數千人。這點兵力,在我大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趙炳沉思良久,終於露出笑容:“好!就依你所言。讓這些刺頭去城裡折騰,若能成功則算立功,若失敗便自取滅亡。子泰,此事就交由你全權安排。”
李巖抱拳行禮:“屬下遵命!定讓這些人發揮餘熱,為主公攻城略地貢獻一份力量。”
……
西安城外,流民營地。
秦良玉身著鐵甲,腰挎長刀,帶著一隊親兵在流民中緩緩穿行。她目光銳利如鷹,仔細掃視著人群,不時抬手指向一些體格健壯的男子,對身旁的親兵下令:“那個,還有那個,都帶出來。”
親兵們得令,立刻上前,將人從隊伍中拉出。被選中的青壯大多面黃肌瘦,但骨架寬大,顯然是有力氣的。
秦良玉走到他們面前,聲音沉穩有力:“想吃飽飯嗎?”
幾個流民嚥了咽口水,怯生生地點點頭。
“好。”秦良玉抬手一指城牆,“從今日起,你們編入守城隊伍,每日兩頓乾糧,不用再喝外面的稀粥。”
流民們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紛紛跪下磕頭:“謝將軍!謝將軍!”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男子突然擠上前,神情急切道:“將軍!小人有要事稟報!”
秦良玉眉頭一皺:“何事?”
那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小人是從渭南縣逃來的,賊兵佔了縣城後,不是燒殺搶掠,而是……把所有百姓都往西安府趕!”
秦良玉眼神一凜:“你說什麼?”
“不止渭南,還有藍田、高陵……沿途縣城的人,全被驅趕過來了!”
秦良玉心頭一震,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妙。她猛地轉身,對親兵下令:“繼續挑選青壯,按計劃編隊!”
隨後大步走向城牆,同時厲聲道:“祥麟!隨我去見洪總兵!”
不遠處,一名年輕將領快步跟上——正是秦良玉的兒子馬祥麟。他身材挺拔,面容剛毅,腰間懸著一柄馬家祖傳的苗刀,步伐沉穩有力。
……
西安城頭,洪承疇議事廳。
洪承疇正在與諸將商議軍務,見秦良玉母子匆匆而來,放下手中軍報:“秦將軍,何事如此匆忙?”
秦良玉抱拳一禮:“洪總兵,賊寇在用驅民耗糧之計!”
她迅速將流民所述情況說明,末了沉聲道:“他們是想讓數十萬流民湧入西安,耗盡我們的糧食,再趁亂攻城!”
廳內眾將聞言,臉色皆變。
曹變蛟拍案而起,怒道:“總兵!末將請命,立刻驅散城外流民!若讓他們進城,糧食撐不過半月!”
參將孫傳庭冷笑一聲:“曹將軍,你是想讓幾十萬饑民投奔流寇嗎?”
曹變蛟怒目而視:“那你說怎麼辦?任由他們耗光我們的糧草?”
孫傳庭不緊不慢道:“流民不能驅,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依我看,不如嚴加盤查,只放老弱婦孺進城,青壯一律編入輔兵,既能補充守城力量,又能防止奸細混入。”
曹文詔拉了拉曹變蛟的衣袖:“孫將軍說的沒錯,的確不可直接趕走!”
曹變蛟也知孫傳庭說的有道理,但感覺丟了麵皮的他,並沒有繼續爭辯,直接就坐了下來。
洪承疇見狀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武備志》有云:‘孤城必陷,犄角可守。’西安城牆雖堅,但若被賊軍四面圍困,終究難以久持。”
他站起身,走到城防圖前,指向城南十里外的一座小山:“此處地勢險要,可俯瞰西安四門,若在此立寨,與西安形成掎角之勢,賊軍攻城時必受牽制。”
曹文詔皺眉:“總兵是想分兵駐守?可城外紮營風險極大,萬一賊軍全力攻寨,負責城外駐守的,豈不是十死無生?”
洪承疇微微一笑:“正因如此,才需精兵強將坐鎮。”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秦良玉和馬祥麟身上:“秦將軍,馬將軍,你二人麾下白桿兵擅長山地作戰,此寨由你們駐守,最為合適。”
秦良玉心中一沉,知道這是要讓他們去當誘餌,分擔西安府的守城壓力。
她正欲推辭,洪承疇卻已繼續道:“曹將軍、曹變蛟,你二人率騎兵駐紮寨側,隨時策應。如此,賊軍若攻寨,則西安出兵襲其後;若攻城,則寨中兵馬襲其側。此乃《紀效新書》所載‘內外呼應’之法。”
馬祥麟忍不住開口:“洪總兵,賊軍勢大,若他們全力攻我營寨……”
洪承疇抬手打斷:“馬將軍年少有為,豈能畏戰?況且,營寨若失,西安仍可固守;但若西安被圍,你們在外,尚可襲擾賊軍糧道。使得賊軍無法全力攻城。”
秦良玉知道再爭無益,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末將領命。但請洪總兵撥付足夠糧草軍械。”
洪承疇滿意點頭:“自然。孫參將,此事由你督辦,定然不能少了分毫,還有火炮火藥也給秦將軍調去一部分。”
孫傳廷拱了拱手:“諾!屬下遵命!”
…
走出議事廳,馬祥麟低聲道:“娘,洪總兵這是要讓我們去當擋箭牌啊。”
秦良玉目視遠方,緩緩道:“戰場之上,從來都是險中求生。記住,白桿兵的名聲,不是靠城牆守出來的。”
遠處,夕陽如血,映照著西安城頭獵獵旌旗。
夕陽西沉,暮色漸染,秦良玉與馬祥麟並肩走在回營的路上。
城牆腳下,新編入守城隊伍的青壯們正列隊操練,木槍碰撞的悶響此起彼伏。幾個教頭厲聲呵斥著動作生疏的流民:“舉槍!刺!收!再來!”
不遠處,一隊民夫正扛著滾木雷石,沿著馬道艱難上行。汗水浸透了他們的粗布衣衫,喘息聲沉重如牛。有人腳下一滑,沉重的滾木險些脫手,旁邊的老兵立刻怒罵:“抓緊了!城破了你第一個死!”
城頭上,工匠們正忙著加固雉堞,鐵錘敲擊木樁的咚咚聲不絕於耳。幾口大鐵鍋架在垛口旁,滾燙的金汁冒著刺鼻的煙氣,幾個士卒捂著鼻子,用長柄鐵勺攪動著。
馬祥麟低聲道:“娘,這些新兵,怕是連血都沒見過……”
秦良玉沒有回答,目光掃過城牆拐角——那裡堆滿了箭矢和火油罐,幾個書吏正藉著最後的日光清點數目。
更遠處,一群婦人坐在牆根下縫製麻布,那是用來包裹傷口的。她們的指尖被粗線磨得通紅,卻無人停手。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門洞傳來。一隊夜不收疾馳而入,馬背上還馱著個血淋淋的斥候。有人高喊:“快叫醫官!渭水橋發現賊軍遊騎!”
秦良玉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她聞到了風中飄來的炊煙味,混著鐵鏽、汗臭和城牆根下堆積的糞桶氣息。
這是戰爭的味道!
“祥麟。”她終於開口,“回去後讓親兵隊準備二十輛大車,多裝鐵蒺藜和火油。”
馬祥麟一怔,問道:“洪總兵不是答應撥付軍需?”
“等他的軍需送到,賊軍的刀就該架在脖子上了。”秦良玉冷笑一聲,抬手指向城南那座小山,“明日拂曉前,我要看到白桿兵的旗插在那座山頭上。”
……
西安城外,流民營地邊緣。
夜風嗚咽,吹得稻草棚屋簌簌作響。破敗的草棚裡,王安陽和十幾個心腹圍坐在微弱的篝火旁,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粗糙的臉。
“大哥,咱們這次真能翻身嗎?”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低聲問,手裡捏著半塊發硬的饃。
王安陽冷笑一聲,往火堆裡扔了根稻草:“翻身?老子要翻的是天!”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上次慶陽府,趙炳那狗日的,讓咱們五千兄弟衝頭陣,結果呢?他在後面放了把大火,活下來的就咱們這兩百號人!”
“他孃的!”一個獨眼漢子狠狠捶地,“咱們就是他的刀,用鈍了就往糞坑裡扔!”
火堆噼啪炸響,王安陽眯起眼睛:“所以這次,老子不打算再當刀了。”他抓起一把土,慢慢攥緊,“五十萬流民,裡頭能打的少說也有三五十萬。咱們只要拉攏一半人,回去就能讓趙炳喝一壺!”
旁邊一個精瘦的年輕人眼睛一亮:“大哥,那咱們到時候乾脆……”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一不做二不休?”
王安陽嗤笑一聲:“蠢!趙炳現在是什麼?是‘義軍大元帥’!是第一個扯旗造反的!咱們殺了他,朝廷會放過咱們?其他義軍會服咱們?”他拍了拍腰間的刀,“留著他,咱們就是‘義軍將領’,哪天風向不對,把他往朝廷一交,咱們還能有條活路。”
“高啊!”幾個手下連連點頭,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這時,一個負責放哨的瘦猴鑽進來,低聲道:“大哥,東邊棚區來了幾個生面孔,看著像是練家子。”
王安陽眉頭一皺:“打聽清楚了嗎?”
瘦猴搖頭:“他們說是從鳳翔逃難來的,可我瞧見其中一個人虎口有老繭,絕對是常年握刀的。”
王安陽和獨眼漢子對視一眼,突然笑了:“有意思……看來趙炳這老狐狸,派來的‘刺頭’不止咱們一夥啊。”
“那咱們要不要……”疤臉漢子做了個聯絡的手勢。
“聯絡個屁!”王安陽抓起一把土撒進火堆,火光頓時暗了下來,“趙炳故意讓咱們分批出營,就是防著這一手。現在去認親?保不齊哪個就是趙炳的暗樁!”
他站起身,陰影籠罩著眾人:“記住,在這流民堆裡,咱們就是逃難的饑民。等進了西安城……”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有的是機會招兵買馬!”
夜風捲著草屑掠過棚頂,遠處傳來流民孩童的啼哭聲。兩百多條黑影沉默地沒入黑暗,像一群等待時機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