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朱家麒麟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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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不住天下,便保住根本。

這,或許才是他唯一的生路。

當朱允炆最後這幾個字輕輕落下時,整個大本堂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空氣凝固了,時間也彷彿停滯了。

遼王朱植和他那群小叔叔們,一個個張著嘴,像是被雷劈傻了的鵪鶉。他們聽不懂那些深奧的道理,但他們能聽懂最後那句話。

大侄子的意思是,元朝皇帝別掙扎了,趕緊收拾鋪蓋卷滾回老家,還能當個部落頭子,賴在中原不走,就只能等著被我大明朝砍腦袋。

這個結論,何其的……驚世駭俗!

高遜志站在一旁,他看著朱允炆,眼神裡是徹徹底底的震撼。這已經不是在分析歷史了,是在為一方霸主的生死存亡,指出一條唯一的活路。這份見識,這份心胸,這分明是開國之君才有的眼界與魄力!

而朱元璋,這位大明的開國之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孫兒。

他高大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山,一動不動。那雙看過無數屍山血海、朝堂風雲的眼睛裡,此刻翻騰著外人難以讀懂的驚濤駭浪。

震驚,欣賞,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後怕。

他怕的是,如果允炆這番話,是對著他朱元璋說的呢?如果允炆是在分析他大明的弊病呢?這小子,看得太透,想得太深,也太狠了。

但這份後怕,很快就被一股更為猛烈的狂喜所取代。

怕什麼?這是咱的孫兒!他越是厲害,咱這大明江山就越是穩固!

良久,朱元璋終於動了。

他沒有再問,也沒有再評,只是繞著朱允炆,慢慢地走了一圈。那眼神,不像是皇帝在看臣子,也不像是祖父在看孫兒,倒像是一個經驗老到的相馬人,在端詳一匹舉世無雙的千里神駒。

那目光,看得朱允炆心裡直發毛。

就在堂內氣氛壓抑到極點時,朱元璋忽然停下腳步,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好啊!”

笑聲洪亮,中氣十足,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而下。這笑聲裡沒有半點帝王的威儀,滿是發自肺腑的暢快與得意,像個終於盼到豐收的老農,又像個打了一輩子仗終於繳獲了最滿意戰利品的老將軍。

他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再次重重拍在朱允炆的肩上,力道之大,讓朱允炆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允炆,你很好!”朱元璋連說了幾個好,似乎仍不足以表達他心中的激盪,他轉頭,目光如電,掃向一旁呆立的高遜志。

“高先生。”

“臣在。”高遜志一個激靈,連忙躬身。

“今日的課,到此為止。”朱元璋的語氣不容置疑,“這大本堂,往後怕是教不了他什麼了。咱要帶允炆走。”

高遜志心頭一震,卻無半點不快,反而湧起一股與有榮焉的激動。他深深一揖:“陛下聖明,太孫殿下之才,已非臣所能教導。”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把目光投向了那群鵪鶉似的兒子們。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你們這群小王八羔子,都給咱聽著!”

“嘩啦”一下,朱植等人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地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

“看看你們的大侄子!再看看你們自己!一個個就知道鬥雞遛狗,不務正業!從今天起,誰的功課要是再敢敷衍了事,咱親自來驗!到時候,別怪咱的鞭子不認人!”

遼王朱植把頭埋得更深了,心裡叫苦不迭。完了完了,大侄子表現太好,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他偷偷抬眼,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瞥向朱允炆。那眼神裡,有崇拜,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聲的哀嚎:大侄子,你可把我們給坑苦了!

朱元璋懶得再理會這群不成器的兒子,他一把抓住朱允炆的手腕,那力道像是鐵鉗,拉著他就往殿外走。

“跟咱走!”

那姿態,彷彿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這個寶貝孫子,從今天起,歸我了。

被朱元璋拽著,朱允炆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朱植那求救的小眼神,他只能無奈地微微搖了搖頭,遞過去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紫禁城的宮道上。

午後的陽光穿過宮牆上的琉璃瓦,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朱元璋一言不發,步子卻邁得極大,虎虎生風。朱允炆必須小跑著才能跟上。

氣氛不再像殿內那般劍拔弩張,卻多了一種奇妙的沉靜。

走了許久,朱元璋才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追憶的沙啞。

“允炆,你剛才說刮骨療毒,說得輕巧。你可知,刮自己的骨,有多疼?”

他沒有回頭,像是在問朱允炆,又像是在問自己。

“當年咱在濠州,郭子興猜忌咱,要把咱的兵權奪了。咱手下那幫兄弟,都是跟著咱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個個不服,都勸咱反了他孃的。可咱知道,那時候反了,就是內亂,就是自相殘殺,只會讓韃子看笑話。咱硬是把牙打碎了往肚子裡咽,親自去跟郭子興賠罪,把兵權交了出去。那一刀,刮在咱自己心口上,疼啊。”

朱允炆靜靜地聽著,他知道,皇爺爺這不是在和自己交心。

“後來打陳友諒,他在鄱陽湖上,船比咱的大,人比咱的多,幾十萬大軍,把咱圍得水洩不通。所有人都說,打不過,快跑吧。咱要是跑了,這天下就沒咱朱重八的份了。咱沒跑,咱帶著幾條小船就衝上去了。那一仗,咱的親侄子朱文正,多少跟著咱起家的老兄弟,都死在了湖裡。那一刀,是刮在咱的骨肉上,更疼。”

朱元璋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終於轉過身,看著朱允炆,眼中佈滿血絲。

“當皇帝,就是要一次次地對自己下刀子。對自己的親人,對自己的兄弟,對自己的人心。每一次,都疼得鑽心。你說的那些道理都對,可真到了那個位子上,你下得去手嗎?”

朱允炆迎著皇爺爺的目光,那裡面有期望,有審視,更有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躬身一揖,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孫兒不知刮骨有多疼。但孫兒知道,若不刮骨,便是等死。長痛,不如短痛。”

朱元璋定定地看了他許久,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終於再次露出了笑意。這一次,是欣慰的笑。

“好一個長痛不如短痛。”

他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前行,目的地,正是奉天殿。

當朱允炆再次踏入這座大明朝的權力中樞時,心境已然完全不同。殿內依舊是那熟悉的墨香與奏摺堆積如山的樣子。

朱元璋大馬金刀地在御案後坐下,卻沒去看那些奏摺。他只是指著案前那座小山。

“你說的那些,是前元之策,是書本上的道理。現在,咱讓你看看大明的病。”

他隨手從最上面抽出一本奏摺,扔到了朱允炆面前的地上。

“這是河南布政使司的加急奏報,說黃河大堤又在祥符縣決口,淹了上萬頃良田,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嗷嗷待哺。地方官庫裡沒錢沒糧,請朝廷速撥百萬石糧食,五十萬兩白銀賑災。”

“允炆,你來告訴咱。”

“這災,該怎麼救?這錢糧,又該從哪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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