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元之何亡(1 / 1)

加入書籤

奉天殿內,燭火通明,將朱元璋蒼老而堅毅的臉龐映照得溝壑分明。

作為大明朝最勤勉的帝王,天色未亮,他便已端坐於御案之後,開始與那堆積如山的奏摺搏鬥。這些硃筆批閱的痕跡,是他統治這個龐大帝國的證明,也是他心血的凝結。

看著眼前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政務,他那雙閱盡世間滄桑的眼中,卻並未有多少疲憊,反而閃過一絲別樣的神采。他想起了昨日的朱允炆。

那個孫兒,似乎一夜之間,就從一個被條條框框束縛住的木偶,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有擔當的儲君,讓朱元璋感到一種久違的欣慰。

大明朝的擔子,早晚要交到他手上。

古人云,五十而知天命。自己今年已經七十多了,還能有幾年光景?身體這臺老舊的機器,他自己最清楚,早已不如從前那般精力旺盛。

昨日既已決定讓允炆開始接觸政務,便不能只是說說而已。

是時候讓他真正挑起這副擔子,自己在旁邊看著、扶著,多教幾年。免得等自己兩腿一蹬,這小子手忙腳亂,把這大好江山給敗了。

想到此處,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硃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抬頭問向侍立一旁的太監:“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皇爺,”太監躬身答道,“剛過卯時。”

“太孫呢?在做些什麼?”

“回皇爺,按著規矩,太孫殿下這個時辰,應當是在大本堂讀書。”

“大本堂……”朱元璋口中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變得悠遠。

那是他為子孫們設立的學堂,也是他寄予厚望的地方。他忽然來了興致,想去親眼看看,這個讓他重新刮目相看的孫兒學堂又是怎樣一副光景。

“擺駕,大本堂。”

……

另一邊,大本堂內。

朱允炆還捏著袖中那個冰涼的小瓷瓶,哭笑不得。他正琢磨著待會兒下學,該如何義正辭嚴又不傷叔侄情分地把這瓶“叔叔的關愛”還給朱植,就聽見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堂內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個年約四旬,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手中抱著幾卷書冊,另一隻手則穩穩地握著一把戒尺。

來者正是翰林待詔高遜志,當今天下有名的大儒,也是皇子皇孫們的授課夫子之一。

高遜志一踏入大殿,一股無形的威壓便籠罩了全場。那群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小王爺們,此刻一個個挺直了腰板,雙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視,比私塾裡最聽話的蒙童還要乖巧。遼王朱植更是頭垂得低低的,彷彿想把自己縮排桌子底下,生怕被先生那雙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盯上。

高遜志將書本與戒尺輕輕放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這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他環視一週,先是對著眾人微微躬身:“見過各位殿下。”

禮不可廢。

朱允炆立刻站起身,他身後的叔叔們也連忙跟著站起。作為學生,朱允炆領著眾人,恭恭敬敬地向高遜志行了弟子禮:“先生。”

禮畢,眾人落座。

高遜志並未立刻開始講授今日的課程,他那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稚嫩或故作鎮定的臉,最終開口,聲音清冷而嚴肅:“昨日留下的策問,諸位殿下可有答覆了?”

此言一出,堂內本就凝重的空氣,彷彿又被抽走了幾分。

那一個個頂著親王頭銜的小蘿蔔頭們,不約而同地把頭垂得更低了,眼神飄忽,就是不敢與高遜志對視。昨日的策問,他們哪裡放在心上,下學後早就玩瘋了。

高遜志對此似乎早有預料,臉上並無波瀾。他的目光越過那群心虛的小王爺,最終,精準地落在了朱允炆的身上。

“太孫殿下。”

朱允炆心中一凜,袖中的小瓷瓶彷彿也跟著燙了一下。他抬起頭,迎上高遜志的目光。

“昨日的策論之題為:元,因何而亡?”高遜志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清晰而有力,“殿下身為國之儲君,日後將執掌神器,總攬江山社稷。不知對此,有何見解?”

這個問題,看似尋常,實則是一道極其考校功底與眼界的難題。

元朝的滅亡,是本朝建立的根基與合法性所在。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不僅能看出一個人的史學功底,更能窺見其未來的治國理念。

是歸咎於元末君主失德,不敬天道?這是儒家最標準,也最安全的答案。

還是歸咎於奸臣當道,吏治腐敗?這是史書上常見的論調。

亦或是歸咎於天災人禍,民不聊生?這是最體恤民情的說法。

這些答案都對,但都太淺了。

朱允炆不想說這些陳詞濫調。

他自己,一個擁有後世靈魂的穿越者,對這個問題的理解,也早已超越了這個時代所有人的認知。

他緩緩站起身,整個大本堂的目光,包括那些原本低著頭的小叔叔們,都好奇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朱允炆先是對著高遜志恭敬地一揖,而後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回先生,學生以為,前元之亡,其因有四。”

“其一,在制度。”

“哦?”高遜志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繼續。

“元廷立國,並未如歷代王朝那般,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官僚體系與文化認同。反而是行‘四等人制’,將國人分為蒙古、色目、漢人、南人四等,區別對待,矛盾叢生。”朱允炆侃侃而談,腦中後世的知識與這個時代的語言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此制,非但不能凝聚國力,反而在內部埋下分裂之禍根。視中原、江南之民如寇仇,肆意盤剝,視其財富如囊中之物,隨意取之。如此,則上下離心,內外崩潰,人心盡失。失人心者,如何能久有天下?此乃其亡國之首要根由。”

這番話一出,高遜志那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動容。

尋常學子論及此事,多談暴政,少有能直接點出其核心制度弊病之人。

朱允炆的這番話,直指要害,已然有了幾分為君的格局。

而此刻,大本堂的殿門外,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正悄然佇立。

朱元璋屏退了隨從,獨自一人站在廊下,將殿內朱允炆的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他的眼中,先是驚訝,隨即,便是難以抑制的欣賞與激動。

好!說得好!

咱當年起兵,不就是因為受不了那幫韃子的鳥氣嗎!允炆這孫子,說到咱心坎裡去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