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算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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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黃子澄,朱允炆並沒有感到輕鬆。

他很清楚,黃子澄是一杆筆,一杆用來造勢、寫文章、佔領道德高地的筆。這杆筆現在是聽話了,但筆桿子底下,必須要有刀把子撐著,否則就是空中樓閣,風一吹就散。

他需要一把刀。

“小安子。”

“奴婢在。”小安子再次小跑著進來,姿態比之前愈發恭敬了。他隱約感覺到,這位平日裡溫和的皇太孫,今天有些不一樣了。

“去兵部,傳兵部尚書齊泰。”朱允炆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就說孤想了解一下九邊軍鎮的武備情況。”

“奴婢遵旨。”

這一次,朱允炆沒有再去看那副地圖。地圖上的勢力劃分,他早已爛熟於心。他坐回書案後,隨手拿起書案上一本內閣呈上來的,關於今年南方各省漕運的題本。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船隻、石數、耗損、起運和抵達日期。外人看來,這是再枯燥不過的數字。朱允炆卻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在幾個數字上輕輕點過,若有所思。

數字不會撒謊,人會。

齊泰來得很快。

與黃子澄的文人風骨不同,齊泰身上帶著一股沉凝的氣質。他年近五旬,面容黝黑,身材不高但很壯實,穿著一身二品大員的麒麟補子官服,走起路來步履穩健,眼神銳利。

他久在兵部,身上早已褪去了書生氣,染上了幾分軍旅的鐵血味道。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忠心可靠,不會被輕易收買。

“臣,兵部尚書齊泰,參見太孫殿下。”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齊尚書免禮,賜座。”朱允炆放下題本,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溫和笑容。

齊泰謝恩落座,和黃子澄一樣,只坐了半個椅子。但他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一言不發,等著朱允炆的下文。

他不好奇,也不揣測,這是一個臣子的本分。

“齊尚書在兵部,有多少年了?”朱允炆沒有急著切入正題,反而問起了家常。

“回殿下,臣自洪武十七年入兵部,至今已十四年。”

“十四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四年。”朱允炆感慨了一句,親自為他倒了茶,“尚書大人為國操勞,辛苦了。”

齊泰身體微微前傾,沉聲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敢言苦。”

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朱允炆笑了笑,知道對付這種人,繞圈子是沒用的。他將茶杯推過去,直接開門見山。

“齊尚書,孤近來讀歷代兵志,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凡強枝弱幹,國恆不久。不知我大明如今,幹強否?枝又如何?”

齊泰端茶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幹”是朝廷,“枝”是藩王。太孫殿下這是在問朝廷和藩王之間的關係。

這是一個送命題,不管怎麼說都是錯,完全沒有一個正確的答案。

齊泰的大腦飛速運轉,片刻之後,他放下茶杯,躬身回答道:“回殿下,京營三大營,精兵二十萬,皆是百戰之士。五軍都督府統領天下衛所,莫敢不從。我大明,幹強如山,枝葉繁茂,皆為拱衛。殿下多慮了。”

“是嗎?”朱允炆不置可否,他忽然換了個話題,“孤聽說,去年九月,駐守開平衛的燕藩三衛,上報戰馬因病損耗三百匹,兵部核准,從太僕寺給補了。可有此事?”

齊泰一愣,不知皇太孫為何突然問起這個。這是兵部的日常公務,數目不大,他略一回想,便記了起來:“確有此事。北地苦寒,戰馬損耗乃是常事。”

“嗯。”朱允炆點點頭,又端起那本漕運題本,看似隨意地翻了兩頁,“可孤前幾日看了一份商錄,很有趣。去年臘月,經由開平衛的邊市,流入大寧衛的私茶,比往年多了三成。而從朵顏三衛那邊,換給北平的戰馬,超過了一千匹。”

朱允炆放下題本,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齊泰。

“齊尚書,兵部補了三百匹,私下裡又多了一千匹。這一來一回,就是一千三百匹。這多出來的馬,是誰的?吃的誰家的草料?兵部的卷宗上,有記載嗎?”

齊泰的腦子裡炸開了一個響雷。

他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朱允炆,眼神裡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漕運題本!商錄!

太孫怎麼會看到這些?他怎麼會把這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聯絡在一起?又是怎麼從中算出了這筆賬?

茶馬交易是兵部的機密,漕運是戶部的事,商錄更是由地方市舶司和商會掌管,尋常官員都難以窺見全貌,更何況是深居東宮的皇太孫!

這一瞬間,齊泰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少年,而是一個浸淫朝政多年的老吏,對每一個對數字和人心都洞若觀火。

“殿……殿下……”齊泰嘴唇發乾,第一次感覺到了坐立不安。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齊泰面前,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齊尚書,你知道孤最喜歡什麼嗎?”

齊泰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算賬。”朱允炆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重新坐下,“從小到大,孤就喜歡算賬。算糧食,算銀子,算人心。你猜猜,孤還算出了什麼?”

齊泰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殿下……”齊泰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齊尚書不必緊張。”朱允炆的語氣依舊溫和,“孤只是好奇。算不清楚賬,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齊泰面前,聲音壓低了幾分,每個字都敲在齊泰的心坎上。

“孤不要聽粉飾太平的奏報。孤要的是一本賬,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齊泰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北平府,到底有多少能披甲上馬的戰兵?”朱允炆的聲音很輕,卻讓齊泰渾身一顫,“又有多少能一夜之間調動的將領?”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是誅心之言,每一個都足以引發滔天巨浪。齊泰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看似溫和的皇太孫,那雙年輕的眼睛裡,藏著鋒利的刀子。

“這些,兵部的卷宗上,有嗎?”朱允炆盯著他的眼睛,“若是有,是真是假?尚書大人,你看得清嗎?”

齊泰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卷宗上的數字是什麼。各地衛所虛報兵額,吃空餉,剋扣軍糧,藩王更是把自己的封地經營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朝廷對他們的實際情況,很多時候就是一筆糊塗賬。

他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也是不能查。

那是皇帝的親兒子,誰敢去捋虎鬚?

“看來齊尚書也知道。”朱允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跟孤說什麼幹強如山?”

齊泰額頭的冷汗終於滴了下來。他忽然明白,今日這場談話,從一開始就是個局。皇太孫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自己承認。

“殿下…”齊泰的聲音有些發抖。

“齊尚書不必緊張。”朱允炆放下茶杯,臉上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孤只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既然賬目不清,那就重新算一遍。你覺得如何?”

“殿下,這…”

“難,孤知道。”朱允炆打斷了他,重新走回書案後坐下,他將那本漕運題本推到書案中央。

“孤只是想把賬算清楚。就像這漕運一樣,多少船,運多少米,路上損耗多少,最後入庫多少,都應該是一筆明白賬。”

“兵事,也是如此。”朱允炆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孤需要一個人,替孤把大明朝的這本軍費總賬,重新核算一遍。不算不知道家底,不知道家底,這心裡就不安。心裡不安,覺都睡不好。”

“齊尚書,你願意幫孤這個忙,讓孤能睡個安穩覺嗎?”

齊泰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明白了。

眼前這位看似溫和的皇太孫,正在用一種他無法想象的耐心和精明,開始打磨著自己的刀。

機會。

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正擺在他的面前。

“臣,願為殿下清查天下兵馬錢糧,至死方休!”

“好。”朱允炆臉上露出笑容,“齊尚書請起。此事,同樣是你知,我知。”

“臣,遵旨!”

送走了同樣心神激盪的齊泰,朱允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一文一武,一內一外。

一個負責造輿論,改制度,從“名”上入手。

一個負責查家底,算實力,從“實”處著力。

兩張N卡,總算都塞進了正確的卡槽裡,開始運轉了。

雖然他們都有著致命的缺陷,但在眼下,在朱允炆的親自操控下,他們就是最合適的工具人。

況且,齊泰要是真沒有點真才實學,朱元璋也不會對其為以重任,官至兵部尚書。

朱允炆心裡清楚,自己這位爺爺用人,向來只看兩樣東西:能力和忠心。能力不夠的,早就被踢出朝堂;忠心不夠的,更是連腦袋都保不住。齊泰能在朱元璋手下混到今天這個位置,絕不是靠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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