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先殺人還是先生娃,這是個問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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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走出奉天殿,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他眼前發花,四肢百骸卻竄著一股涼氣。

懷裡那捲空白聖旨,薄如蟬翼,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胸口皮膚陣陣刺痛。腰間那塊玄鐵腰牌,冰涼刺骨,沉甸甸地往下墜,每走一步都像拖著一條鐵鏈。

他剛剛在奉天殿裡,接下了一個能讓大明朝堂翻天覆地的活兒,還順手給自己點了個能把河南官場一鍋端的副手。

那一刻,只覺得熱血衝頭,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大丈夫當如是也。

可現在,紫禁城裡一陣穿堂風吹過,他腦子裡那股熱氣散了,剩下的,全是寒氣。

那不是遊戲裡接了個任務,那是真刀真槍,你死我活的戰場。他手裡攥著的,是無數人的項上人頭,是河南幾百萬災民的活路。

但凡一步走錯,不只是他自己跌進萬丈深淵,整個河南都得跟著他陪葬。

朱允炆的腳步越來越沉,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剛考過科目二就直接被塞進賽車裡的新手,油門剎車都還認不全,馬上就要去跑全世界最兇險的蒙特卡洛賽道了。

“殿下,您臉色不大好,沒事吧?”小安子在後面跟得心驚膽戰,小聲問了一句。

朱允炆擺了擺手,一個字都懶得說。

沒事?怎麼可能沒事。他現在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自己腦子裡這團亂麻好好解開。

回到東宮,他把所有宮女太監都屏退了,只留下小安子一個,然後一頭扎進了書房。

他將那捲空白聖旨和玄鐵腰牌輕輕放在書案上,動作小心得像是在安放兩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他盯著那兩樣東西,看了很久。

一個是皇權特許,一個是生殺大權。

皇爺爺這是把整個河南的爛攤子,連帶著自己的信任,一股腦全壓在了他身上。

這擔子,太沉了。

“小安子。”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有些沙啞,“去,給我沏一壺最濃的茶來,要能把人苦得精神過來的那種。”

他需要冷靜。他必須把腦子裡那些屬於現代社畜的思維模式,徹底格式化。

河南的局勢,蔣瓛的情報網,鐵鉉這把刀該怎麼用,殺誰立威,抄誰的家,抄出來的錢怎麼變成糧食……無數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翻江倒海,攪成了一鍋滾燙的粥。

就在他強迫自己進入狀態,試圖在心裡畫一張河南任務的思維導圖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了。

“殿下,”門外是小安子壓低了的聲音,透著一股為難,“太子妃宮裡的人來了。”

朱允炆心裡“咯噔”一下。

又來了。

他這位親媽,總能在他思考國家難題時,精準地給他插播一段家庭倫理劇場的廣告。

“讓她進來。”

一個面容和善的老嬤嬤端著個描金食盒走了進來,滿臉堆笑地行禮:“老奴給太孫殿下請安。娘娘聽說殿下昨夜勞心費神,今兒又在御前議事,特意讓御膳房燉了滋補的燕窩羹,命老奴送來給殿下和太孫妃娘娘補補身子。”

老嬤嬤一邊說,一邊麻利地開啟食盒,一股甜膩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書房。

“娘娘還吩咐了,”老嬤嬤的笑容更深了,“這羹湯啊,得殿下您親自送去慈慶宮,看著太孫妃娘娘一同用了,才最見效呢。”

朱允炆看著那碗晶瑩剔透的燕窩,頭又開始疼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皇爺爺給他下達的KPI,是去河南殺人救國。

他親媽給他下達的KPI,是回後宮生個繼承人。

一個主外,一個主內。

一個關係到大明江山的穩定,一個關係到老朱家血脈的延續。

好傢伙,哪個他都耽誤不起。

“知道了,放那兒吧。”朱允炆揮了揮手,語氣裡透著一股無力感。

老嬤嬤看他神色疲憊,也不敢多勸,行了個禮便悄聲退下了。

書房裡,只剩下朱允炆和那碗熱氣騰騰的燕窩面面相覷。

他嘆了口氣,忍不住自言自語:“搞定河南官場是物理攻擊,搞定這個是魔法攻擊,我這還真是魔武雙廢啊……”

正當他對著那碗燕窩發愁,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燙手山芋時,小安子又一次神色緊張地跑了進來,腳步都有些亂了。

“殿下!錦衣衛的人到了!就在宮門外候著!”

朱允炆精神猛地一振。

這麼快?

他看了一眼殿內的自鳴鐘,從他離開奉天殿到現在,還不到半個時辰。

蔣瓛這個人的效率,簡直恐怖。

“讓他們把東西送進來!”他立刻把那碗燕窩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片刻之後,一隊面無表情的錦衣衛校尉,在一名百戶的帶領下,抬著十幾個巨大的楠木箱子,悄無聲息地走進了東宮。

他們將箱子在書房外的庭院裡整齊碼放好,然後齊刷刷向朱允炆行禮,接著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小安子上前,哆嗦著手開啟了最前面的一個箱子。

“嘶……”

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文書卷宗,每一本都用牛皮紙包裹,封條上蓋著吏部和戶部的鮮紅大印。

朱允炆走上前,隨手拿起一卷。

卷宗封面寫著:河南開封府祥符縣縣丞,劉德。

他解開繫繩,開啟卷宗,裡面是劉德自洪武十五年以來,每一次的考功記錄。上面無一例外,全是“勤勉有加”、“政績卓著”、“愛民如子”之類的褒獎之詞,看得人昏昏欲睡。

朱允炆放下這卷,又從另一個箱子裡拿出一份由錦衣衛密報彙整合的冊子,直接翻到了劉德那一頁。

上面的記錄,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洪武十六年,以治水修堤名義,侵佔民田三十畝,偽造地契,納入私產。”

“洪武十八年,與本地富商張家勾結,壟斷漕運業務,其妻弟名下有漕船一十三艘,每年分紅三成。”

“洪武二十年,其子上街縱馬,當街踩死一賣菜老婦,事後以十兩銀子強行私了,並威脅其家人不得聲張。”

“洪武二十二年,其獨女出嫁,收受賀禮三千二百兩,其中大半來自轄下里正、糧長。”

……

一條條,一樁樁,記錄得清清楚楚,連時間、地點、人證、贓款去向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朱允炆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一個微不足道的從七品縣丞,尚且如此。那他上面的知縣、知府、布政使,又該是何等觸目驚心的景象?

他終於具體地感受到了皇爺爺口中那個“爛泥潭”,到底有多深,多臭。

他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能一刀捅進去,讓整個河南官場都感到疼,都跟著流血的切入點。

他的目光在書案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燕窩上。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站起身,對著門外的小安子吩咐道:“去,把那碗燕窩,重新給本宮熱一熱。”

小安子愣了一下,雖然不解,但還是連忙應聲:“是,殿下。”

朱允炆又拿起桌上那份關於祥符縣縣丞劉德的錦衣衛密報,仔細地摺好,不緊不慢地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殿下,您這是……”小安子端著熱好的燕窩回來,看他這架勢,滿臉都是困惑。

“去慈慶宮。”

朱允炆親手端起那碗燕窩,臉上帶著一種小安子從未見過的笑容。

“去看看太孫妃,畢竟馬上就要離京了,終歸是要和她說上一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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