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皇孫的驚天之策(1 / 1)
朱允炆確實被問住了。
之前分析元亡之因,是站在岸上評說溺水之人,雖顯高明,終究是事後之見。
可現在這個問題,卻是要他親自跳進那滔天洪水之中,去救那個必死無疑的溺水者。
這怎麼救?
沒得救!
他很清楚,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老朱要看的,不是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而是在絕境之中,他這個未來儲君的思路、魄力與取捨。
答得好,是麒麟之才;答得不好,之前建立起的所有光輝形象,都會瞬間蒙上一層陰影。
遼王朱植等一眾小叔叔,大氣都不敢喘。他們雖然聽不太懂之前那些大道理,但他們能看懂父皇的臉色。此刻父皇臉上的神情,比剛才考校他們功課時還要嚴肅百倍。他們望向朱允炆,那感覺就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走上懸崖峭壁的人。
高遜志更是屏住了呼吸,手心攥緊。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
他抬起頭,迎上朱元璋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再次躬身。
“回皇爺爺,孫兒以為,元末之局,已是病入膏肓,非湯藥可醫。”
他沒有直接回答如何做,而是先下了一個定義。
“若孫兒是元末之君,面對此等局面,欲要回天,唯有行虎狼之藥,行刮骨療毒之法。此法,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自取滅亡,加速其敗。”
朱元璋眉毛一挑,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這個開場,有點意思。不唱高調,先言兇險,倒是務實。
“其一,罪己以收人心,鐵腕以聚國帑。”朱允炆的聲音沉穩下來。
“孫兒會立刻下罪己詔,昭告天下,歷數自忽必烈以來,元廷歷代之過。並將導致經濟崩壞的罪魁禍首,那些貪墨無度的蒙古王公、色目權貴,盡數拿下,抄沒其家產。以雷霆手段,將他們幾十年間從漢地搜刮的民脂民膏,重新收歸國庫。”
“此舉,一可平民憤,讓天下百姓看到朝廷變革的決心;二可得鉅額金銀,用以廢除交鈔,重鑄錢幣,穩定物價,充實軍餉。此為刮骨療毒第一刀,刮的是朝廷內部的腐肉!”
話音一出,滿堂皆驚。
就連朱元璋的瞳孔都微微一縮。
好傢伙!這一上來就要對自己人動刀子,而且是往死裡動!這小子,比咱想的還要狠!
朱植他們聽得是心驚肉跳。抄蒙古王公的家?那不就是自己殺自己人嗎?這大侄子,看著文文靜靜,怎麼想法這麼嚇人?
朱允炆彷彿沒有看到眾人的驚愕,繼續說道:“其二,棄南守北,收縮固防。”
“江南之地,財賦雖重,然人心已失,義軍四起,已成糜爛之勢。此時若分兵鎮壓,只會將本就虛弱的國力徹底耗盡。為今之計,當效仿前朝,行戰略收縮。”
“孫兒會下令,放棄長江以南所有控制不穩的區域,將忠於朝廷的軍隊、官吏、以及願意北遷的百姓,全部遷往黃河以北。集中所有力量,穩固以大都為核心的北方防線。同時,將長城沿線的防禦,交給願意歸附的漢人將領。”
“此舉看似是割地棄土,實則是斷臂求生。捨棄已經爛掉的肢體,保全性命,以圖再起。此為刮骨療毒第二刀,刮的是國家的虛胖之肉!”
朱元璋的呼吸,不自覺地粗重了幾分。
放棄江南!
這個想法,簡直是石破天驚!
自古以來,帝王只有開疆拓土之功,何曾有主動棄地之說?這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
可他仔細一想,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這似乎又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以元廷當時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同時撲滅南北的戰火。與其處處被動挨打,不如集中力量,保住根本。
這個孫兒,不光狠,還懂得取捨!懂得什麼叫“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
“其三,破除舊制,文化歸心。”朱允炆的聲音愈發堅定。
“孫兒會下令,廢除四等人制,凡我治下之民,無論蒙古、色目、漢人、南人,皆為一體。科舉取士,不問出身,唯才是舉。朝堂之上,重用漢臣儒士,以漢家禮法,重塑朝廷綱紀。”
“更要下令,所有蒙古貴胄,必須學習漢話,通讀漢家經典。若有不從者,削其爵位,奪其封地。欲要長久,必先使其心歸於華夏。此為刮骨療毒第三刀,刮的是立國之本上的傲慢之肉!”
這一條說完,朱允炆停了下來。
大本堂內,落針可聞。
高遜志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這三條,一條比一條狠,一條比一條離經叛道。
殺蒙古王公,棄江南之地,行漢家之法。這哪裡是在救元朝?這分明是在元朝的屍體上,再造一個新朝!
而且,這三條環環相扣,邏輯縝密。第一條解決了錢的問題,第二條解決了兵的問題,第三條解決了人的問題。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朱允炆,過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如此,便能救得了元朝?”
朱允炆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苦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回皇爺爺,不能。”
“什麼?”朱元璋一愣。
“即便如此,元朝也必亡。”朱允炆的回答,斬釘截鐵。
“為何?”
“因為天命已失,人心已去。孫兒所言三策,不過是作為一個君主,在王朝傾覆之際,所能盡的最後一份人事。這三策,每一策都會在元廷內部掀起驚天駭浪。殺王公,會逼反蒙古貴族;棄江南,會讓天下人恥笑;行漢法,會讓蒙古舊部離心。”
“行此三策,成功的可能,不足一成。更大的可能,是元順帝在下達命令的第二天,就被憤怒的蒙古王公們趕下皇位,身首異處。”
朱允炆頓了頓,說出了最後的結論。
“所以,此策並非是救‘大元’之策,而是救‘蒙古’之策。”
“若元順帝真有此魄力,他最好的結局,不是保住他在中原的皇位,而是在大明兵臨城下之前,帶著他透過鐵腕手段整合起來的部眾和財富,主動退回漠北草原。如此,他便能保全蒙古一族的元氣,成為草原上的霸主,而不是在中原城破國亡,淪為階下之囚。”
“保不住天下,便保住根本。這,或許才是他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